司仪请他们交换戒指时,周叙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林知夏伸手拦在他面前,问他是不是要走。
周叙的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许曼的名字。他避开知夏的手,低声说:“她一个人在活动现场,我得过去。”
知夏看了一眼台下双方父母:“现在该交换戒指,你却要去陪她?周叙,今天是我们的订婚宴。你要走,先当着他们把话说清楚。”
“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周叙压着声音,“她第一次独自面对那么多媒体,出了事谁负责?我回来再跟你解释。”
他又往门口迈了一步。知夏没有追,转身从指间摘下戒指,放在话筒旁边。金属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对司仪说:“麻烦把音乐停了。”前奏断在半截,台下有人抬头,有人仍举着手机,等着看周叙会不会回来。
知夏拿起话筒,朝周叙说:“你可以走,婚约到这里。”她放下话筒,没有再替他补一句临时有事。
陈蓉从桌边赶过来,攥住女儿的手腕:“别在这里把事情做绝。有什么话,回家关起门说。”
知夏轻轻挣了一下,母亲却握得更紧。周叙已经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照旧点头。
“曼曼,我马上到。”他接通电话时按到了外放,许曼的声音在安静下来的厅里格外清楚:“我没生病,就是不想一个人进去。你答应陪我的。”
靠近门口的几桌都听见了。有人先去看知夏,随后把目光转向周叙的父母,问他们儿子究竟要去处理什么急事。
周叙匆忙关掉外放,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他父亲放下筷子,叫他回来把话说完。
“活动已经开始了。”周叙说,“知夏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他没有走回来,推开门,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知夏的父亲把手里的酒杯收回托盘,示意服务员先别斟酒。他走到女儿身边,问她要不要先坐一会儿。
“不用。”知夏看向两边长辈,“订婚取消了。今天让大家白跑一趟,席面照常吃,别因为我们饿着。”
周母急着解释,说许曼和品牌有合作,周叙只是去帮忙。知夏听完,回答:“他可以决定去哪儿,我也可以决定不等。”
她请司仪把戒指交还给周家。司仪从桌上拿起那枚戒指,周母却没伸手,只顾着让知夏先把话收回去。
“阿姨,您收着吧。”知夏把戒指放到周母面前的空碟里,“以后不用再为这件事找我。”
陈蓉仍站在她身旁,声音发颤:“你五年都等过来了,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断吗?你让我们以后怎么见亲戚?”
知夏看见母亲袖口那道新补的线,知道她一早忙着招呼客人,连自己的衣服都没顾上换。她说:“妈,我已经说完了。”
周母想拉她去休息室,身后却有宾客问起周叙刚才那通电话。更多人跟着问,男方家只好留在席间解释。
父亲把她的手从陈蓉掌中接出来,没替她说话,只把她落在椅上的包递过来。包带被母亲攥得起了皱。
陈蓉望着那些抬起的手机,退后半步:“我得先留下,跟你姨他们说清楚。你自己先回去,别乱跑。”
知夏点头。她原本想让母亲陪自己走出这道门,听到这句,便没有再开口。
她走进电梯,先关掉了周叙的消息提醒。手机接连震动,来电里有周家的人,也有两个替周叙说情的朋友。
到酒店门口,她只给父亲发了一条短信:我回住处拿东西,今晚离开。父亲回得很快:到地方报平安。
出租车上,知夏打开通讯录,删掉周叙的私人号码,又退出两人共用的家庭群。工作上的资料还在电脑里,她没有碰那个账号。
司机问她是不是回婚宴酒店拿落下的东西。她看见车窗里自己仍戴着订婚用的发饰,伸手拆下来,放进包侧袋。
住处的玄关摆着两双拖鞋。她换了鞋,找出行李箱,把衣服、证件和药盒放进去,最后合上了装工作电脑的保护套。
衣柜里还有她替周叙熨好的发布会衬衫。她把衣架推回原处,没有带走;厨房的杯碟和小电器也留在原位。
这间房的租约在周叙名下。知夏拍下自己的衣柜和书桌,把备用钥匙放在餐桌上,给房东发消息说明她今晚搬离。
桌角压着一本旧作品夹。过去五年,她做过的草图、改版记录大多收在里面,有些纸已经卷了边。她把整本放进行李箱。
电脑开机后,她确认独立保存的求职作品还在本地。至于两人共用的品牌文件,她只退出账号,没有再替周叙整理。
周叙终于打来电话。知夏接起,听见那边有音乐和人声,他说:“活动马上结束,你先别让两家把话说死。”
“我已经说清楚了。”知夏说,“我的东西今晚拿走。钥匙在桌上,租房和共同用品的事,之后发邮件。”
周叙沉默一阵,问:“你一定要拿这个惩罚我?”知夏看着收好的箱子,回答:“我是在搬走。”
她挂断电话,将他的私人号码加入黑名单。随后把与婚礼有关的群聊逐一退出,只留下一封处理物品的邮件通道。
陈蓉的电话又来了。母亲说亲戚都还在,周家愿意等周叙回来当面道歉,问她能否明天再决定。
知夏把电脑充电器塞进侧袋:“妈,他离开时就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已经决定了。”
“你一个人能去哪儿?”陈蓉问,“工作也没定,住处也没有。回来,我们慢慢商量。”
知夏没有把剧团的招聘消息当成把握:“我会先找有工资的工作。等我安顿下来,就告诉你地址。”
母亲说了句随你,挂断前又问她有没有吃饭。知夏看着桌上没开封的喜糖,说:“一会儿去买。”
她在楼下便利店买了饭团和水,坐在行李箱旁吃完。手机里有一条沿海剧团的试工邀请,约她三天后带作品夹到场。
她算了算账户里能自由支配的存款,一共一万八千元。按那座城市的基本开销,大约只够三个月。剧团给的还只是试工邀请,能不能留下,并没有把握。
她订下今晚出发的车票,又给剧团回复了到达时间。屏幕提示发送成功时,她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父亲赶到车站,拎来一袋面包,没有替陈蓉劝她。他帮她把行李放进车厢,只说:“电脑和证件自己看好。”
知夏问母亲是不是还在酒店。父亲点头:“她怕你吃亏。她想明白还得花些时间。”他把面包塞到知夏手里,催她上车。
车开出城区,沿街熟悉的招牌一块块退后。知夏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终于哭了,直到面包袋被眼泪浸湿一角。
她擦干脸,在手机日历里记下三天后的试工时间。车窗外只剩零散的灯,她把手机充上电,靠着座椅睡了一会儿。
沿海城市的风裹着潮气。知夏拖着箱子下车,先去看了一间按周出租的房,房间窄得只能在床尾摊开作品夹。
房东要她一次付清三周房费。她站在楼道里算完余额,先订了两晚便宜的旅舍,约好试工有结果再回来。
接下来的两天,她带着作品夹跑了三处招聘点。一家公司只看她有没有成衣品牌的正式任职记录,听到她多在项目里协助,便结束了面试。
另一家愿意收效果图,却要她无薪跟组一个月。知夏问什么时候能转正,对方只说看表现。她道谢离开,省下了往返的第二趟车费。
剧团的服装间在旧排练楼后面。知夏到得早,看见门口堆着待洗的演出服,衣摆上的泥还没干透。
罗岚正在给一件长外套钉编号,听完她的名字,只问:“会改衣服吗?今天下午彩排,一位女演员抬手就被袖窿卡住。”
知夏打开作品夹,想先展示自己做过的系列。罗岚扫了两页,说:“图留下,先去看人。她下午要托举同伴,衣服扯住肩就上不了台。”
排练厅里,女演员沈禾正试着将手臂举过头顶。她一发力,外套的领口便勒向喉咙,肩背绷出一道斜褶。
知夏摸过布料和里衬,提出拆开袖山,重新做出一段更顺的线条。她在纸上画了调整后的外形,想让肩部看起来更轻。
罗岚看完摇头:“下午排练,观众坐远处,看不见你这点线条。她现在能不能把人接住?”
知夏把画纸翻过去,没有争辩。她蹲到台侧,看沈禾连续做了三次托举,发现衣服卡住的时刻都在手臂越过肩线之后。
第二次托举,沈禾为了避开勒住的领口,身体往左偏了一点。被接住的同伴落地时踉跄半步,排练立刻停了。
沈禾脱下外套,揉着右肩说:“能不能让我先穿旧衣服?至少别耽误大家。”导演同意她休息十分钟,罗岚把衣服递给知夏。
“你有三个小时。”罗岚说,“改坏了,今晚你也得帮我把它恢复到能穿。”她转身去处理另一套被扯开的裙摆。
知夏把原先想重做的外形划掉,在纸上记下沈禾的抬臂幅度和托举方向。她发现问题不只在袖山,内衬还把肩背拉短了。
她拆开一段里衬,放出肩背的余量,再在腋下加一块不易被灯光看见的活动布片。布片的边缘必须够平,翻身时才不会磨人。
缝纫机老得踩快了会跳针。知夏先用废布试了两趟,调慢速度,才把外套放上去。
午饭时间过了,她还在改领口附近的里衬。罗岚递来一个饭盒,问她为何不直接换宽松一号的外套。
“袖长会盖住手。”知夏指给她看沈禾握人的位置,“托举时她要抓稳,不能让袖口滑下来。”
罗岚没再问,坐到另一台机器前修裙摆。知夏吃了几口冷下来的饭,继续把布片两侧的线压平。
第一次试穿,沈禾能够抬高手臂,却在转身时觉得腋下有一处刮皮肤。知夏让她指出具体位置,当场拆掉那段线,换成更软的包边。
下午排练开始前,沈禾穿着改好的外套上台。知夏站在侧幕里,手心沾着粉笔灰,眼睛始终跟着她的右肩。
沈禾伸臂,接住同伴,脚下按原来的路线转了半圈。领口稳稳贴在颈侧,衣服没有再把她往左边扯。
导演让两人再来一次。第二遍完成后,沈禾先松开同伴的手,朝台侧的知夏举了举手:“这回能抬了,谢谢。”
罗岚把外套接过去,检查针脚和内衬:“今晚洗一次,明天还能这样,我就留你试用。”她说得很平,知夏却把这句话记得清楚。
第二天,知夏提前到场,等洗过的外套重新穿上身。沈禾完成整段走位,袖下的布片没有卷起,线迹也没松。
罗岚给她看试用安排:三周,带工资,职位是服装助理。除了改衣,她要收洗、编号,还要跟着排练处理临时破损。
知夏在纸上找到工资发放日期,问能否按已做的工时先支一部分,付接下来的房费。罗岚让她把这两天的工时写清楚,当晚递交。
她没有拿到设计师的职位,却拿到了需要按时来上班的工作。离开排练楼时,她去看先前那间按周出租的房,付下第一周房费。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小桌和一盏灯。知夏把电脑放在桌上,箱子塞进床底,晚上终于不用再算旅舍延住一天要多少钱。
试用的头几天,她常被叫去找一颗掉在后台的扣子。她按服装编号做了小袋,演出结束后将零件和对应的衣服放在一起。
一位演员嫌裤脚总沾鞋跟,她没有立刻剪短,先看他如何上台阶。确认抬腿时仍有足够余量,才把多出的边折进暗线。
罗岚偶尔会问她为何这样改。知夏拿动作给她看,答不出来的地方便记下来,等下一次排练再看。
周叙的邮件在第三天到了。他说订婚宴的事已向双方父母解释,希望她接电话谈谈,末尾又问共同用品怎样处理。
知夏只回复物品清单和钥匙位置,请他以后就这件事发邮件。她写完发出,关掉邮箱,继续核对下午要用的演出服。
陈蓉发来一张家里饭桌的照片,问她住得怎么样。知夏拍下窗边晾着的工作服,回了地址和一句“有工作了”。
母亲隔了许久才回:“助理也要按时吃饭。”知夏看了两遍,去楼下买了热面,回来时罗岚发来明天提前排练的通知。
第一周的工时预支到账后,她付清剩下两周房费,买了一块适合临时补衣的深色布。账上仍紧,她却不用再为明晚睡在哪里发愁。
第二周,剧团接到一个短场演出的加场通知。知夏把常破的袖口提前补了一遍,演出当晚果然少跑了几次后台。
罗岚把一摞旧服装卡片交给她,让她重新标出尺寸和易损处。卡片背后挤满前任助理的笔迹,她一张张对着实物查。
工作结束已近午夜。她洗完手,打开行业群想找可接的小单,看到许曼品牌活动的公开回放被转发了出来。
知夏原本要划过去,画面里一件外套的领口让她停住手。那道不对称的折线,和她作品夹里一张尚未发表的系列草图一样。
她戴上耳机,把回放拖回开头。许曼站在灯光下介绍这组衣服,屏幕角落标着“个人创作系列”,下面写着许曼的名字。
知夏把视频暂停在领口细节处,又翻出自己的草图。两处折角的比例一样,连她后来为遮住一道拼接线加的小褶都在。
她没有立刻转发给任何人,只保存了公开页面的链接和回放。手机的光照着床边那本作品夹,她把夹子翻到相应的纸页。
那张纸上有两次改动的铅笔痕迹,最后一次还标着发给周叙的日期。知夏盯着日期,想起当时他正说创业需要一套完整方案。
夜已经很深。她先把纸页压平,给明早的班设好闹钟,随后将回放的页面和截图存进电脑里的新文件夹。
窗外的风拍着晾衣杆。知夏合上电脑前,又看了一眼画面上陌生的署名,决定明天先查清文件从哪里流出去。
次日午休,新同事小唐借看知夏的作品夹,翻到那张领口草图时愣了一下:“这件是不是许曼那场活动的衣服?你临摹的?”
知夏把夹子接回来,指着纸页下方的日期:“这张图在那场活动之前就画了,是我的原稿。我得查清楚,他们用了哪一版。”
小唐看她一眼,把声音放低:“我昨晚看了回放,介绍页写的是许曼个人创作。你先留着这张纸,别让它在服装间弄脏。”
午休快结束了。知夏把作品夹锁进柜子,照常给下午的演出服做检查;手指碰到熟悉的领口线条时,她还是停了片刻。
演出后,她回房间调出电脑里的旧项目目录。几年前的文件夹按月份排列,里面有草图扫描件、打版说明和一次次改动的版本。
当初周叙筹备创业,说许曼负责对外展示,自己负责运营,需要知夏把全套文件给他看,好谈样衣和场地。她确实交过。
文件夹里留着一封她发给周叙的邮件,附件包括系列提案和三版领口结构。发送日期早于品牌筹备,收件人只有周叙。
她没有把“我交给过他”从记忆里抹掉。愿意给人看方案,和同意把自己的名字从方案上拿走,是两回事。
知夏把邮件连同完整邮件头另存,核对本地源文件的创建时间。还有几处早期修改只存在旧电脑里,那台电脑现在跟着她。
公开回放也有清楚的页面日期。她把页面地址、介绍页和视频中展示衣服的片段整理到同一个文件夹,没有截掉许曼的署名。
小唐给她发来消息,说行业群里有人转了活动图,下面还有人夸这组领口处理新鲜。知夏回复:“谢谢,我已经在核对原稿。”
她没有让小唐替自己在群里争论。手头的证据还没排齐,公开争吵只会让源文件和传话一起变乱。
第二天上班前,她主动找罗岚,说明自己的作品夹里有一组旧设计正被别人以个人创作名义展示,也说明文件曾交给前未婚夫筹备品牌。
罗岚听完问:“这些东西能查到日期吗?”知夏把纸页和邮件给她看,承认自己过去一直没有把个人项目单独列进正式履历。
“难怪你履历这段写得这么空。”罗岚合上作品夹,“争议你自己处理。这里的活,我看你能不能继续做好。”
知夏说会按时完成试用,不把剧团拉进争议。罗岚指了指待修的三件衣服:“先把今晚的事做完,别让演员等你。”
知夏坐到机器前,把第一件衣服翻到里侧。针脚起初有些乱,她停下拆了半寸,重新踩稳,午前把三件都送回排练厅。
傍晚,陈蓉来电,说周叙到家里找过她。他想请知夏回去谈,愿意在下一场品牌发布里给她一个“设计顾问”的身份。
知夏站在楼梯间,问母亲:“他有没有说,已经发布的那组作品署名要怎么改?”陈蓉说周叙只讲以后可以补上她。
“那不是我要谈的事。”知夏说,“公开回放里用的是我的设计,署的是许曼。我有早于品牌筹备的文件。”
陈蓉听见“我的设计”,先问她以前为什么没说。知夏说自己给周叙看过全套方案,当时以为作品正式用出去前会一起确认。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陈蓉说:“他还说,可以给你结一笔顾问费。你们坐下来谈,总比隔着电话较劲强。”
知夏看着楼梯窗外晾晒的戏服:“如果顾问费的条件是我回去陪他们发布,这笔钱我不要。已经用掉的作品,我会按证据处理。”
母亲叹气,说家里的亲戚还在问订婚宴。知夏答应晚些再打,先下楼去取演员送回的衣服,没有把争执带进排练厅。
夜里她打开邮箱,周叙果然发来一份合作提议。附件写着“设计顾问”,却要求她共同出席后续品牌发布,配合既有宣传口径。
他在邮件里说,许曼的个人创作介绍只是宣传需要,等她回去,团队会给她合适的位置。回去、出席、配合,提议里都有;
公开回放里的署名该怎么更正,邮件没有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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