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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慧刚把排骨盛进碗里,门铃响了。她隔着门问是谁,外头的男人报出林舟和林禾的名字,说要接走他们。碗还烫手,两个孩子就在餐厅里。

她把门打开一掌宽。男人三十出头,脚边立着两个崭新的书包。他趁她端着碗,抽出一张折着的纸,压在门内的鞋柜上。

“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来接他们。”他说完便朝屋里看,像是知道餐桌在什么位置。

林舟从餐厅探出头。男人立刻弯腰,伸手要摸他的脸:“你是哥哥吧?我看过你的照片。”

周慧用烫得发紧的碗沿挡在两人中间。“舟舟,带妹妹坐回去。排骨要凉了。”

林舟没动,盯着那两个书包。林禾从他背后露出半张脸,轻轻扯了扯哥哥的衣角。

男人又对林舟笑:“蓝色那个是你的,里面有你喜欢的模型。要不要先打开看看?”

“你先看着我。”周慧把碗放到鞋柜内侧,烫红的手指没松开门,“谁让你来接孩子?”

“协议里写着。”男人点了点纸,“您丈夫签过字。您要是不放心,让林晚出来和我谈。”

“她不在家。你退到门外。”

男人的笑淡了些,却仍朝餐厅扬声:“林舟,你妈妈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谁?”

周慧把门又拉窄了一截。“林舟,回餐桌。大人的话,由大人说。”

林舟牵着妹妹回去了,脚步很慢。周慧听见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才拿起手机拨给林晚。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通。林晚那边有人在说话,像还在办公室。“妈,怎么了?孩子吃饭没有?”

“有个叫陈屿的人在门口,拿着你爸签字的协议,说要接走孩子。”周慧看着男人,“他是不是孩子的父亲?”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林晚说:“是。他现在还在门口吗?别让他进去,我马上回来。”

周慧握紧手机。“我让孩子坐在餐桌边。你先把手头的事交给同事,路上别急。”

陈屿听见了,向前半步:“林晚既然认了,您总该让我跟孩子说两句。我从外地赶来,不是为了站在楼道里。”

“你赶来之前约过她吗?”周慧问。陈屿没答,目光越过她,又落到餐厅那边。

周慧结束通话,拿起鞋柜上的纸。它是复印件,折着的一角压住了几行小字,只露出林建国的名字和一个醒目的签名。

她认得丈夫写“国”字时最后那一竖,总会拖出一点墨尾。三年前整理他的病历时,她还见过这样的字。

陈屿指着签名:“老人家替林晚谈过。您不知道,不代表这件事不存在。”

“我会查。”周慧把折角展开,看到“经双方成年监护人协商”几个字,却没看到陈屿说的接走安排。她举起手机,把整页正反面都拍了下来。

陈屿伸手来取纸,周慧把纸按在柜上。“这是你的复印件,你可以拿走。原件在谁手里?”

“您丈夫留了一份。”他说,“我手里的也够说明问题。孩子十岁了,总不能连跟父亲过一个周末都不行。”

“一个周末去哪儿,什么时候回来,孩子和林晚同不同意,你一样都没说。”周慧把纸递回门外,“今晚不行。”

餐厅里传来林舟的声音:“外婆,他真是我们爸爸吗?”

周慧回头,看见兄妹并排站在餐厅门边。林舟看着陈屿,林禾却只看母亲平时挂钥匙的位置。

陈屿抢着说:“是,我就是你们爸爸。我带了礼物,咱们可以边走边聊。”

“你今天不带他们走。”周慧说完,走到孩子面前,“我刚跟妈妈通了电话。等她回来,会跟你们说。”

林舟问:“那书包呢?也是给我们的吗?”他的目光一直跟着蓝色的那只。

陈屿把书包往前推:“当然。我给你挑了很久。”周慧伸手拦住他,林舟却已经从门缝里抓住了背带。

周慧没有跟孩子争那根背带。她把林舟领回自己身后,对陈屿说:“礼物留下可以,人现在离开。以后要见面,先找林晚约。”

“我连十分钟都不能留?”陈屿看向孩子,声音抬高了些,“林舟,你想不想跟我说话?”

林舟的手指捏着书包扣,嘴唇动了动。周慧把门开大一点,站到门框正中:“别让孩子替你回答今晚的事。”

陈屿拿起另一只书包,又把协议复印件收回包里。“我明天会找林晚。她要是还躲着,我就去学校门口等。”

“不要去学校。”周慧举起手机,“你的话我记下了。林晚会直接联系你。”

陈屿看了她几秒,拎着粉色书包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周慧才关门,发现自己的掌心一直压在门锁上。

林禾悄悄问:“他会去我们学校吗?”

“明天是周六,你们都在家。”周慧蹲下,把她额前的头发理好,“以后的事,我和妈妈会先跟你们说。”

林舟把蓝色书包拖到餐桌旁,没有拆。排骨碗的热气散了,油浮在汤面上,妹妹的筷子也一直没拿起来。

周慧把菜重新端去热。经过鞋柜时,她又看了一眼手机里拍下的签名,想起丈夫曾说家里的积蓄亏在一笔投资上。

那时她没追问。她只记得两人此后好几年,买菜都要把零钱数清。

锅里刚冒热气,楼下传来汽车关门声。周慧走到窗边,看见林晚提着电脑包跑进楼门,外套的扣子都没系好。

她回头叫孩子们洗手。林舟仍把书包放在脚边,像怕有人趁他离席拿走。

林晚开门进来,先看见那个书包,脸色一下变了。周慧把手机递给她:“人走了,孩子没跟他出去。你看看这张纸。”

林晚只扫到签名,便停住了。她扶着餐椅,低声说:“爸到底瞒了多少?”

周慧把刚热好的排骨放到孩子面前。“先吃饭。”她对林晚说,“等他们睡了,我们找原件。”

那顿饭吃得很慢。林舟几次想问书包里的模型,林晚都说等明天再看;林禾把排骨肉夹给哥哥,自己只喝了半碗汤。

孩子睡下后,林晚仍坐在餐桌边。蓝色书包靠着椅腿,她伸手想挪开,林舟在卧室里翻了个身,她又把手收了回来。

周慧打开手机照片,放大给女儿看。“你爸的签名,我认得。但陈屿说协议让他接孩子,这里看不出来。”

林晚看完那几行字,把手机还给她。“爸的东西在储物间。先别翻,行吗?”

“原件若在,就在那个箱子里。”周慧看着她,“陈屿说明天还会找你,今天得弄清他拿什么说话。”

林晚低下头。“爸临走前说过,有份协议让我别管。他那时候已经说不清整句话了。我想着他既然处理过,就算了。”

“你知道有协议,却不知道写了什么?”周慧问。

“他提了一句,我问不出下文。”林晚揉了揉眼角,“妈,他人都不在了。我怕打开箱子,连最后一点能信他的地方也没了。”

周慧望向储物间。林建国病逝后三年,箱上的铜锁她只擦过灰。“陈屿明天还要找你。我们今晚不看,明天怎么跟他谈?”

林晚没有立刻起身。过了一会儿,她拿起蓝色书包,轻轻放到客厅柜上,才跟母亲进储物间。

箱子在最下层,被一床旧薄被压着。周慧搬开薄被时,摸到了丈夫留在被角的补丁,针脚歪斜,是他住院前一年缝的。

钥匙挂在她随身的钥匙圈上,一直没摘。锁开了,箱里是病历、房产收据和几只写着年份的牛皮纸袋。

林晚先拿起十年前那只。里面有一份协议原件,纸边已经泛黄,林建国和陈屿的签名并排落在末页。

周慧把照片与原件对在一起。陈屿带来的复印件只印了末页和前页的一半,恰好漏掉了写着探望条件的第二页。

林晚逐行往下读。她读到“日后如需接触未成年子女,应先与其母亲协商时间、地点及方式”,用指甲压住了那行字。

“只有协商探望。”她说,“没有带走,没有接住几天,更没有让他自己决定。”

周慧把第二页展平。“明天你可以照着原件跟他说。孩子的事,他不能拿折过的复印件定。”

林晚翻回第一页。上面写着陈屿自愿收取八万元,此后不主动联系林晚及孩子;若将来希望恢复联系,须先征得林晚同意。

她把“自愿”两个字念了出来,停了很久。“八万元?爸从哪儿拿的?”

周慧盯着那个数。那年家里的存款少了一大截,林建国说跟朋友做生意赔了,叫她别告诉刚生完孩子的女儿。

“是我们攒下来的钱。”她说,“你爸告诉我,亏在投资里。我到现在才知道拿去了哪里。”

林晚抬头看她:“你真不知道?”

周慧把那年丈夫拿回来的空存折说给她听,也说了后来自己怎样缩减家用。她想起林晚毕业后的第一份工资,多半交给了家里。

“我若知道是这件事,不会让他一个人拿钱替你谈。”周慧说,“但我没追问那笔钱,是我自己的疏忽。”

林晚把协议放回桌面。“他付了钱,陈屿也收了。两个人都没问我愿不愿意。”

“陈屿至少在签字时知道自己选了什么。”周慧指着日期,“那天你还在医院,孩子刚出生没多久。”

林晚闭了闭眼。她记得陈屿当时说暂时养不起两个孩子,想让她考虑把其中一个交给他的父母。她拒绝后,他再没进过病房。

“我以为那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谈。”林晚说,“原来他们后来还见过面。”

协议后附着一张收据,陈屿签名确认收到八万元。旁边有林建国写的字:从夫妻共同账户支取。

周慧把收据抽出来,放在协议旁。“这笔钱得算清,可眼下先把孩子的事说清。陈屿不能把收钱离开讲成我们请他回来接人。”

林晚拿手机拍下原件的每一页。拍到最后,她发现纸袋里还夹着一只信封,封口完好,正面收件人写的是她。

邮戳是五年前。那时双胞胎已经上幼儿园,林建国还在世,林晚住的正是这个地址。

林晚摸着自己名字上的笔画。“我没收到过。”

周慧把信封翻过来,背面没有改投或退回的章。它显然到过家里,后来被人放进了父亲的箱子。

“是陈屿寄的?”周慧问。

林晚认出寄件栏的名字,点头。她拿着信,却迟迟没拆:“爸那时每天去楼下取信。我的快递也常让他代收。”

周慧想起五年前有一段日子,丈夫吃饭总盯着门铃响不响。她曾以为他担心林晚工作太累,如今却不敢替那份担心找理由。

林晚把信封压在协议上。“要是里面写着他想见孩子,爸把它扣下了,我这些年说他从没找过,就不是真的。”

“你没见过这封信。”周慧说,“先拆开,写了什么,就按什么说。”

林晚去厨房倒水。杯子握在手里,她没喝,先问:“妈,你还会替爸说,他都是为了我好吗?”

周慧看着桌上两份签名。“他也许以为自己在护你。可钱是他瞒着我拿的,信是写给你却放在他箱里的。我不能拿一句为你好替他回答。”

林晚把杯子放下。她搬来台灯,把灯光对准信封,不再让母亲替她动手。

拆信刀就在抽屉里,是林建国以前裁报纸用的。林晚拿出来,把刀尖放在封口下,却先听见卧室传来林禾咳嗽。

她过去给孩子盖好被。林舟睡得不安稳,手里攥着一张从书包上取下的吊牌,上面画着一架可以拼装的小飞机。

林晚把吊牌放回床头,没有碰书包。回到客厅时,周慧已把协议收整齐,信封仍摆在台灯下。

“明早他们会问他什么时候再来。”林晚坐下,“我不能用一句‘以后再说’打发他们。”

“那就告诉他们已经确定的事。”周慧说,“他的身份是真的。要不要见、怎么见,先听他们说,也由你来安排。”

林晚点头,终于沿信封边缘割开一条细口。她抽出折好的信纸,看见末尾陈屿的签名,手停住了。

周慧把台灯挪近一点。两人并肩坐着,从第一行读起。

信写于五年前。陈屿说自己在外地站稳了脚,愿意和林晚重新生活,也想认识两个孩子。

林晚读到这里,指尖还压着信纸。下一段却写着:她需要辞掉本地的工作,带孩子迁去他所在的城市;等安顿好了,他再安排与父母见面。

“他不知道我已经升职,也不知道孩子那时刚适应幼儿园。”林晚把纸翻过去,“他连问都没问,就把我们搬家的事定好了。”

信末留了一个电话号码,要求她在月底前答复。那个月底早已过去五年,林晚连信封都没有见过。

周慧拿起纸袋,想找出是否还有别的东西。一张薄纸从袋底滑出来,是林建国熟悉的蓝墨水笔迹,抬头写着“陈屿”。

林晚把它展开。那是一封回信底稿,写着林晚不会辞职,也不愿让孩子离开熟悉的家,请陈屿不要再寄信。

“这不是我的回答。”她说。

底稿下面夹着寄件存根,收件地址是陈屿信上留的住址,日期在原信到达后的第三天。林建国不仅扣了信,还替她回了话。

周慧把两张纸并排放下。她从前知道丈夫遇事爱替家人做主,却没想过他会用女儿的名义,把一封信送出去。

“爸怕我跟他走?”林晚问,“还是怕我自己说不?”

周慧没有替丈夫猜。“他为什么这样做,我答不上来。可那封回信,不是你写的。”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天已经亮了,楼下有人推着自行车出门,她却只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影子。

“我会拒绝辞职,也不会搬。”她说,“但那该由我告诉陈屿。我连拒绝他的机会都没有。”

周慧走过去,没有劝她别生父亲的气。“你爸去世前提了协议,却还是没把箱子交给你。昨晚我也差一点想替他把箱子关上。”

林晚回头看她。“你当时拦我,是怕我难受。我拦你翻箱,也是一样。”

“可箱子已经开了。”周慧说,“这些纸以后由你保管。你想怎么跟陈屿说,我不会替你决定。”

林晚把信折回原样,却没放进父亲的纸袋。她拿出自己的文件夹,把协议、收据和信分别夹好。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林舟赤脚站在门口,林禾跟在后面,手还握着门把。

“什么钱?”林舟问,“你们说他收了钱。是因为我们吗?”

林晚蹲下,发现两个孩子早已醒了。她伸手想牵他们,林禾没有躲,却紧紧抓住自己的睡衣下摆。

“你们听到了多少?”林晚问。

林禾小声说:“有人拿了八万元,然后不来找我们。是不是我们被卖给外婆家了?”

“不是。”林晚蹲得更低,让两人都看着她,“没有人能把你们当东西买卖。那笔钱是外公和陈屿之间做的错事,跟你们值多少没有关系。”

林舟皱起眉:“那他收了钱,就不想要我们了?”

林晚看了一眼周慧,没有让她替自己回答。“那时候我刚生下你们,陈屿说自己养不起两个孩子。他后来收了钱,离开了。这是大人作的选择,不是你们做错了什么。”

林禾问:“外公也做错了吗?”

周慧扶着桌沿。“做错了。他想护住这个家,却瞒着我们作了决定。外婆昨天才看到协议和那封信。”

林禾抬眼看她:“你也不知道?”

“不知道。”周慧说,“我一直以为钱花在别处。要是早点追问,你妈妈也许能早点看到信。”

林晚把女儿的手握进掌心。“我以前不知道陈屿寄过信。今天看到了,也不代表他的要求就合适。我会亲自跟他谈。”

林舟把蓝色书包从柜边拖过来。“他说会教我拼飞机。妈妈,我能见他一次吗?就在你也在的地方。”

林禾退了一步。“我不想见。他昨天一直看着我们,好像我们已经答应跟他走了。”

林舟说:“我只是想问问他,为什么现在才来。”

“你可以问。”林晚对儿子说,又转向女儿,“你也可以不见。你们是两个人,不用作一样的决定。”

林禾靠在母亲肩上,仍盯着那个书包。“哥哥去见了,会不会就跟他走?”

“不会。”林晚说,“昨天谁也没有答应他带你们走。以后见面,我会先告诉你们地点和时间,也会陪着。”

林舟松开书包扣。“那我能先把模型拼了吗?”

林晚看了看盒子上画的小飞机。“能。礼物已经在这里,拼不拼由你决定。你不需要因为收了它,就答应陈屿任何事。”

林舟抱着盒子回餐桌,林禾没有跟去。她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彩笔,坐到母亲旁边画画,耳朵仍留意着哥哥那边的动静。

周慧给孩子们煮面。林晚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拨通陈屿昨晚留下的号码,开口便说:“协议原件我看过了。”

陈屿很快问:“那你什么时候让我接他们?”

“原件只写协商见面,没有接走。”林晚说,“你先别来家里,也别去学校。林舟想见你一次,林禾现在不愿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他们都知道我是父亲了,让妹妹也见一面,说不定她就不怕了。”

“她已经说了不想见。”林晚望着屋内低头画画的林禾,“你若想跟林舟谈,先接受这一点。”

陈屿换了话题:“你爸当年说,你不想再和我有关系。我五年前写信,你也没回。我还能怎么办?”

林晚把那张旧信拿在手里。“信我昨晚才看到。回给你的话也不是我写的。这些我会当面跟你说,但你当年收钱离开,是你自己签的字。”

陈屿问:“你现在是要翻旧账?”

“我要把孩子明天该面对什么说清楚。”林晚说,“今天你不要过来。见面的时间,我考虑好会告诉你。”

她挂断电话,回到厨房。周慧把面盛进四只碗里,林舟的模型零件还整齐排在餐桌一角。

“他答应今天不来了?”周慧问。

“他说知道了。”林晚把手机放在桌上,“我没让他碰妹妹的决定。至于哥哥,我会先找个我们都能随时离开的地方。”

周慧点头,把面端给林禾。林禾把画纸挪开,上面是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旁边另有一个没画脸的人,站在纸边。

林舟看了一眼妹妹的画,没有说她画错。他拆出飞机的第一片机翼,问母亲:“见到他的时候,你会跟我一起去吧?”

“会。”林晚在他身边坐下,“你想问的那些话,我陪你问。”

林舟拼好第一片机翼时,林禾还在画那张纸边站着的人。她没给他添上五官,只在旁边画了一道门。

林晚没有立刻约陈屿。她先和孩子商量地点,选了离家不远的公园:林舟可以在空地上拼模型,想结束时随时回家。

林禾听见“公园”,说自己也要去,但不要跟陈屿说话。“我跟外婆坐长椅,谁也别叫我过去。”

周慧答应陪她。林晚随后给陈屿发了时间和位置,写明只有一次白天会面,不带孩子离开公园,也不要求林禾参与。

陈屿回得很快,先问能否带林舟出去吃午饭。林晚说会面只在公园,午饭各自回家吃;他隔了十分钟,回了一个“好”。

周日出门前,林舟把那架没拼完的小飞机装进书包,又往里面塞了胶水和备用零件。拉链拉到一半,他回头问妹妹要不要带画。

林禾把画纸叠好,塞进自己的口袋。“带着也不一定给他。”林舟点点头,替她把露在外面的纸角压了进去。

到了公园,周慧先看见陈屿。他站在约好的石桌旁,手里提着一袋饮料,见四个人来了,立刻朝林舟挥手。

林舟走快了两步,又停下来等母亲。陈屿的手已经抬起,最后只把饮料放在桌上,说:“你那架飞机带来了?”

“带来了,左边的翅膀总往下掉。”林舟打开书包,把模型和零件一样样摆好,语速比在家时快。

陈屿没有急着动。他让林舟把图纸摊开,找到装反的卡扣,又从口袋里取出小钳子,把弯掉的金属片慢慢夹直。

林舟盯着他的手。“我昨晚弄了半个小时,都没发现这里反了。”

“这款我以前拼过。”陈屿把钳子递给他,“你来装,我扶着机身。这里别用力,卡进去就行。”

机翼终于接平,林舟举起来给林晚看。她站在几步外,也笑了:“这回左右一样高了。”

陈屿听见她夸,没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只让林舟试着转动螺旋桨。林舟试了两次,转身跑到空地上,飞机在他掌心轻轻颤。

周慧和林禾坐在长椅上,距离石桌不远。林禾一边看哥哥跑,一边把那张叠过的画摊在膝上,用指尖抚平折痕。

陈屿朝她们这边看了一眼,没有过来。周慧看得出林禾也看见了,却故意低头去涂画上的窗框。

林舟跑回来时,脸上全是汗。他把飞机举到陈屿面前,问能不能再装一架船,最好是能放进水里的。

“能。”陈屿说,“我家里还有一套工具,周末带你去,咱们慢慢做。弄好了,楼下就有水池能试。”

林晚放下手里的水瓶。“今天说好只在这里。以后见面的事,我们另约,别直接跟孩子定。”

陈屿看了她一眼,改口对林舟说:“我先把工具照片发给你妈妈,你看了再说。”林舟虽然失望,还是点了头。

周慧看见女儿的肩膀松了一点。她牵起林禾,去附近买水,让石桌旁的三个人能说几句,也让妹妹不必一直听他们谈模型。

买完水回来,林舟正坐在陈屿旁边,认真听他讲一艘模型船怎样装电池。两人的声音很近,林晚在桌子另一侧,没有打断。

陈屿看到周慧回来,把话题转向林晚:“舟舟愿意见我,之后总得有个固定时间。你平时加班,他周末跟我住,也有人陪他动手。”

“住的事没有商量过。”林晚说,“先看今天会面以后,孩子怎么想。”

陈屿朝长椅的方向望去。“妹妹不肯来,也不能让哥哥一直等她想通。先让舟舟跟我过一阵,她留在你们身边,大家都省心。”

林舟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他抬头看妹妹,林禾也正站在长椅旁,听见了后半句。

“我不去你家住。”林舟说,“林禾也不用想通什么。她今天本来就不想跟你说话。”

陈屿像没听见他的拒绝。“我知道你舍不得妹妹。可她现在不懂事,等看你玩得开心,自然愿意来了。”

林禾把水瓶放在椅上,从口袋里抽出那张画。她原本在纸边空着的脸上,刚刚添了两只眼睛;现在她沿着折痕把纸撕成两半。

周慧伸手没拦住。林禾把画攥在手里,对林晚说:“我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