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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晚饭还没撤碗,周航把朋友发来的带娃视频划走,笑着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他说朋友从前每周都约露营,如今连出门吃顿饭都要算孩子的午睡时间。

林悦夹菜的手停了一下,说:“我也不想生。”她声音不大,像是在接周航的话,又像是怕我没听清。

周航立刻拍了拍她的肩:“带娃哪还有自由?我们这辈子都不生。”说完,他把手机翻回来,给林悦看下个月的长途旅行路线。

我看着桌上还冒热气的汤,问旅费准备从哪里出。周航笑道:“妈,您怎么跟查账似的?车票住宿先让悦悦刷那张卡,回来我慢慢补。”

那张亲情卡每月有三万元额度,是我固定给林悦的支持。他们开工作室后,我怕头两年难,便一直没停。如今连他们的长途旅行,也要先从这张卡上刷;

周航说的“慢慢补”,我从没见他补过。

林悦赶紧说:“他就是开个玩笑。我们会把价格算清楚,不会乱花。”她说着把周航面前的空碗拿过去,起身要给他添汤。

周航又补了一句:“再说我们不养孩子,省下来的钱拿去看看世界,不也挺好吗?”他端起汤,语气轻松得像这笔钱本来就归他们安排。

我承认,那句一辈子不生刺了我一下。我曾想过家里会不会添个孩子,也问过林悦一次;她说不想谈,我就没再提。我放下筷子,先等自己把那阵失落咽下去。

我打开银行应用,点进亲情卡,取消了下个月起每月三万元的固定额度。这个月已经给出的额度照常留着,新的自动续额不会再来。

林悦伸手拦了一下,指尖碰到我的手机边缘:“妈,先别停。周航已经答应几个朋友,这趟旅行由我们请客。”

她先想到的不是自己下个月的开销,而是周航许出去的话。我把手机收回来,问她:“他答应请客时,问过你这笔钱从哪儿来吗?”

周航脸上的笑收了。他说朋友帮工作室牵过线,这顿请客不能算纯玩;我若介意,他们可以把旅行改成见客户,路上顺便谈合作。

“那就用工作室的钱。”我说,“你们怎么谈客户,我不干涉。但我的卡不能替你们承担还没确定的生意。”

林悦站在我和他中间,仍替他解释:“最近展示要准备的东西多,周航手头紧。等项目进来就好了,您以前也说过创业有起伏。”

我说过这话。那时林悦拿出一叠画稿,兴冲冲告诉我,他们要一起开工作室。我只看见她愿意做的事,没问后来每一笔收入到底从哪里来。

“我停的是固定给钱,不是叫你们生孩子。”我看着林悦说,“就算你们明天改口想生,我也不会因此把额度接回去。你们的决定,别拿来换我的钱。”

林悦的手慢慢垂下去。周航却说我把两件事放在同一顿饭上讲,谁听了都会误会;他又问,既然不是因为丁克,为什么偏偏今天停。

“因为今天我听见你安排了请客,却连旅费都打算从我的卡上刷。”我说,“这笔支持给久了,你们好像不用先问自己付不付得起。”

周航说工作室的账不能按普通家庭算,现金要留给展示,等品牌合作谈妥会宽松些。他讲起提案和客户时很清楚,可一说旅行,就又成了让林悦刷卡的小事。

林悦轻声提醒他,下个月她原本想接一单个人插画,旅行得改期。周航皱眉:“周三展示在眼前,样稿和现场都等你弄。你现在跑去接别人的单,谁来帮我?”

“你安排长途旅行的时候,倒不怕周三的展示。”林悦说完,自己也愣了。她很少在我面前当场驳周航的话。

周航把筷子放下,解释旅行可以展示后再去,林悦的单子却要现在准备。他说两人做的是一间工作室,她不能只顾自己方便。

林悦没有继续争。她把剩下的菜盖好,叫周航先穿外套。我送他们到玄关,听见周航低声让她明天把展示清单发给他,像饭桌上的分歧已经结束。

林悦却回头问我,卡能不能至少留到这趟旅行结束。她说朋友那边不好交代,工作室又正要见品牌,周航不能在这种时候丢脸。

我把门边她落下的围巾递过去:“请客是他答应的,该由他去解释。你刚说想接自己的单,是什么单?”

“还没谈定。”她把围巾攥在手里,“我以前做过的插画,有人问能不能再看作品。我想着展示忙完了,再认真回人家。”

我第一次知道有人直接找她谈画。过去她报喜,总说“我们工作室”有新机会;我也习惯把给她的卡当成支持他们两个人,从没追问她自己的机会去了哪里。

周航站在电梯口催她,说回去还有样稿要改。林悦应了一声,却没动,像还想把今晚哪句话说明白。

我没有替她回答生育的事,只说:“你要谈工作,就把想做的和做不到的,都告诉他。我的钱已经停了,这件事不会因为你替谁求情而改。”

她低头把围巾绕上,忽然问:“您是不是觉得,我说不想生,也是他教我的?”电梯开了又关,周航按住按钮,叫了她的名字。

我说今晚我听见她亲口说了,只是以前没认真问过她。她抬眼看我,脸上没有饭桌上替周航打圆场时的笑。

“妈,别把我也不想生,当成我受了蒙骗。”她说,“这是我自己的想法。至于工作和旅行,我会跟他谈。”

我点头,让她路上小心。她走进电梯前又看了一眼手里的围巾,像是在记自己刚才究竟答应了哪一件事。

当晚快十点,门铃又响了。我从猫眼看见林悦和周航站在外面,周航手里拿着工作室的文件袋;两人回来得太快,连外套都没换。

周航一进门便把文件袋放到茶几上,说他们回家算过账,下个月房租、工作室开支和展示后的差旅挤在一起,突然少三万元,许多安排都得推翻。

“妈,您这是拿钱逼我们?”他没坐,站在沙发旁等我的回答。林悦站得稍远,手指还勾着包带。

“不生是你们的自由,继续给钱却不是我的义务。”我说,“我下午已经讲清楚,生不生都不影响这件事。你们今晚来,若是要说开支,可以坐下谈。”

周航坐下,把账单一页页翻给我看。他把工作室租金圈得很重,旅行请客却写在“客户维护”里,旁边只留了一个估算数。

我问他这趟旅行究竟有哪些客户确定参加。他说其中两人认识品牌的人,将来或许能介绍业务;朋友之间把话说得太死,反而伤关系。

林悦伸手把那页纸转向自己,说如果只是答应朋友请客,可以现在说明情况,没必要把整趟旅行都当工作。周航看她一眼,问她是不是也要跟我一起算他的错。

“我说的是钱怎么花。”她没再把纸推回去,“下周那位编辑要看我的作品,我得留时间整理。我不想为了这趟旅行,把回复再拖一个月。”

周航说品牌展示周三就到,展示板、样稿和现场陈列都还缺人。他在外面跑关系,她负责把作品做好,本就是他们早说定的分工。

我问林悦:“你最近一次单独拿到收入,是什么时候?”她先看周航,才说大概是去年春天,那笔稿费直接进了她自己的账户。

“整整一年?”我问。她低下头,说这一年工作室总有事要忙,个人来信也回过几封,只是没有接成单。

周航替她补充,说工作室刚起步,接零碎小单容易分心;要做就做品牌的大项目。我看着林悦:“你自己是这么想的吗?”

她张了张嘴,承认起初是。后来有人问她以前画的系列,她想重新整理,却总在交稿前被叫去改工作室的展示文件。

周航的手机这时响了一声。他低头回了条消息,告诉我们明早还得去见制作方,展示能不能赶上,全看这两天。林悦问,那她整理个人作品的时间怎么算。

“等展示结束。”周航说,“你现在为了几张旧画跟我争时间,最后品牌项目黄了,损失的是我们俩。”

林悦说展示结束后还有跟进和修改,过去几次也是这样。周航沉下脸:“那你先跟妈认个错,让卡恢复。账上宽裕了,我请人做杂活,你想画多久都行。”

我没有接他递来的台阶。我过去一直给钱,以为林悦告诉我的“挺好”就是真挺好;如今听她把一年讲完,我才知道她忙得连自己的作品都顾不上。

“这件事我也有份。”我对林悦说,“每月钱到了,我就放心了。你说忙,我还以为忙的是你想做的画。”

林悦摇头:“我不是没想做工作室。周航谈来的客户,有些确实肯听我们的方案。我只是后来连什么时候画、画上写谁的名字,都不再自己安排。”

周航把文件袋合上,说她把合作说得像受委屈。他提醒她,客户先认工作室,若人人都只顾个人名字,提案早就散了。

林悦问他:“那我自己的单,可以由我自己回吗?展示的活也请你重新分给我,别把每个晚上都先占了。”

“可以谈。”周航说,“先把眼前的缺口补上。明天你和妈好好说,别让她觉得你跟着我过坏了日子。”

林悦把包带从指间松开,第一次明确回绝:“我不会替你求她开卡。她已经说了,这是她自己的决定。”

周航愣了一下,随即说她现在没稳定收入,讲停下无偿配合倒轻巧。房租、客户、制作方都要有人顶着,她凭什么一停就只管自己的自由。

屋里静下来。林悦看着他:“我这一年没接成个人单,是因为工作室的活先排进我的每一天。你用这个结果说我没资格,公平吗?”

周航说插画行业本来就不稳,真离开工作室,她未必能靠旧作品养活自己。他催她别在我面前争这些,把明天的活先定下来。

林悦眼眶红了,却仍问他:“如果我想接那个个人项目,展示又需要我,你准备怎么办?”

“让妈把钱先接上。”周航说,“我们请人补位,别把家里弄得这么紧。悦悦,你跟她说句话,比在这里争有用。”

她问:“我问的是我怎么办。我想要自己的工作时间,也不想每次缺钱就来找我妈。你能回答吗?”

周航没有回答她,却看向我:“眼下先解决钱,别让林悦钻进情绪里。”他伸手去拿文件袋,还想把下个月的支出重新算一遍。

林悦没有碰那些纸。她抬手捂住脸,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半句话也说不完整。

我递给她纸巾,等她自己把手放下。周航说她最近熬夜太多,明早还有事,最好现在回去睡。

“我累,不只是因为熬夜。”林悦擦了眼睛,“我每天帮工作室做事,连说我要停一停,你都只问谁来替你做。”

她转向我,声音还在抖:“我很早就累了。可我不敢告诉您,怕您说这场婚姻是我自己选错的。”

我想起她每次回家都说挺好,曾为这两个字高兴。如今我只能告诉她:“我不会替你判这段婚姻。你说累了,我先听你说累在哪里。”

林悦说她仍不想生孩子,这一点从没变。她想争的是自己的时间和作品,不想把不生孩子当成欠周航、也欠我的理由。

“我听见了。”我说,“你今晚要不要留下,明天怎么安排,都由你定。卡的事仍按我说的办。”

周航起身,说展示前他们不能各走各的,林悦的电脑和素材都在工作室。他愿意明天把杂事分出去,但今晚她得跟他回去确认样稿。

林悦想了一会儿,说电脑里的展示文件她会处理,个人作品却要先找出来。她跟周航一起下楼,答应明早去工作室;没有答应替他再求我。

到门口,她停了一下,问我明天能不能陪她搬一箱旧画稿。那箱东西搁在工作室高柜上,她一个人够不着。

我说可以,取到后由她自己决定给谁看。周航已经走到电梯前,她把眼睛擦干,才跟了过去。

周一早上,林悦先给我发来工作室地址,又说周航去了制作方那边,午前才能回来。我到时,她正站在高柜前找那箱旧画稿,柜门旁放着昨夜提过的电脑。

我扶住梯子,她把纸箱抱下来。箱底有一只硬盘,是她读书后接第一批商业插画时用的,标签上的字已经磨淡了。

她接上电脑,桌面慢慢弹出旧项目文件夹。她点开一张夜市插画,先检查线稿,又翻到当年客户确认的邮件,嘴角才有了一点笑意。

“这些画您以前看过。”她说,“那时我交稿晚了两天,您半夜还帮我找打印店。”

我记得她拿着第一笔稿费请我吃饭,却不记得后来是哪天再没听她提过个人交稿。

林悦把几张旧作放进新文件夹,说先挑能代表现在水平的,再补两张近作。她没有让我替她写邮件,只让我看看哪张印出来颜色偏暗。

她找展示样稿时,屏幕上突然跳出一份周三要用的介绍页。主创一栏只写了周航,林悦的插画铺满三页,却没有她的名字。

“也许是排版时漏了。”她把页面放大,看了设计稿的修改日期,“这个版本昨晚才导出,他还没来得及检查。”

她打开共享文件,发现更早的两个版本也是这样。她仍没有立刻下结论,拿起手机问周航,介绍页上为什么没有她。

周航很快回了语音,说品牌对外认的是工作室,展示现场由他主讲,主创写一个名字更清楚。等项目落地,内部怎么署名都好商量。

林悦听完,手指停在播放键上。她说周航以前告诉过她,品牌不喜欢创作者单独署名,怕将来交付不归工作室管;她当时信了,所以没再问。

我说既然周三要展示,这件事问清楚才好。她点头,却先把旧硬盘收进包里,说品牌项目负责人陈岚留过公开邮箱,她想自己发一封信。

她写信时,我去楼下买了两杯豆浆。回来她还在改第一段,把“周航说贵方不接受”删掉,换成直接询问展示材料的署名要求。

邮件附上了她画的展示样稿,以及几张独立作品。她在落款写自己的名字和电话,按下发送后,才把那杯快凉的豆浆拿起来。

周航中午回来,带着制作方给的纸样。他看见桌上的旧硬盘,问林悦是不是又在折腾以前的小项目;她说已把周三需要的展示文件检查过,介绍页有署名问题。

周航把纸样摊开,承认自己只写了一个主创。他说客户窗口一直由他负责,样稿的视觉方向也是两人一起定的,用工作室名对外最稳妥。

林悦问他,品牌是否明确说过不准她单独署名。周航说对方想要统一口径,没必要每个细节都拿去烦客户;展示做完,再谈她想要的写法。

她没把已发出的邮件拿来争辩,只说周三之前必须确认。周航盯着她看了片刻,转头拨给制作方,请对方先别印介绍页。

这一通电话让我知道,他不是不管展示。纸张、灯箱、现场动线都由他在跑,少了他,周三同样开不起来;可样稿上那一栏,也不能因此只剩他的名字。

我把梯子收回墙角,准备离开。林悦送我到门口,说下午如果品牌回信,她会自己处理;她今晚也要抽时间把个人作品整理完。

周航在屋里听见,说晚上还要对展示讲稿。林悦回头:“我可以看一遍画面对应的部分,其他讲述请你自己定。我的个人作品今晚也得做。”

周航说她以前总会一起对到最后。林悦把门拉开,让我先出去,只留下一句:“以前我没安排好自己的时间,从今天起要安排。”

周二上午,林悦给我打电话,说陈岚回了信。品牌接受在展示材料上标明实际创作者;陈岚也写得清楚,她从未要求林悦放弃单独署名。

林悦在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我昨天还想着,也许只是周航记错了。现在至少知道,那个要求不是客户提的。”

陈岚同时肯定了周航此前的沟通:展示时间、需求范围和交付方式,是他来回谈定的。她想看林悦本人如何发展那组插画,因此约了当天下午的视频通话。

我问林悦要不要我过去。她说不用,周一取到的画稿已经整理成册,通话由她自己来;若谈成了,晚些时候再告诉我。

下午她没马上来电,只发来一张画架的照片。画架旁是她为展示补的两幅新稿,一幅用了工作室方案的配色,另一幅延续她旧作的夜市系列。

傍晚,林悦告诉我,陈岚认可她的新稿,但也指出旧系列的光影需要重新做,不能只靠多年前的成绩。她觉得这句话实在,记了满满一页修改意见。

陈岚随后发来独立项目邀约:总报酬一万八千元,按阶段验收支付,第一笔也要等初稿通过后才到。

项目要求林悦赴外地驻留两周,先做观察和采样,再完成系列插画。

“不是今天拿到一万八。”林悦在电话里强调,“我还得交作品。可是时间、要做什么、写谁的名字,邮件里都很清楚。”

我说听起来是件能认真做的工作。她笑了一声,又问我会不会觉得她在周三展示前接这件事,是故意跟周航作对。

我说她的作品有人要看,她可以自己衡量能不能交付;工作室展示也确实需要她把已答应的部分做好。两件事都摆在桌上,比谁替谁猜更清楚。

晚上,周航看见林悦列出的时间表,先问两周驻留可不可以改成远程。林悦说她问过陈岚,现场采样是项目的一部分,改不了;出发在展示后两天。

周航翻到工作室的后续安排,指出展示若成功,下周就要按客户意见修改提案。他已经对品牌说林悦会跟进视觉,临时找人接手,进度和效果都难保证。

林悦承认那部分不能扔下不管。她把周三之前能交齐的源文件列出来,提议展示后的修改由两人先确认范围,再由她决定哪些可以远程完成。

“你人去了外地,客户有临时要求怎么办?”周航问,“他们看的是我们工作室,不会等你两周。”

“所以你得先告诉他们,我什么时候能回,哪些画能由别人接。”林悦说,“你对外沟通一直做得好,这次也请你把真实安排说出去。”

周航说这等于让他去告诉客户,主创刚展示完就要走。他看见邮件上的一万八千元,问这么一笔分期的项目,值不值得冒失去品牌合作的风险。

林悦没有说那笔钱能解决眼前的房租。她把邮件往回拉,指给他看署名和交付节点:“值不值得,我会负责做完。工作室这边我也会交接,但我不能再把自己的机会排到所有事后面。”

周航沉默了一阵,拿起手机联系制作方,要求把展示页的主创信息改成两人实际负责的内容。林悦把正确的插画署名发给他,看着他转了出去。

纸样可以重印,周三之后的日程却还空着。周航说他要重新核算谁能接手修改,林悦则回到电脑前,给陈岚写下自己可以履行的驻留日期。

她先保存了草稿,没有立刻发送。窗外天色暗下来,工作室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各自对着一份必须回答的安排,第一次没法等我的卡替他们腾出余地。

周二晚上,她核了一遍周三展示要交的文件,重新打开草稿箱,按下发送。

邮件发出后,她把屏幕转向周航:“周三的展示我会参加,已经确认的画面也会交齐。两周驻留,我接受了。”

周航先看了日期,再看邮件抄送栏里的自己。他这才知道,林悦已经越过他的转述,和陈岚直接谈定了作品范围与时间。

“你应该先跟我把工作室的安排谈完。”他说,“陈岚认识你,是因为我把方案送到了她面前。”

“你的沟通帮作品进了门,我承认。”林悦把电脑转回来,“我能不能接自己的项目,也得由我自己答复。我们现在谈展示后怎么交接。”

她列出周三以前可以完成的画面、源文件和修改说明。至于还没确定用途的几张草稿,她在清单旁标了“暂不展示”。

周航看见那行字,声音抬高了些:“那些画是为提案准备的,你现在撤掉,现场怎么讲完整?”

林悦打开两人此前确认的展示版本。那几张草稿不在已提交的页面里,只是她试配色时放进共享文件夹,供两人讨论过方向。

“已经答应交的,我照做。”她说,“没定用途的稿子,别先印出去。要加进展示,我们得先说清用在哪儿、以谁的作品介绍。”

周航说临场展示讲究灵活,不能每增加一页都等书面确认。林悦没有要求重做整份提案,只把那几张草稿移出待印文件夹。

他伸手指着电脑,最后没再碰鼠标。“以前你从不在这种时候跟我分得这么细。”

“以前分不清,才会到今天还在争。”林悦把展示清单发给他,又把文件夹的访问权限留在原处,免得已确认的画面也耽误制作。

周航沉默了一阵,拿出手机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里他坐在打印店门口,怀里抱着她的画筒,凌晨的收据压在膝盖上。

“你第一次接大单,客户半夜要改尺寸,是我陪你跑了三家店。”他说,“那时我们连工作室都没有。你真觉得我只想占你的画?”

林悦看了很久,说那晚她一直记得。后来有客户临时改需求,是周航替她打电话争取时间;工作室最难的一次展示,也是他把场地谈下来的。

“那些好,我不会因为今天吵架就说没有。”她把手机还给他,“可周三介绍画面时,我要按作者身份说话。我们的过去,不能替现在的署名作答。”

周航问,她是不是打算在台上告诉所有人两人闹了矛盾。林悦说不会,客户来听提案,不该被迫听他们的家事。

“那你以什么身份站上去?”他追问,“妻子、合伙人,还是陈岚另找来的插画师?”

“这次展示的插画作者。”林悦说,“工作室怎么经营、后续能接多少活,由你答。我的画怎么做、哪些后续委托我能接,由我答。”

周航没有同意。他说夫妻共同经营三年,台上把话分得那样清楚,品牌会怀疑工作室已经散了。

林悦看着桌上的纸样,提出展示仍按约完成;展示后的新画稿,等双方确认人手和时间再答应客户。周航说客户不会有耐心听这些限制。

说到最后,谁也没能改动对方的安排。制作方催确认印件,周航拿起手机回复,只让对方按已经确定的版本制作。

林悦趁他接电话,把自己的画具装进袋子。画笔、数位板和旧硬盘占了大半箱,几本共同买的参考书,她放回原来的书架。

我接到她电话时,她说今晚想从两人的住处搬出来,问我能不能帮她搬一趟东西。我开车过去,她已经列好了要拿的物品。

周航比我们早到家,正把晚饭装进盘子。他看见我带来的空箱,没拦门,只问林悦是不是要连展示用的电脑也搬走。

“那台电脑留在工作室,明天要用。”她说,“我拿自己的画具和衣服。共同文件的位置,我都写在清单上了。”

我负责提箱子,没有替她找周航谈。两个人在卧室核对物品时,我把门口的鞋收成一排,尽量让自己有事可做。

林悦拿出一件外套,想了想又放回衣柜。她只装了这几天用得上的衣物,留下的东西等展示后再约时间处理。

客厅里那张餐桌,是他们结婚第二年一起挑的。周航曾拍照片给我看,说桌面够大,吃饭之外还能摊开林悦的画稿。

林悦经过餐桌时停了一步,手掌按在桌角,随后提起画具箱往外走。桌子留在原处,今晚的晚饭也还摆在上面。

周航跟到门边,说她可以去驻留,没必要把住处也分开。“我答应你回来后再谈工作安排。先把明天撑过去,行不行?”

林悦说暂时分开住,明天才有可能只谈作品。她已经订了一个短租房间,离展示场地近,能把两周以后的事慢慢算清。

周航看向我:“妈,您劝劝她。明天品牌的人在,我和她总得像一对正常经营工作室的夫妻。”

我抱着箱子站在门口,没有替林悦回答。她自己问周航,所谓正常,是按已确认的分工完成展示,还是在别人面前继续把她的时间全许出去。

周航说客户要看合作是否稳定,不能听见两个人各有打算。他没有再提搬走的箱子,却要求林悦明天到场时明确说他们还会共同创业。

“我会到场,完成答应的作品说明。”林悦说,“以后怎么合作,我们还没谈定,我不能替两个人先保证。”

电梯到了,周航站在门内,没有伸手拿箱子,也没有再拦她。他说展示的集合时间会发到工作群,林悦点头,让我先把画具搬进去。

短租房间只有一张小桌,箱子放下后,走道就窄了。我看着她把数位板靠到墙边,差点说出口:干脆跟我回家住。

“我这里也有空房间。”我还是说了,“你可以先回来,省些房租。”

林悦把电源线从箱里找出来:“我知道。可我想先试试自己安排住处,房租我会按手里的钱重新算。真需要帮忙,我会说。”

我没有再劝,帮她把画笔插进杯子里。她翻开工作群,看见周航发来的集合时间,回了一个“收到”。

没过一会儿,周航又发来私信:明天除了讲作品,希望她在陈岚和其他人面前说清楚,夫妻仍会照原来的方式共同经营。

林悦读完,把手机扣在桌上。展示用的画面可以照常讲,那个关于以后如何生活的保证,她没有答应。

周三早上,林悦比集合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她先找到制作方,确认印出的介绍页列着周航负责项目沟通、她负责插画创作,昨晚移走的草稿也没有混进去。

我到场时,她正站在展板旁检查颜色。她看见我,只指了指后排的空椅子,说自己待会儿要守在画面旁,没法陪我坐。

周航带着客户走进来,介绍展示流程和预算。他熟悉场地,从灯箱亮度讲到后续制作节点,几处临时调整也答得很快。

陈岚听完开场,走到一幅画前问人物为什么背对观众。周航说这部分由林悦讲,便把位置让了出来。

林悦指着画面边缘的空位,说明观众站在这里,能看到人物前方的街灯;若把人物转过来,整幅图就成了迎客的海报,少了走进去的感觉。

陈岚请她把另外两幅连起来说。林悦没有拿稿,顺着画面讲色彩从傍晚到深夜的变化,也指出一处印刷颜色比屏幕深,正式制作要再校。

我坐在后排,看见她讲到笔触时,手势和以前在家给我看画一样。那是她自己熟悉的事,用不着我替她说明。

介绍进入工作室方案时,周航接回话筒。他讲完制作和交付,笑着补了一句:“我和悦悦一直是夫妻搭档,往后的项目也会像过去一样,由我们共同负责。”

林悦抬头看他。昨晚她已经说过,展示会完成,后续合作却不能先保证。周航没有再问她,便当着客户的面,把“往后”也一并许了出去。

周航把话筒递过来,示意她接着介绍画面。我看见她接过话筒时握紧了一下,原先准备问她意见的话到了嘴边,又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