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屿刚进父母家,鞋还没换稳,母亲就把一张写着电话号码的便签塞到他手里:“明天中午见面的姑娘,你今晚先给人家打个电话。”
“我才下班。”周屿把电脑包放到鞋柜上,想从厨房门口绕过去。周母横挪半步,手里还举着没摘下的围裙。
“打个电话能耽误几分钟?人家特意把周六空出来,总不能等到饭桌上才知道你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
客厅里,周父从报纸上抬了下眼,又低头看了回去。周屿向他投去求救的一眼,只得到一句:“先洗手,菜快好了。”
手机接连震动。家族群里,舅妈发来一张餐厅定位,二姨跟着问:“小屿明天穿那件新衬衫吧?见面照回来发群里看看。”
周屿盯着那串不断往上跳的消息。他连明天要见谁都还没问清,却已经欠着亲戚一张见面照。上个月母亲也说只是吃顿饭,结果两位姨妈就坐在隔壁桌等消息。
“妈,我说过,这种事让我自己来。”他把便签放在餐桌边。
周母没收回手:“那你自己来过几次?你每次说忙,问有没有合适的人,你也不答。明天这一面是我替你约的,你不去,我怎么跟人家交代?”
周屿本想说让她照实讲,话到嘴边却看见她一边等答复,一边用另一只手关小灶火。她连菜都按他到家的时间重新热过。
“我有对象了。”他说得很快,仿佛只要赶在母亲追问前走进厨房,这句话就能算数。
周母愣了愣,随即把锅铲放下:“哪家的姑娘?谈了多久?你怎么现在才说?”
周屿没答。群里又弹出一条语音,二姨已经在问他是不是不满意这次安排。母亲伸手要他的手机:“我帮你回,就说你工作忙。”
“不用,我自己说。”周屿背过身打开相册。上个月年会的大合照里,梁栀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刚好被摄影师叫着看向同一处,笑得像在说悄悄话。
梁栀是他的部门主管。年会那晚她替项目组领奖,他站过去时,手里还拿着没来得及放下的奖牌。照片里看不见奖牌上的字。
周屿把图裁到只剩两个人。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时,厨房传来母亲欣喜的一声:“老周,儿子说他有对象了!”
他来不及想第二个借口,把照片发进家族群,跟上一句:“这就是我媳妇”。
手机几乎立刻响成一片。舅妈说姑娘真漂亮,二姨问什么时候带回家;周母绕到他身后,眯着眼看那张图,笑得连明天的相亲都忘了。
“这不是你们公司年会吗?”周父也走了过来。他看见周屿领口别着的工作证,视线又落到儿子脸上。
“是。”周屿只答了一个字,手指已经按住照片。撤回提示刚出现,二姨便把裁过的图转发了一遍,还圈出了梁栀。
有人开始说要给新人准备礼物。周屿松开手,打出一行“我开玩笑的,大家别当真”,又停住了。玩笑两个字,像是要让照片里的人替他一起承担。
他删掉那行字,点开梁栀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还停在当天的项目进度,她发的是“明早九点前给我最终版”。
周屿输入:“梁主管,对不起。我刚才为了躲家里安排的相亲,把年会合照发到家族群,说你是我女朋友。照片已经被转发,我会马上解释清楚。”
他核对了一遍,按下发送。消息没有回复,屏幕上只有他自己的那段话。
另一条私聊紧跟着弹出来,是同在公司的表姐罗晓:“你确定她知道?”下面附了一张群聊截图,正是那句“这就是我媳妇”。
周屿回她:“她刚知道。我已经认错了。姐,先别再转这张图,我会自己在群里说明。”
罗晓发来一段语音。他走到阳台才点开,听见她压低声音说:“我已经截给梁栀核实了。公司里都知道她单身,你这事瞒不住。她要是回你,你好好听。”
“知道了。”周屿放下手机,回头看见母亲正从碗柜里拿出一副新碗筷。
“你干什么?”他走回厨房。
“问她吃没吃饭啊。”周母把碗放到水龙头下冲洗,“今天的鱼还没动,你叫她来尝尝。明天那个姑娘,我这就去回绝。”
周屿按住那只碗:“先别请人。照片是我发的,还没问过她愿不愿意见你们。”
周母抬头看他,喜色淡了一点:“你们吵架了?”
“没有。”他把手从碗上移开,“是我没跟她商量,就拿她挡你的相亲。这件事我做错了,明天你先别替我约别人,我今晚会处理。”
周母听得皱眉:“你说的对象,到底是不是对象?”
周屿没能立刻回答。周父把洗好的青菜端到桌上,说:“先让他把话讲完。”
群消息仍在增加。周屿在输入框里写下:“刚才那张合照是我未经梁栀同意发的。我们没有确定关系,请大家不要再转发,也别联系她。抱歉让大家误会。”
他把消息发出去,又单独给二姨打字,请她删掉转发的照片。二姨回得很快:“你妈刚给我打过电话,说姑娘可能来吃饭。你们年轻人闹什么别扭?”
周屿猛地抬头。周母避开他的目光,把那副新碗筷摆到了桌上:“我就是问问罗晓她认不认识。晓晓说会帮我转话。”
“你已经请了她?”
“我请的是来家里吃顿饭。”周母放下碗,“我又没替她答应什么。她要是不来,菜也不会坏。”
周屿拿起手机拨给罗晓。电话很快接通,她说:“我把你妈的邀请转给梁栀了,也把你家地址发了过去。她说知道了,别的没说。”
“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你妈直接找的我。”罗晓顿了一下,“我只负责让她知道这件事。后面你自己跟她谈,别让我夹在中间传话了。”
电话挂断,周屿看着梁栀仍未回复的聊天框。周母把鱼端上桌,特意把靠门的椅子擦了一遍,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他。
周父拉开自己的椅子,却没坐:“你跟群里解释了,还得跟当事人当面解释。她来不来,都不能让你妈替你说。”
周屿点头。他走到门口,把母亲刚挂上的备用拖鞋拿下来放好,随后又觉得这动作像在准备迎接一个已经被他拖进麻烦里的人。
门铃响时,周母先一步抬头。周屿伸手挡住她:“我来开。”
门外站着梁栀,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外套肩头还沾着细雨。她看见周屿,目光从他身上移到屋里的灯光,没有像在公司那样先开口安排事情。
周母已经走近,笑着说:“小梁吧?快进来,阿姨饭都做好了。”
周屿没有让出门口:“妈,等一下。”他转向梁栀,把声音放稳,“照片和群里的话都是我擅自发的。我已经说明我们没确定关系,但给你造成的麻烦还在。你现在想走,我跟他们解释。”
梁栀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后的周母。她把水果往前提了提:“外面有点冷。能先进去说吗?”
周屿侧身让她进门,接过水果,却没替她回答母亲那句“小梁吃过饭没有”。他知道接下来她说什么,都该先让她自己决定。
梁栀换好鞋,周母立刻想接她手里的外套。她说了声谢谢,自己把外套搭在门边;周屿提着水果跟进客厅,发现母亲已经把那副新碗筷摆到了自己旁边。
“水果随手买的。”梁栀把袋子推向周母,“来得急,不知道您喜欢吃什么。”
周母笑得眼角都弯了:“人来了就好。小屿这孩子,谈了也不说,害我给他安排明天的见面。”
周屿刚要开口,梁栀先说:“阿姨,照片的事您已经听他说了吧?他做得不合适,我也是刚知道。”
周母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望向儿子。周屿站到梁栀旁边:“是我先撒了谎,拿她的照片圆。您要怪就怪我,别让她替我解释。”
梁栀没有替他缓颊,只把目光重新落在周母脸上:“我今晚过来,是因为您请我吃饭,也因为有些话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周母把桌边的椅子往外拉:“那就边吃边说。鱼再热就老了。”
周屿去厨房倒水。杯子刚接满,他听见母亲在外面问:“所以你们现在,是打算往下处,还是照片真只是误会?”
他端着杯子出来,梁栀坐得笔直,手指轻轻扶着椅背。她看向周母,语气和向客户确认会议时间时一样清楚:“阿姨,我来定婚期。”
周屿的脚步停在餐桌边。热水贴着杯沿烫到指腹,他却忘了松手,连杯子该放到谁面前都没想起来。
周母先回过神,笑着拍了一下桌沿:“这姑娘说话痛快!那你家里哪天方便?下个月有个好日子,我正想问问。”
周屿张了张嘴,母亲已经去翻手机日历。他想插话,又怕一句“她不是那个意思”变成替梁栀说话,只能先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脆响。
梁栀伸手转过杯柄:“我说得太急了。婚期要两个人先商量,也得认识彼此的家人。今晚我能定的,是先把明天那场相亲取消。”
周母抬着手机:“那当然取消。我哪能让他有了人还去见别人?”
“妈。”周屿终于接上话,“明天不去,但也别急着找日子。我们才开始认真了解,之前是我在群里说大了。”
周父这才落座,给每个人盛了半碗汤:“先吃饭。日历放一放,鱼可等不了。”
周母收起手机,仍忍不住问梁栀平时忙不忙。梁栀答得具体,说项目收尾会晚些,周末通常能空出半天;她没把忙说成随时都能来家里吃饭。
“那下个周末来家里,我包饺子。”周母说,“小屿小时候一听说包饺子,剥蒜比谁都快。”
“他在公司也这样?”梁栀顺着问。
周母来了精神,讲周屿小时候把作业藏在饺子帘下面的事。周屿听得脸热,梁栀却认真问:“后来找到了吗?”
“你还真信?”周屿笑了一声,“她每年都要改个版本。去年说我藏的是成绩单。”
梁栀看向周母,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漏听了什么。周母笑着摆手:“我就是逗他。你别跟他学,他嘴上没个把门的。”
梁栀也笑了,只慢了半拍。周屿这才发现,自己家里一句接一句的玩笑,对第一次坐在桌边的人并不容易分清哪句当真。
他把那盘离她最远的清蒸鱼转过去:“这道没有辣。你刚才说胃不太舒服,先吃这个。”
“我什么时候说胃不舒服了?”梁栀低声问。
“你进门时没碰那杯冰水。”周屿也压低声音,“猜的。猜错了你可以纠正我。”
“没猜错。”她夹了一小块鱼,没再追问。
周母看见两人凑近说话,笑容又起:“你看,还是你们自己了解得细。要是以后有了孩子,小屿肯定也是个会照顾人的。”
梁栀夹鱼的手顿住。周屿把自己碗里的葱挑出来,接过话:“妈,我连她爱吃什么都还在猜,你先把话说到孩子那儿了。今晚先让人安稳吃口饭。”
周母被他噎了一下,拿汤勺指他:“我就随口一说。”
“我知道。”周屿把鱼刺拨到盘边,“但她第一次来,听着未必轻松。你要讲我小时候的糗事,继续讲那个作业的版本吧。”
周父轻轻笑出声。周母瞪了儿子一眼,转头果然讲起另一个版本;梁栀在桌边渐渐能接上几句,也会问周屿到底藏过没有。
饭后,梁栀主动帮着收盘子。周母不让,问她父母住得远不远。她说住在城西,母亲最近常叫她回家吃饭。
“那挺好,下次我请他们过来。”周母说。
梁栀把盘子放稳:“先别急。我还没跟他们讲今晚来您家,得由我自己找时间说。”
周母这回看了周屿一眼,没再追问。她把剩下的鱼装进盒子,问梁栀要不要带回去;梁栀谢过,只拿了自己的外套。
周屿说送她下楼。周母在门口叮嘱:“路上小心。明天你们有空就自己出去走走,别为了陪我们耽误休息。”
电梯门合上,两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周屿先开口:“那句话把我吓住了。”
梁栀望着跳动的楼层数字:“我看出来了。你手都烫红了。”
周屿低头,指腹确实还留着一道红印:“我以为你会直接说清楚,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
“我原本也这么想。”电梯到一楼,她没有立刻往外走,“罗晓把截图给我后,你母亲打来电话,请我来吃饭。我听得出她是真的高兴。”
两人走到楼门口,细雨已经停了。梁栀接着说:“我这几个星期每次回家,都有我妈安排的人在等。明天又有一次。我听见你母亲问我能不能来,突然觉得,或许可以借这个机会说我在接触你。”
周屿停下:“所以你要我帮你应付家里?”
“是。”她没有绕开他的目光,“我需要你陪我参加一次家庭聚会,让我妈别再把人领到我面前。但你不愿意的话,我今晚说的话由我自己去收回。”
周屿想起母亲拿着日历的样子:“你想借一个现成对象挡相亲。我刚才也是这么干的,结果差点连日子都被定下来。”
梁栀握着包带,没有反驳。过了一会儿,她说:“你替我挡了饭桌上那个话题,我知道我也让你难接话。”
“我可以陪你去。”周屿看着她,“但以后准备说什么,先告诉我。尤其是婚期这种话,我不想再从我妈嘴里听到下一步。”
“好。”梁栀答得很快,又补了一句,“我会先问你。你要是觉得哪句话过了,当场打断也可以。”
周屿问聚会是哪天。梁栀说还没定,母亲只提过近期想办一顿家宴;等她拿到确定时间,再告诉他。
她叫来的车停在路边。上车前,她忽然问:“你真把群里的照片解释了?”
周屿把自己发的那段话给她看。梁栀读完,点点头:“那我也不用向每个亲戚解释一遍。谢谢你把我的名字写清楚。”
车开走后,周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到家,母亲果然还在看手机,屏幕停在下个月的日历上。
他把明天相亲对象的便签还给母亲:“这场请你替我道歉取消。至于我和梁栀,今晚说好的只有先了解,别再给我们选日子。”
周母看着便签,最终放进抽屉:“我去回话。你自己答应过的了解,可别又拿忙来敷衍人家。”
周屿说知道了。他没有把梁栀家里的事告诉母亲,只发消息问她到家没有;这次,聊天框很快回了两个字:“到了。”
周六上午,周屿被母亲翻纸张的声音吵醒。餐桌上摊着几家宴会厅的报价,旁边压着一本旧日历,昨天她盯着看的那一页还折了角。
“你不是说先了解?”他拉开椅子坐下。
周母用笔帽点了点报价单:“我只是问问价,又没交钱。昨晚她亲口说来定婚期,我心里总得有个数。”
“她后面也说了,要等两个人商量。”周屿把报价单合起来,“妈,先停下订宴询价。她家里还不知道昨晚的事,我们也还没商量好下一次见面。”
周母想把纸抽回来,周父却先按住了日历:“儿子说得对。问得越细,回头你越舍不得放。”
“你们父子俩倒是一条心。”周母把笔放下,“那我该做什么?等着你们哪天想起来告诉我?”
“今天我会约她见面。”周屿说,“周末有没有空,我自己问她。你想知道进展,也先问我,别直接给她安排。”
周母看着他,终于把日历合上:“行。那我只问一句,你下午有空没有?家里水龙头还漏着,你看完再出门。”
周屿愣了一下,答应先修水龙头。母亲把宴会厅的纸收进抽屉,转身去找工具箱,这次没有再拿手机给谁发消息。
下午,周屿修完水龙头,收到梁栀发来的地址。是一家离公司两站地的小茶馆,她说有些事当面谈比聊天快。
他到时,她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页打印纸。纸上分了几栏:怎么认识、交往多久、两家是否见过,每栏下面都有空格。
“这是应答提纲。”梁栀把纸推过来,“家里人常问的问题先对一下,免得又像昨晚那样各说各的。”
周屿看见“交往多久”下面写着“开始接触”,旁边还留着一个勾选框。他抬眼问:“你连我该喝什么茶也要列进去吗?”
梁栀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杯子:“那个不用。你不喜欢这家?”
“茶挺好。”周屿把纸折起一角,又展平,“只是今晚吃什么,我想先听你选。等知道你真正喜欢哪家店,再谈怎么回答长辈。”
梁栀把笔放下:“我知道一家面馆,汤底很淡。你可能会觉得没味道。”
“那就去试试。”周屿起身,替她把那页纸放进文件夹,“问题带着,吃完有必要再看。”
面馆藏在一条小巷里,门口只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梁栀熟门熟路地点了一碗清汤面,又问周屿要不要加辣。
“你来这儿不用先算谁爱吃什么?”他坐下问。
“以前下班晚,常来。”她把筷子从纸套里抽出来,“我妈觉得外面的面不干净,我也没带她来过。”
周屿给自己的面加了半勺辣油。梁栀看了看,提醒:“这家的辣油很辣。”
他尝了一口,咳得拿起水杯。梁栀笑出声,伸手把纸巾盒推给他;那笑比她昨晚在饭桌上的反应快得多。
“你在公司也知道它很辣?”周屿好不容易缓过来。
“这家店跟公司没关系。”她低头挑起面,“我只是知道你刚才会不服气。”
两个人吃到一半,才把打印纸拿出来。周屿提议,遇到“怎么认识”就说在公司共事,后来开始接触;被问起确切日期,就照实说还没有。
“我妈会问,我们到底打算走到哪一步。”梁栀说。
“回答现在能确定的。”周屿用筷子指了指那栏空格,“可以说想认真认识。她要我们保证结婚,就告诉她现在保证不了。”
梁栀看着那几个空格:“听起来会让她失望。”
“有可能。”周屿把筷子放下,“昨晚我妈拿出日历时,我也想顺着她说,省得她难堪。可真答应了,我们还没弄清愿不愿意,婚期就得先定下来。”
梁栀拿笔划掉了“预计订婚时间”一栏。她没有问周屿怎样才能把母亲说服,只在旁边写下:“由本人回答,不代替对方承诺。”
“这句我赞成。”周屿指着纸,“不过你也可以不拿着它进门。别人问到哪儿,我们就答到哪儿。”
梁栀把纸重新收好:“我怕自己一紧张,又说出一句像昨晚那样的话。”
“那就先看我一眼。”周屿说,“我也会看你。有人问得太快,我们可以说要商量,不用当场填完这张表。”
她点了点头,随后问起他母亲喜欢什么。周屿说母亲喜欢有人陪她说话,但讲起儿子小时候的事常常添油加醋,听不懂可以直接问。
“我昨晚是真的以为你把作业藏在饺子帘下。”梁栀说。
“我藏的是没写完的试卷,地方也不是那儿。”周屿停了一下,“这句你可别告诉她,不然明年又多一个版本。”
梁栀笑着答应。两人从面馆出来时,街灯刚亮,她第一次说这家店的面是自己选的,不用猜长辈会不会喜欢。
周屿送她走到停车的路口,母亲的电话打了进来。他看了梁栀一眼,接通后开了免提:“妈,我刚吃完饭。”
周母先问水龙头还漏不漏,才问他是不是和梁栀在一起。听他说是,她没有追问地点,只说:“那你们慢慢走。她下次愿意来,我再做顿她爱吃的。”
“好,我先问她。”周屿答。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周母说:“你爸把日历拿到书架上去了。我不看了。你们周末有没有空,自己定。”
挂断电话,梁栀说:“她刚才真的停下了。”
“今天早上谈过。”周屿收起手机,“她会忍不住问,但至少知道先问我。你不用现在答应下次来。”
梁栀还没开口,她自己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妈”,她看了周屿一眼,按下接听。
梁母问她下周六能不能回家。梁栀说能,但要先知道是什么事。电话那边传来杯碟碰撞的声音,梁母说:“我过生日,家里吃顿饭。”
“都有谁?”梁栀问。
“亲戚几个,还有你爸认识的朋友。”梁母顿了顿,“你说的那位周屿,也带来吧。我请人多添一副碗筷。”
梁栀望向周屿。他示意她继续问,自己站在旁边,没有替她答应。
“我可以问他愿不愿意来。”梁栀说,“但我们现在只是接触。生日饭不要安排别的事。”
梁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我知道你们在接触,所以才想见见人。你把他父母也请来,两边长辈到齐,省得以后跑两趟。”
梁栀握紧了手机:“我还没问过他们。你先别发邀请。”
“你问吧。”梁母说,“下周六中午,时间我定好了。人到了,我们再当面聊。”电话随即挂断。
两人站在路边,谁都没立刻说话。没过多久,梁栀的手机又亮了,是母亲发来的邀请图片,收件人里除了她和周屿,还写着周父、周母。
图片下面跟着一句:“两边长辈到齐就一次办妥。”梁栀把屏幕转给周屿看,没有把它当成已经答应的安排。
周屿读完,问:“你想让我怎么去?”
“如果你愿意,就以正在接触的身份陪我过生日。”梁栀说,“我会先告诉我妈,别把这顿饭当成定事。她听不听,我不能替她保证。”
“我愿意去。”周屿看着那张邀请,“但我得先把图片给我爸妈看,说明我们答应的是吃饭,不是让他们去定婚期。”
梁栀点头。她打开和母亲的对话框,回了一句:“周屿和他父母是否赴宴,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们现在只是在接触,请不要替我们安排其他事项。”
周屿也把图片转给父母,附上同样清楚的话。过了一会儿,周母回复:“我和你爸周六有空。要去的话,我们按客人身份去。”
他把回复给梁栀看。她收起手机,问他要不要再走一段路;
周屿指向前面的公交站,两个人沿着路灯往前走,开始商量第一次带双方父母见面时,该由谁先开口。
公交站的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到马路边。周屿说,若饭桌上有人问婚期,他先说明两人仍在接触;梁栀说,涉及她母亲的安排,由她来拒绝。
“别等对方先开口替自己挡。”梁栀把那页应答提纲从包里抽出来,在背面写下各自要说的话,“谁的家人,谁先回答。”
周屿看了一眼:“你这句比整页问题都有用。”车来了,他陪她走到车门前,等她坐稳,才向司机报了她家的路口。
这一周,两人各忙各的项目。周屿照常交进度,梁栀照常指出表格里漏掉的数据;到了下班时间,他们才商量生日宴要带什么礼物。
梁栀说母亲喜欢花,却不喜欢收到不知放在哪里的大花篮。周屿便选了一盆能摆在窗边的小兰花,先发照片给她看。
“这个她会照顾。”梁栀回得很快,“不用买更贵的。”
周屿没有问梁母会不会因此对他印象更好。他下单后,把到场时间发给父母:周六中午吃饭,他们三人提前十分钟到。
周六早上,梁栀发来消息,说母亲又添了几桌亲戚。她昨天才从一位表姨那里听说,生日宴换到了小餐厅的包间。
周屿问:“她告诉你为什么加人了吗?”
“说过生日热闹。”梁栀发来餐厅地址,“我先到。你到门口给我电话,我们一起进去。”
周屿提前半小时到了餐厅,手里还抱着那盆兰花。他本想先看看停车位,好让父亲少绕路,走到门口却被一块迎宾牌拦住。
牌上写着“梁女士生日家宴”,下面另起一行:“欢迎周屿及周家亲友”。
他顺着箭头看去,包间门边还贴着一张座位图,自己的名字排在“准女婿”三个字后面。
餐厅服务员正往牌边摆气球,见他停下,笑着问:“周先生吧?梁阿姨交代了,您来了直接去里面。”
周屿把花盆放到柜台,指着座位图:“请把‘准女婿’这几个字撤掉。迎宾牌也别单独写我的名字,我和父母是来给梁阿姨过生日的客人。”
服务员为难地握着胶带:“这些都是梁阿姨亲自定的。我们收下来,她一来又让挂回去,我也不好交代。”
“那让她来跟我说。”周屿拿出手机,刚找到梁栀的名字,身后就传来她的声音:“我来跟你们说。”
梁栀走到座位图前,看到那行字,脸色沉了下去。她对服务员说:“请按他说的改。座位图上只留姓名,迎宾牌只写我妈的生日。”
服务员认得她,立刻叫同事取下那张图。梁栀帮着扶住牌架,等新的纸换上,才转头看周屿:“我不知道她印了这些。”
“我知道。”周屿看着她手指上沾的一点胶,“但要是你晚到五分钟,我可能会跟服务员争到你妈来。”
梁栀伸手抹掉胶:“以后你先给我电话。我说过,我家的安排由我回答。”
周屿把兰花重新抱起。她站在他身边挡下迎宾牌时,他突然想握一下她的手;想到包间里那些尚未落座的人,他又把手留在花盆边。
梁母从走廊另一端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酒盒的表姨。她看见撤下的纸,脚步慢了半拍:“怎么把牌换了?”
梁栀迎上去:“我换的。我们说过还在接触,不能写准女婿。”
梁母看向周屿:“一个称呼罢了,都是自家亲戚,早晚会熟。”
“今天我来给您过生日。”周屿把兰花递过去,“叫我周屿就好。那个称呼,我现在担不起。”
梁母接了花,脸上的笑还在,手却收得很紧:“行,先进去坐。你爸妈呢?”
周屿说他们在路上。梁母身后的表姨插话:“没关系,人到了再敬酒。定日子那杯我已经跟大家说好,等两边长辈坐齐,我先起头。”
梁栀立即看向母亲:“什么定日子的酒?”
表姨笑意停在脸上。梁母说:“亲戚说几句祝福,哪有那么严重?你别在门口让我下不来台。”
“祝生日快乐可以。”梁栀说,“定日子不行。麻烦表姨也告诉准备说话的人,今天不要提这个。”
表姨看了看母女俩,抱着酒盒先走了。梁母把兰花交给服务员,低声说:“人是我请的,话也是我叫她准备的。你非要当着外人纠正我?”
“那就我们自己说。”梁栀向包间内侧走了一步,“您想庆生,我会陪您。您想用这顿饭替我定婚事,我得现在拒绝。”
梁母没有继续争,转身去招呼已到的亲戚。周屿跟着梁栀进门,看到餐桌正中放着一只蛋糕,四周摆满了写着祝寿话的小卡片。
梁栀把他的座位从主桌旁移到普通客人那一侧。她说如果他不想坐在所有人目光里,可以和他父母一桌;
周屿选了靠她的位置,至少有人提问时两人听得见彼此。
周父周母到的时候,迎宾牌已经换好。周母抬头读了一遍“生日家宴”,说这样写挺好,又问兰花送到了没有。
周父穿着一套旧西装,袖口熨得平整,领带却系得有点紧。那是他多年没穿过的衣服,周屿记得父亲昨天还说,去吃顿饭不用这么郑重。
“您怎么穿这身?”周屿走过去,替他把领带松开一点。
“第一次见人家父母。”周父拍了拍衣角,“旧是旧了,干净就行。你妈说你们在认真接触,我也得认真来。”
周屿的手停在领结上。父亲不知道那张照片是怎样发出去的,也不知道他们私下说好帮彼此挡相亲;他只把儿子后来那句“认真了解”当成了实话。
周母拎着一盒家里做的点心,见梁栀过来,便问她母亲能不能吃甜。梁栀说可以,接过点心,亲自带两位长辈去见梁母。
两位母亲寒暄得周到,谁也没提门口那张撤下的牌。周屿坐在父亲身边,听他问梁母平时喜欢养什么花,又说兰花得放在有光的地方。
梁栀从另一侧入座,轻声告诉周屿,表姨已经答应不领头敬定日子的酒。她的手在桌下摊开,像是问他能否先松一口气。
周屿握了握她的指尖,随即放开:“谢谢你刚才站出来。”
“那也是我的名字。”她说,“我不想让他们替我写在另一张牌上。”
亲戚陆续坐满,服务员开始上菜。周屿看见父亲小心地把袖口往上折,怕沾到桌边的汤。父亲把他的“认真了解”当了真,特意穿来这身旧西装;
可他和梁栀约好互相挡相亲的事,父母还不知道。
梁母举杯感谢来客,席间掌声响起。周屿也站起来祝她生日快乐,只是坐下后,他没有再把那句必须告诉父母的话往后推。
蛋糕切开后,表姨起身端酒。她先说了几句祝寿的话,眼睛却不时往梁母那边看,像在等一个点头。
“今天还有两家人坐在一起。”表姨把杯子举高,“既然年轻人谈得好,不如趁这个好日子,把往后的日子也说一说。”
周母看了周屿一眼,杯子没有抬。梁母接过话:“他们说在接触,长辈可以先把合适的时间看起来。省得孩子忙工作,什么都顾不上。”
周屿放下筷子。梁栀在桌下碰了碰他的手背,想按他们约好的由她回答家里的安排;他轻轻摇头,站了起来。
“今天是梁阿姨生日,我本来不想占用这顿饭。”
他声音不大,邻桌却慢慢安静,“但既然说到定日子,我得先跟爸妈讲清楚。照片之后,我还有话没对你们说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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