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淀区的期中成绩是周四晚上八点出分的。李婷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刷新键上悬了十几秒,最后还是先放下了。
她把手机扣在餐桌上,喊了一声:“小宇,先吃饭。”
初二男生从房间里晃悠出来,坐到餐桌对面的椅子上,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两下,眼神往她手机的方向飘。
“先吃饭。”李婷又说了一遍。
饭吃了十分钟,谁都没开口。北京二月的风在窗外扑腾,暖气烧得屋里发燥。李婷到底没忍住,又拿起了手机。
考前儿子跟她说过,这学期数学感觉还行。她当时挺高兴,觉得用心管了两个月,总算要见着回报了。可屏幕上那个鲜红的数字,还是把她心里那点火苗浇得干干净净——数学84,物理78,班级排名23。
期中排名一共32个人。
她把手机推过去,没说话。小宇低头看了一眼,随即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完,端起碗就要往厨房走。
“你等等,”李婷叫住他,“这几个月作业没少写吧?”
小宇站住了,没回头。
“每天几点睡?”
小宇顿了一下:“十一点半。”
“十一点半,第二天接着六点半起,是吧?”
小宇终于转过头来,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我一道题都没偷懒,作业都写完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李婷没接话,等了好几秒才说:“我就问一句,你觉得自己真的努力了吗?”
这句话像根针。小宇没回答,快步进了房间,“咚”一声关上了门。
李婷坐在餐桌前没动。她面前那碗饭也还没吃完,面色铁青。丈夫在北京做金融,常年加班,这顿饭的谈话到此为止,十分钟后她打了个电话,打给在朝阳区教了十五年初中数学的闺蜜苏老师。
“你说,他天天写作业到十一点半,成绩怎么就是上不去?”
电话那头苏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他每天晚上做的那些作业,错了的题,整理过吗?”
李婷一愣:“他……写完作业就是写完作业了,哪还有时间管别的?”
“这就是问题所在。”
苏老师接下来说了一段话,让李婷整个晚上都没睡着。当老师这么些年,她见过太多小学还拔尖,初中突然就滑下去的孩子。
他们大多是那种特别乖的类型——老师布置什么就做什么,作业写得整整齐齐,上课笔记也记得满满当当,但一到真刀真枪的考试,永远卡在中间那个位置,上不去。
“老师布置的作业,是对当天课堂内容的检测,不是冲刺中考的提分方案。每天埋头写完就万事大吉,表面上看一天过得充实得很,其实是假努力。”
“他现在八年级,数学难度比七年级抬了一个台阶。你觉得他写完那10道题就算完成了,可真正的问题是他错的那两三道——那才是他知识结构上的漏洞。你把漏洞补上,成绩才上去。天天做那10道题,把对的题再对一遍,有什么意义?”
李婷越想越觉得不对。这些道理不复杂,但她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她又盯着那个83分看了十几秒,然后去敲儿子的房门。
小宇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笔,面前摊着数学作业本。他没在写题,就那么坐着。听见门响,身子绷了绷,没有回头。
李婷走过去,拉开椅子坐在他床边:“苏老师说了个事,我想跟你聊一下。”
小宇依然没回头。
“你昨天错的那道压轴题,今天老师卷子上又出了同类型的,你还会不会做?”
“……会。”
“你确定吗?”李婷顿了顿,“还是只是你记得昨天老师怎么讲的,而不是你今天自己又会了一遍?”
小宇的笔尖停在纸上,没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他才开口:“那你说要怎么办。每天作业就那么多,写完都十一点半了,哪还有时间?”
“你错了。问题不在时间不够,是你把时间花在了根本不需要花的地方。”
李婷这周翻遍了苏老师建议她看的东西,还专门查了北京市这几年的中考改革政策,自己也消化了两个晚上。今天她说了一句自己以前从来没想到过的话:“你要学会挑作业写。”
“作业还能挑?”
“已经会做的,为什么还要再做一遍?”
李婷拿过他的数学作业本,指着最后三道压轴题:“你看,这三道题,你做完用了40分钟,对了。但前面这五道基础题,你写得规规整整,你算算用了多久?”
小宇想了一下:“20多分钟吧。”
“这20多分钟,你是在重复早就掌握的内容。别的同学写作业是巩固知识,你写作业只是完成任务。两种效率,能一样吗?”
小宇没说话,但眉头动了一下,看得出他在消化这件事。
“从明天开始,你已经会做的题,跳过,不用写。你把每天省下来的时间,用来干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整理错题。不是抄答案,是把这道题的错因找出来——是概念错了、公式用错了、还是思路没通——分类标出来,再对应的知识板块拓展两三道同类题。每周拿一天时间,专门回顾,不要等题目忘光了再去补。苏老师说,这就是拉开中考分数的关键。”
“第二,每天30分钟,阅读课本以外的书。”
“阅读?”小宇声音一下子高了,“我每天作业都写不完,你还让我读课外书?”
“对。不读,高中你就知道苦了。”
李婷是认真查过的。北京中考改革之后,题越来越活,死刷题那套正在失灵。而像海淀六小强这一档的高中,招人越来越看重综合素养。
语文和道德与法治这类科目,卷面上考的就是你的视野和思辨能力。你初中三年每天多读半小时人文、科普、思辨类的书,慢慢积累下来的,对这两科是实打实的底子。
这样的积累,扎实程度远不是刷十几套卷子能比的。小宇没反驳,但脸上分明写满了不情愿。
李婷也没逼他当场答应,只是说,“我们就先试一个月。你还按你的节奏走,我就看期中到期末这个月的变化。”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
一开始,小宇按她说的方法做,省下时间专门抠错题。最明显的阻力是第二天交作业时,一组里好几个人没写完,他空着几道没做,被课代表当众问了一句“今天的作业没写吗你怎么空着”。
小宇张了张嘴,没敢说“这几道我会”,只是答了一句“做完了,这两道我明天补交”。课代表没再多问,但他低头那一刻心里确实有点发慌。
回家跟李婷说起来,李婷问了句:“这几道题你确实会吗?”小宇点头。李婷说:“那就行了。面子是一时的,中考成绩是一辈子的。”小宇没接话,但那天晚上把空着的那几道重新做了一遍,确定自己会,才合上本子。
真正让他觉得有变化,是两周后的一次数学周测。
那天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恰好是他上周在错题本上归类的一种思路题。他写到那道题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很顺畅地做完了。
考完出来,他同桌说最后一道题连第二问都没碰,小宇没说话,心里第一次觉得——妈妈说的那个方法,好像真的有点东西。
还有阅读。一开始是硬着头皮看,每天30分钟,从一本讲科技史的书开始翻。那本书第一页看进去很费劲,讲的是某种机械怎么发明的,小宇看了二十分钟就想摸手机,被李婷在客厅盯着,硬是又坐回了书桌前。
到第二周出现了一点变化——有一次语文课的课前三分钟演讲,他用了书里的一个案例,讲完同组同学问他这哪来的,他说书上看来的。语文老师特意夸了一句“脑中有料了”。
李婷没有夸他,只在晚上跟丈夫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说了句“哦”,就没再追问了。
周测成绩出来那晚,小宇把成绩单拍在餐桌上,什么话都没说。李婷低头看了一眼——数学91,物理82,班排12,比期中进步了11名。
“还不错。”她只是这么说了一句。
小宇把成绩单收回去,“嗯”了一声就回房间了。走到门口他停下来问了一句:“妈,周末你去图书大厦吗?我想再买本那个系列的书。”
李婷看着他站在门框那儿,十五岁的少年身形有点长开了,校服褂子显得短了一截,是今年个子窜得快,还没来得及给他买新的。
“去。”她说。
第二天早上,李婷把书架上落了灰的一摞旧书清了出来,放在小宇书桌边。里面裹着一本自己年轻时买的旧版散文集,书页都泛黄了。
她抽出来翻了一眼,又放回去。没有多说,只是跟小宇讲:“这些书放你这里,你有兴趣就翻。
她想起苏老师前一阵电话里说过的一句话:“不是作业写得越满越有用,是孩子把有限的时间花在真正能提分的点上,才是真用功。北京几万个考生,你说谁比谁笨?拉开差距的,从来不是谁睡得晚,是方法。”
李婷当时觉得这话太直白,现在看看那张从23名爬到12名的成绩单,她信了。
成绩出来那天,李婷把那三个重点顺手发在了家长群里,没有配任何额外的解释。发完后,自己又看了一遍,心想这些话她花了一个月才真正消化透。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八点四十分。门缝里透出儿子房间的台灯光,里面很安静,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她忽然想起苏老师还说了一句,有些人花了整个初中才想明白这个道理,有的人等中考完了才明白,那时候就真的晚了。
李婷没有发出去,只是在心里过了一遍这句话。她坐在客厅,北京的夜风还在窗外低低地刮着。手机屏幕上的成绩单还停在那儿,她看了几秒,把屏幕按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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