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以前在中学的日子不说了,从扔掉课本离开学校的日子开始,我的青春是这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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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六年的冬天,我怀孕的母亲要生孩子了,是继父的孩子。继父是贫农出身,四十多岁才有了接班人。可文革把职工医院唯一的产科医生打倒,正在批斗中。半夜母亲肚子痛的厉害,只好叫继父拖着小板车走十几里路去区医院。

母亲叫我一起去,帮着继父推小板车。母亲躺在小板车上一直在呻吟,我半眯着没睡醒的眼睛,迷迷糊糊地推着小车跟在后面。走了一半的路,母亲的呻吟声大起来,她痛苦地说:“你们快拉、快拉呀!我受不了啦!孩子要生出来了……”

我这下彻底惊醒,开始用力推小板车,两条腿使劲跑。我当时正来姨妈,有点跑不动。我听见继父也在呼呼大喘气,那时的公路周围黑乎乎的,看不见人影,也没有一辆车。我的肚子也在疼,我咬着牙拼命跑,跑得满脸是汗,一身是汗,可是医院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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继父也跑不动了,但他在老婆的喊叫声中不敢怠慢,象头驴似地使劲地拉着车,总算来到区医院的山坡下。该死的医院建在山坡上,我们要拉着车爬坡,这下车子的重量是往下坠的。我已经瘫软的双腿要努力撑住小车,还要往前推,我和继父一起拼尽全力往上爬。我低着头,咬着牙推车,是一种莫名的害怕驱使着我,是母亲的喊叫声在鞭打着我,推到医院门口时我瘫倒在地上。继父怎么走进医院去叫医生的,我就不知道了。

母亲生了一个小妹妹,要坐月子,离开学校的我就成了小保姆。我每天端着一大盆一大盆的脏衣服,去外面的水龙头搓洗,邻居的阿姨们都夸我能干。那时公司的职工宿舍有一部分是毛竹棚子,我们就住在毛竹棚子里,一家挨着一家。毛竹墙壁糊着一层薄薄的泥,房顶铺着油毡,说话大点声都不隔音,因此没有隐私。一户户人家都不见外,见面就说话,尤其妇女们喜欢说长论短。

大家都去水龙头那里洗衣服,阿婆阿姨们要看你穿的什么?我家特别穷,我没有新衣服穿,都是旧衣服改改拆拆。我也没新鞋子,穿了一双母亲在民国时期的旧皮鞋,也许后来批斗母亲就是这双旧皮鞋引起的。

旧皮鞋有后跟,走起路来咔咔响,褐黄色的挺好看。阿婆阿姨们看了就说:“这是鞋子吧?你妈是上海人?你阿伯娶了个上海太太,勿得了哇!”

你妈的

“你妈有文化,是咋到舟山的?咋会嫁给你黑不溜秋、还不识字的的阿伯?”说完她们就哈哈大笑,又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啥。

这时,我妈已经意识到危险,把我亲父亲的旧照片,和她自己在民国时期的照片全部烧掉。把那双旧皮鞋,像《父母爱情》电视剧里那样拿刀把后跟砍掉。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后来公司的家属连(造反派组织的)就开始批斗我母亲,把我家缝纫机拆的乱七八糟,说这架缝纫机是发电报的,说我妈是女特务。幸好没有说我妈肚子里有发报机,否则还得像那个演《天仙配》的严凤英被开膛破肚。

不过,那段不用上学的时间,我还是有段快乐时光的。那就是我去同学家,她父亲是水产学院的书记,是高干,她家就住在公司附近的水产学院。水产学院有图书馆,当时被封闭了。巧的是同学的妈妈就是图书管理员,她知道我喜欢看书,就把图书馆的钥匙给我,让我悄悄地去图书馆看书。我像老鼠掉进米缸里,贪婪地翻阅着我喜欢的书,狼吞虎咽地读了一些中外名著。有的消化了,有的消化的不是很好,但吞进肚里的都是食,这为以后的我增添了一些文学细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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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这段快乐的时光不长,后来我不能再去图书馆了。公司武斗升级,水产学院也闹得不可开交,我开始在社会上看到一些不堪入目的现象。

那时的公司经理是个叫陈刚的老革命,高个子有点胖,看上去很魁梧,面相慈善。碰巧那天他被造反派从办公楼上拖下来,几个黑绰绰渔民出身的造反派,恶狠狠地、生拉硬拽着这个老人。老人不是走着下楼,是硬被拖下去的,两只脚磕打着楼梯,身子扭曲,胳膊被死死抓在别人手里,表情痛苦难言,一脸茫然无奈。

造反派被革命的激情鼓动,对待敌人就是一副凶狠的样子,令人胆寒……我出于对老革命的尊重, 也包含着对老人的尊重,难以接受这样的野蛮暴力。

还有一天,公司开万人大会,大喇叭轰轰地喊着打倒谁谁、谁谁……万人举臂随声高喊,人们斗志昂扬。

这些个“谁谁”里面,有一个是我认识的职工医院里的护士长,她姓陆。她小小的个子,白净的肤色,被几个车间女工撕扯着,可怜巴巴地站在舞台上。

她是从部队复员的,因为有海外关系被精简下来。护士长不肯戴上高帽子,那个纸糊的高帽子有她的半身高。她挣扎着反抗着,几次三番地被粗壮的女工按住脑袋。护士长手里还拿着语录本,她拼命举着小红书努力喊着万岁,以为这样毛主席就会保护她,结果还是抵抗不过女工们有力气。几个女工在舞台上撕扯着,揪着护士长的头发,护士长已经被折腾的满脸涨红,喘着大气,头发也被扯开,最后瘫软下来,还是被强迫戴上写着“女特务小老婆”的高帽子。

我看着她站在舞台上,披散着头发、涨红着脸,戴着半身高的帽子,滑稽的不像个人。真像个“牛鬼蛇神”,好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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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这些膀大腰粗的女工,这不是女人在家门口打架,这是在堂而皇之的,万人大会的舞台上折腾。我也不喜欢这种厮打的场面,不太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神情黯然地离开。

走在路上,不由想到陆护士在舟山举目无亲,陪护她的只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母亲。现在老母亲呼天喊地也没用,没有人敢站出来帮助反革命……陆护士的初恋也是因为出身被夭折,如今快四十岁了,还是单身。一个弱女子,一个老母亲,谁来帮她们?她们是南京人,躲过了日本鬼子的大屠杀,躲不过这场可怕的造反运动。

走到大街上,又看到一个叫珍珠的英语女教师,我只知道她也是单身,是从杭州被下放的,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颀长的身材,皮肤像牛奶一样白润,眼睛像天使一样柔和,好像是个混血儿,望着她你会自惭形秽。每次遇见她,我都不由地要多看她几眼,真美!

此刻,她被脖子上挂着一对,衣服凌乱,剃着阴阳头,被罚站在街上示众。但她依然不卑不亢地抬着头,腰板挺直,眼神游离,只是眼珠上蒙着一层湿湿的眼翼,那是忍不住的泪水。

破鞋

几个色迷迷的男人嘻嘻哈哈地围着观看,有个男人流里流气地说:“听说你用牛奶洗屁股……”说着还伸着脏手去摸她,被女教师啐了一口。

我望着被剃了阴阳头的女教师,悻悻地走过去,心里感觉好像一个美丽的艺术品被打碎,无比惋惜。那个年代,似乎要把所有美好的东西都砸破打碎……

再后来,武斗消停一些,渔轮有时也出海捕捞一些鱼类,我去了理鱼车间干零时工。我每天站在湿漉漉的车间里,把各种鱼虾分理成箱,挣点钱帮助贫困的家庭。最难受的是上夜班,太阳快升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随时会晕倒一样,裤腿也湿漉漉的一身腥气,好像我就是一条快死去的鱼。

那时,我弟弟也失学在家。他从大姐夫那里搞来一架旧相机和一个坏掉的半导体,每天不是鼓捣旧相机就是鼓捣半导体。小妹也一天天长大了,长得有点像继父,皮肤也是黑黑的,不过很调皮。有一天我和弟弟心血来潮,把小妹带到家门口的小河边,我把小妹打扮成当时最时髦的红卫兵的样子,给她拍了一张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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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翻出来晾一晾,大家瞧一瞧。

后来,大概因为我是个中学生,有幸被工会抽调到职工医院当防疫员。那年全球突然流行“香港流感”,波及到舟山。我和另一个防疫员,每天站在门岗给上下班的职工喷喉,预防流感。流感结束后不再喷喉,我被留在职工医院继续上班。正是那个被戴高帽子的护士长,教我学习护理知识。

也是在这一年,我在病房里认识了一个烟台的中专生,他姓徐,是个轮机员,是个稳重又善良的人。不知不觉中,我们相爱了,仿佛这就是天缘。我曾经坐他的渔轮,到上海去探望我的姨婆。我晕船,一路上就躺在他的床铺上。他在机舱上班,一会儿过来看看我,问我好不好?一会儿又跑过来看看我,给我倒水喝,好像怕我会突然消失似的……

从上海再回舟山以后,我就开始喜欢听渔轮的汽笛声。我能分辨渔轮回港和出港的声音,当听到是回港的汽笛声,心里就按捺不住地喜悦,小徐就会来到我的身旁……可惜我的初恋夭折了,因为我不是贫农继父的骨血,是“女特务”和上海那个旧政府职员的女儿。因为小徐在公海作业,组织上怕我会污染他对党的忠心,也许会在公海去投敌(这个也许很可笑),不批准我们结婚。

这一年,我弟弟报名去了黑龙江。他戴着大红花,满怀激情地到了马延公社,激动地要求插队到最苦最边远的地方去。结果真的被分到最荒凉的,只有十几户的马延小队。只有一个知青勉强和他一起到了马延,住在一间废弃的旧房子里。他说要彻底改造自己,要和贫下中农打成一片,要洗净身上的黑骨血,要练就一颗红心为革命……他在第一封家信里说:要为祖国贡献一切!

后排左二是我弟弟。他写了几次血书要求入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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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排左二是我弟弟。他写了几次血书要求入党

第二年,因为上山下乡我被停了工作,又无法嫁人。我不能赖在家里吃白饭,贫穷的家庭也养不了我。于是,在一九七一年的十月,我报名去了内蒙兵团,开始长达十四年的接受再教育的生活。

作者:张怡静 内蒙兵团老三届知青,在连队任卫生员,后调汉沽农场防疫站。离家十四年后返城,继续干医务工作。曾经是唐山市和舟山市文协会员。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