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7月,重庆朝天门,协信集团董事长吴旭在时代天骄的私人会所里,接待了一群中国房地产界的大人物。
王石、冯仑、孙宏斌都来了。
40岁的吴旭亲自张罗,推动了部分地产大佬的采访。
在这场聚会上,顺驰董事长孙宏斌放话:
“要在三年内超越万科。”
做了九年房地产,在重庆地产圈颇有些江湖地位的吴旭,同样也喜欢挑战“大哥”。
他曾经评价另一家重庆房企:
“龙湖算什么。”
当时,吴亚军的龙湖刚刚开出重庆第一座天街。
二十多年过去,龙湖已经成为全国性房企,吴旭创办的协信,却走进了破产重整程序。
1
吴旭原本是想学美术的。
年轻时学过多年绘画,后来却考入重庆大学建筑系,毕业后进入重庆建委系统工作。
1994年,31岁的吴旭决定下海。创业的钱,是父母凑出来的两万多元。
最开始,他做广告、搞装饰,还经营过驾校。这些生意干了没几年,吴旭把目光投向了重庆最热闹的地方:
朝天门。
上世纪90年代,朝天门是重庆重要的服装、布匹和小商品批发集散地。来自各地的商人在这里找货、进货,街边市场生意兴隆,现代化的商业楼宇却不多。
1996年,吴旭联合其他小伙伴,在朝天门建设协信商厦。
项目总投资约1.5亿元,建筑面积超过5万平方米。吴旭把此前积累的资金投进去,还抵押了驾校股权,向银行借钱。
几年前拿着两万多元创业的人,这次要拿下一个上亿元的项目。
协信商厦建成后,商铺受到外地客商追捧,成为朝天门重要的服装批发市场。吴旭赚到了房地产生意的第一桶金,也在重庆地产圈站稳了脚跟。
接下来几年,他又开发商业市场、购物中心和住宅,陆续建起时代天骄、天骄俊园、天骄年华等项目。
1997年重庆直辖,住房市场化改革随后全面推进。城市不断扩张,土地开发和商品房销售越来越热闹。吴旭赶上了好时候,协信也从朝天门走向重庆其他区域。
踏准步点的协信开始走出重庆,向全国扩张。2011年,吴旭从万科请来上海区域负责人刘爱明,担任协信CEO。
那时万科的年销售额已破千亿元,协信还在百亿左右徘徊。吴旭请来万科的职业经理人,意图不言而喻。
这一步走得不错。2014年,协信销售额达到约155亿元,排名全国房企第48位,创下了此后再未达到的排名高点。
偏偏在这一年,吴旭因涉及华润宋林案接受调查,暂时离开了公司,最重要的上市也被搁置。
闻风而动的金融机构紧急避险,协信的融资渠道一下子收紧。
为了保证流动性,刘爱明主持推动出售上海虹桥协信中心的部分物业。这里的5栋写字楼还没有竣工,就以13.3亿元卖给了平安信托。
临危不乱的刘爱明“代老板当家”,这番操作可以说是稳住了局面。可在吴旭回归后,情况却变了。
2015年,刘爱明离开了协信,对外说法是:个人选择,开启创业。
但背后隐藏的却是:
换个路线,吴旭还想把生意做更大。
2
2015年6月10日,吴旭与启迪控股共同成立启迪协信科技城集团。
这不是一次小规模试水。
协信将超过六成的资产投入合作平台,与启迪的科技园资产整合。
之前,刘爱明主导的是偏万科式的规模化住宅开发路径。现在,协信全面转向产业地产、金融资管。
新公司一成立,就在重庆、北京、苏州、青岛等20多个城市拥有约40个在建及储备项目,开发规模接近2500万平方米。、
吴旭把协信经营二十多年积累的家底,放进了新公司。
他还提出一个目标:
五年内销售额达到1000亿元。
除了千亿销售额,启迪协信还要打造千亿市值的上市平台。
协信此前一直想进入资本市场,却始终没能如愿。这一直是吴旭的一块“心病”。
而启迪有科技园品牌和产业资源,协信会拿地、盖楼、运营商业项目,双方打算在全国建设科技园区,再围绕园区开发住宅、办公楼和商业配套。
2016年,启迪协信提出了覆盖全国的“百园计划”。
10 个科技城 + 30 个科技园 + 60 个科技谷,合计 100 个园区。
只是商厦可以卖商铺,科技园区却没那么容易收钱。
园区建成后,还要招商、引进企业,让企业进驻。写字楼可以卖,也可以出租,但企业什么时候来、租金什么时候够用,开发商并不能完全说了算。
到2018年前后,启迪协信逐渐进入较大规模的园区运营阶段。平台下面已经有60家下属子公司,总资产约273.6亿元,全年营业只有收入15.07亿元。
协信原本地产业务账本也很难看。
2019年末,公司总资产约928亿元,总负债约739亿元,现金及现金等价物余额约18.4亿元,比上年末减少了约6.2亿元。
几百亿元资产放在账上,能立即动用的现金却只有十几亿元。资产中还有大量土地、商业物业和在建项目,要变现没有那么容易。
吴旭开始更加频繁地寻找外部资金。
其实早在与启迪合作两年后,他已经试过另一条路。
3
2017年,吴旭做了两笔大交易。
第一笔,是收购上市公司狮头股份的控制性股权,准备找一个上市平台。为此,他投入了十亿元以上。
第二笔,是引进绿地。
那年年底,绿地控股宣布,通过股权转让、增资等方式取得协信远创40%的股权,初步确定的交易对价超过50亿元。
吴旭保留60%的股份,仍是大股东。
上市公司有了,全国性房企股东也有了,协信却没能借此实现地产业务上市,资金压力也没有消失。
2019年5月,吴旭又找到了新加坡城市发展集团(CDL)。
新加坡方面投入55亿元。其中27.5亿元先作为贷款,另外27.5亿元用于满足条件后的股权投资,计划取得协信远创约24%的权益。
在这个方案下,吴旭还能保住第一大股东的位置。
新加坡方面先借出了27.5亿元,但后续股权交易没能按照原计划完成。
双方只好重新谈,但是谈到2020年4月,条件变了。
新加坡城市发展集团最终以43.9亿元取得协信远创51.01%的权益,成为公司第一大股东。
吴旭从60%降到了29%,绿地从40%降到了19.99%。
而且,43.9亿元对价中还有一部分要用来偿还新加坡方面此前借出的27.5亿元,并不是全部进入协信账户,成为可以自由使用的新资金。
吴旭卖掉了第一大股东的位置。
签约仪式安排在上海虹桥协信中心。六年前,协信在这里卖过5栋写字楼。六年后,还是在这里,吴旭把协信远创的控股权交了出去。
新加坡城市发展集团也准备大干一场,通过调整资产组合、出售物业和债务重组,让协信恢复资金周转。
结果几个月之后,新加坡人就开始重新审视这笔投资。
先是聘请德勤评估协信投资,紧接着又成立专门工作组,研究资产出售和债务重组。
工作组推进了一段时间,发现协信不同公司之间存在复杂的借款和交叉担保。
一处物业可能牵着好几笔债,卖掉资产,还得处理关联的债权关系。
2021年2月,新加坡城市发展集团披露了一个数字:
17.8亿新加坡元。
这是他们对协信相关投资计提的减值损失,相当于相关投资总额的约93%。
投资才过去不到一年,就减记了绝大部分账面价值。这笔损失也使新加坡城市发展集团交出了成立58年来最难看的一份年度成绩单。
吴旭原本找来解决资金问题的伙伴,也不愿再往这个烂摊子里面投钱了。
4
2021年春天,协信的债务危机已经摆到了桌面上。
3月,一笔4.4亿的私募债券即将到期,但新加坡股东也不愿继续承担更多风险。
最终,协信只付了利息,本钱却没有着落,百强房企协信正式暴雷。
此前几年,吴旭已经陆续卖掉不少项目权益。2018年,重庆大竹林项目部分股权卖给融创;2019年,湖州项目转手海伦堡;2020年,重庆哈罗国际项目的控股权益又卖给阳光城。
这时候,吴旭手里还有一张牌。
狮头股份。
2017年,他花费十亿元以上取得这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性股权,原本想为协信找到进入资本市场的机会。
但形势逼迫下,原有的计划全都落空,吴旭不得不做最后的安排。
2021年4月22日,吴旭的一双儿女成了成为狮头股份新的实控人,间接控制上市公司28.72%的股份。
一个月后,58岁的吴旭辞去了狮头股份董事职务。
2021年7月,债权人向法院申请对协信远创进行破产重整。10月,重庆市第五中级人民法院正式受理。
吴旭经营了近三十年的房地产生意,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后面的重整持续了三年多。协信旗下30家企业被纳入统一处置,债权人申报金额接近千亿元,最终确认的债权约623亿元。
2025年4月,法院批准重整计划。
新投资人接手部分资产,剩余资产交给重整服务信托运营和处置,未来产生的收益用于偿还债权人。
吴旭在协信远创原来的股东权益,不再保留。
三十多年兜兜转转,吴旭一直想让协信成为一家上市公司。但几番忙忙碌碌,协信最终没能上市。
朝天门的江水依然东流,如今协信还在,但已经不再姓吴。
当年不把龙湖放在眼里的重庆地产大佬,最后连自己的发家业务都没保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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