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阴堂《绍兴黄酒风土志》系列·第二篇
文|张璐(山阴堂堂主)
每当我向外地朋友介绍绍兴黄酒,总会说起三个关键词:糯米、麦曲、鉴湖水。
其中,最容易让人产生误解的,恰恰是鉴湖水。
在绍兴,几乎每个研究黄酒的人都知道鉴湖。但如果我问一句:我们今天说的鉴湖,究竟在哪里?恐怕答案就不那么一致了。
有人想到柯岩、湖塘一带的鉴湖风景;有人想到绍兴古城东南面的东湖风景区水域;有人也说现在绍兴越城新区的镜湖就是鉴湖啊;有人认为鉴湖就是绍兴传统酿酒所使用的水源;还有人会把东鉴湖、西鉴湖理解成两片相互独立的湖泊。
我自己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特别是最近,我准备以师父胡志明大师提出的东路酒、西路酒为基础,增加自己提出的中路酒研究板块,建立《绍兴黄酒风土志》的东、中、西三路框架。同一片鉴湖,为什么酿出不同的绍兴酒?——从胡志明大师的东西路酒,到绍兴黄酒的天、地、人
当我把不同酒厂标在绍兴地图上时,问题出现了。
西路酒集中在湖塘、柯岩、东浦一带;中路酒形成了越城—袍江产业带;东路酒则延伸到东湖、皋埠、陶堰,甚至上虞东关,当然,东关在1954前,地理上属于绍兴县,东关的镇名本来就是绍兴最东边的关口,做为运河、陆路的重要城镇节点所在,1954年后才划到上虞县。
如果说绍兴酒离不开鉴湖,那么这三个区域的酒厂,究竟与哪一片鉴湖水有关?
要回答绍兴酒的风土差异,我觉得应该先把这片水弄明白。
一、古代的鉴湖,远比今天看到的大
今天很多游客到绍兴,站在柯岩附近的湖边,以为眼前这一片水就是历史上的鉴湖。
其实,古鉴湖远比我们今天所见的湖面辽阔。据《绍兴县志》等地方文献记载,东汉永和五年,即公元140年,会稽太守马臻主持兴建鉴湖水利工程。当时的绍兴平原,南有会稽山,北面地势低平,山溪洪水与潮汐影响交织,农业生产长期面临水旱问题。马臻的治水思路,是通过筑堤、蓄水和调节水位,将会稽山北麓众多山溪来水汇集起来。
古籍所谓“三十六源”,说的就是会稽山北麓众多溪流共同滋养鉴湖的水文格局。
按照相关水利史研究,古鉴湖全盛时期的水域面积估算约206平方公里。它不是今天意义上一座边界清晰的小湖,而是一项横贯绍兴平原的大型蓄水灌溉工程,有将近33个杭州西湖(6.38平方公里)那么大。
更重要的是,古鉴湖以绍兴古城为中心,形成东西两个主要部分。西湖大致向今天的钱清、柯岩方向延伸;东湖则向陶堰、上虞东关方向展开。
这就意味着:
绍兴黄酒的东路与西路,或许不仅是一种酿酒行业内部的地域称呼,也可能与古鉴湖东西两部分的历史地理格局存在联系。
但这种联系,目前只能作为研究假设,还需要通过酒坊史料、地名、取水记录和工艺传承进一步验证。
二、为什么今天看不到一片完整的古鉴湖?
古鉴湖不是在某一天突然消失的。它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变化过程。
随着人口增长、农业开发和土地需求增加,古鉴湖周边不断出现围湖造田的现象。尤其到了两宋时期,围垦活动加剧,原本连片的水域逐渐变成农田、河道、池塘与湖泊交错的平原。古鉴湖作为一座大型蓄水湖泊的整体形态,逐步衰退。
这段历史让我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今天我们研究绍兴酒的风土,习惯寻找一个固定的地理边界。但绍兴的水文环境,本身就在两千年间持续变化。
古代酒坊面对的是古鉴湖及其水利系统;明清酒坊面对的是经过长期围垦、河道疏浚和水闸调节后的绍兴平原;今天的酒厂面对的,则是现代水利工程、取水设施和水质管理共同作用的水环境。
我们不能把东汉的鉴湖地图,直接当成今天酒厂的取水地图。也不能因为某个地方在古鉴湖范围内,就认定今天当地的水质、微生物环境与两千年前完全相同。研究风土,首先要尊重时间。
三、今天的鉴湖,至少要分清四个概念
为了让《绍兴黄酒风土志》后续研究有一个统一的基础,我想先把“鉴湖”分成四个层次。
第一,古鉴湖:历史上的大型水利工程
这是马臻筑湖之后形成的历史水域,包括古代东、西两湖及相关蓄水灌溉设施。它的范围需要通过地方志、古地图和水利史研究复原。
第二,现存鉴湖:今天能够辨认的湖泊和河道
例如柯桥湖塘至绍兴古城南部一带,仍保留有被称作鉴湖的水体。《绍兴县志》及相关年鉴对现存湖泊有具体记录。但今天的现存鉴湖,已经不能代表古鉴湖的全部范围。
第三,鉴湖水系:山溪、湖泊、河网和水利设施组成的系统
这是我认为最值得研究的概念。鉴湖从来不只是一个湖面。它与会稽山的山溪、绍兴平原的河网、运河、堰坝、水闸和水库存在复杂联系。其中有些联系来自古代,有些来自现代水利改造。
研究酿酒用水时,我们真正需要弄清楚的,是某家酒厂使用的水,来自哪条河、哪个湖、哪个取水口,经过怎样的输配与处理。
第四,法定保护范围:水域保护与绍兴酒地理标志
这里最容易产生混淆。《浙江省鉴湖水域保护条例》对鉴湖水域划定特别保护区和一般保护区。而《地理标志产品 绍兴酒(绍兴黄酒)》国家标准及相关保护规定,则对绍兴酒的产地、原料、用水和工艺提出要求。
水域保护区不是地理标志产区,地理标志产区也不是古鉴湖原始湖面的复原范围。
这三个边界可能重叠,却有各自不同的管理目的。未来我希望把它们分别绘制成图,再叠加绍兴酒厂的实际酿造地址。只有这样,我们讨论绍兴黄酒风土时,才不会把历史、地理与法规混为一谈。
四、东鉴湖在哪里?为什么上虞东关也与鉴湖有关?
最近,我重新读了一篇绍兴市鉴湖研究会于2020年刊发的文章——《滋养上虞人民的三大水系》。文章附有一张《绍兴市上虞区水系示意图》,将上虞境内的水系分为曹娥江、姚江和东鉴湖三个部分。
这张图给我很大启发。我们今天看到的上虞,是一个行政区。但水系并不会完全按照今天的行政区划流动。
文章指出,上虞西部曹娥江左岸的部分水流,属于东鉴湖水系;东关、长塘、道墟、曹娥等区域与这一水系存在历史地理联系。文中还介绍,东鉴湖承接会稽山北麓部分溪流,水通过平原河网向北流动,并与浙东运河及相关水利工程相联系。
这让我重新认识上虞东关。东关今天属于上虞区,也是绍兴女儿红的重要生产地。但从历史水文地理角度看,它不能简单被理解为与鉴湖毫无关系的独立区域。更有意思的是,东关等地的部分行政区划,在1954年调整前曾属于绍兴县,行政区划变了,历史河道却不会因此消失,另外,至今,东关的方言也是纯正的绍兴越城区口音,和上虞口音不同。
当然,我不会直接把这篇论文和这张图当成最终结论。我希望今后再对照正式水资源分区图、河道管理资料与地方志,进一步核实东鉴湖的现代水系边界。
东关与东鉴湖有历史水文联系,不等于上虞每家酒厂今天都直接取用同一片东鉴湖水。这是两件必须分清的事。
五、东鉴湖湿地公园,让我重新认识百家湖
东鉴湖对我而言,还有一层特别的意义。因为我在绍兴百家湖创立了山阴堂。过去,向朋友介绍山阴堂时,我常常从绍兴的山水、黄酒文化和酿造理念说起。现在重新研究鉴湖水系,我发现百家湖还可以放进一个更完整的地理背景中。
近年来,绍兴推进东鉴湖生态保护与湿地公园建设。公开的《浙江绍兴鉴湖国家湿地公园总体规划(2025—2035年)》相关资料显示,湿地公园位于越城区皋埠、陶堰一带,以浙东运河、洋湖泊、百家湖、白塔洋组成的“一河连三湖”为主体。
这说明,百家湖不是一处孤立的水景,而是东鉴湖现代湿地生态系统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同时也包括绍兴白塔酿酒有限公司,白塔取名,就是从白塔洋而来。
我希望未来山阴堂和白塔酿酒能够结合这一地理背景,建立自己的风土观察档案。包括百家湖及周边的季节水位、水质、气候、生态环境,以及这些因素与酿酒生产之间可能存在的关系。
六、同样叫鉴湖水,酿出的绍兴酒为什么还会不同?
如果未来我们证明,绍兴不同区域的酒厂确实存在稳定的风味差异,那么水可能是其中一个重要因素。但我认为,绝不能把全部差异归因于水。
水的矿物质组成、硬度、酸碱度及处理方式,可能影响糖化、发酵和酒体表现。另外,水中的微生物菌种也可能影响酒的风味。
与此同时,糯米品种、麦曲质量、酒药微生物、淋饭酒母、发酵温度、开耙管理、陈酿容器和储存条件,同样重要。
还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因素:企业管理。一位酿酒师决定具体的发酵操作,而企业管理者可能决定原料标准、设备投入、生产规模、陈酿年限和最终产品定位。
因此,我更愿意把绍兴黄酒风土理解为一个整体:
天,是季节、气候和时间;地,是水系、原料和生态环境;人,是酿酒师承、技术判断与企业管理。
水是起点,但不是全部答案。
七、从古鉴湖到三路酒:我要画三张地图
写完这一篇,我希望继续完成三张真正能够用于研究的地图。
第一张,是东汉古鉴湖历史复原图。
以马臻筑湖及后世地方志为基础,标出古鉴湖东西两湖、会稽山北麓溪流和重要水利设施。
第二张,是宋代至明清的鉴湖演变图。
重点观察围湖造田、河网形成、运河与水闸工程如何改变绍兴平原的水环境。
第三张,是现代鉴湖水系与绍兴黄酒酒厂分布图。
把今天的湖泊、河道、湿地、水源保护范围和实际酿造厂址叠加起来。
再把我正在研究的西路酒、中路酒、东路酒放进去。
我想知道,传统酒坊与古水系之间是否存在空间关联?不同酒厂的取水方式是否存在差异?这些差异是否能够在酒体中得到验证?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我们就有机会为绍兴黄酒建立真正有科学依据的地域风格研究体系。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也同样重要。
因为研究的目的不是证明自己的想法永远正确,而是找到事实。
八、先把鉴湖弄明白,再谈绍兴酒的风土
绍兴人喜欢说“稽山鉴水”。我过去也经常这样介绍自己的家乡。但今天,我想让这四个字多一点具体的内容。
稽山,是哪一片山?鉴水,又是哪一条河、哪一片湖?
它们如何在两千年间改变了绍兴的农业、交通、村落和酿酒?
胡志明大师提出东路酒、西路酒,为我打开了一扇重新认识绍兴酒的门。我增加中路酒研究板块,是希望进一步把现代酒厂的地理分布、产业演变与传统风土联系起来。但在讨论哪一路酒有什么风格之前,我们首先要回答一个更基础的问题:
我们说的“鉴湖”,究竟是哪一片水?也许答案不是一片湖,而是一部持续了近两千年的绍兴水利史。这部历史,最终流进了绍兴人的田地、村庄、生活,也流进了我们的酒杯。而我希望,《绍兴黄酒风土志》能够从这片水开始,让绍兴酒的故事拥有更加清晰的地理坐标。
作者简介
张璐(Luis)|山阴堂堂主
浙江绍兴人,山阴堂创始人,中国黄酒文化研究者、培训讲师及品牌战略顾问。早年赴欧洲学习葡萄酒酿造,长期走访中国各地黄酒产区,研究黄酒历史文化、传统发酵工艺、地域风土与专业品鉴体系。
2026年10月开始独立编撰《绍兴黄酒风土志》,尝试从历史地理、水系、酿造工艺、人物师承与感官科学等维度,建立绍兴黄酒的风土研究与专业教育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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