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唐辰同学
李亮的回应,一次比一次“言重”。
作为负责对外沟通、公关业务的抖音集团副总裁,他在回应资深媒体人秦朔关于“字节时间”的说法时,直称对方为“老先生”,这个本身是敬辞的三个字,单看没什么,但放在他的语境里,就是另外一层意思了。
事件起于10月26日,秦朔在公众号发了篇《可怕的红果与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隔了一天,李亮在微博上点了名:“一位我非常尊重的学者居然提出‘中国互联网的字节时间’,这个定性极不严谨,纯属瞎扯!”
10月28日,李亮又发了两条动态痛批“字节时间”这个提法。他先是逐条挑错,通篇称对方“老先生”,这三个字单看是敬语,连着用,恭维就成了另外一层意思。最后还撂下一句话,“我们知道你为啥在胡扯……但你就是在胡扯。”
他后一条动态的用词更加直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知错不改,还故意扩大误导性观点,那就非蠢即坏了。
同一天,吴晓波频道也发了篇《张一鸣再成首富背后,是中国互联网进入“字节时间”》。
秦朔的一个提法,两天内就成了多家媒体平台的共同议题。
双方争议的起点是一个数据:今年7月,抖音单App的使用总时长首次超过微信,19.4%对18.8%。
单个App的数据差只有0.6%,但换成两大超级App集团的比拼,后来者字节的领先优势就明显了:今年8月,移动端Top50 App的时长里字节系占41.8%,腾讯系28.6%,相差13.2个百分点;一年前的同一个月,这个差距还只有3.3个百分点。
红果是撑起这个时长数据的黑马,其日活高达1.68亿,比爱优腾芒四家加起来还多,用户人均每天在上面耗125分钟,比抖音和微信都长。
放在过去二十多年里看,还没有哪家公司拿走过这么大一块用户时间。
李亮的反驳只有两招。一招是拆口径:秦朔引用的数据,算的是Top50 App内部的时长分配,长尾App、PC端、常开后不关的办公软件和微信都没算,报告自己还注明“追踪估算”。
另一招是换算法。他说,如果真把腾讯参股投资的App都算上,第一还是腾讯系,“中国互联网应该是腾讯时间,并且已经持续20年”。他还补充了一个数,野村9月报告里,微信以19.3%重夺时长第一。
在这之前两天,红果刚辟谣完“年入400亿”的传言。
李亮28日最新回应 图源:微博截图
李亮着实有点忙,也有点着急。
在我看来,字节跳动在意的不是“字节时间”四个字,它担心的是这四个字背后压不住的三件事:监管会不会据此认定它有支配地位,公众会不会据此算它让人沉迷的账,那些数字会不会一直被人引用下去。
秦朔文章里最让字节难受的,是他搬出了《反垄断法》第二十四条:市场份额到二分之一,可以推定具有市场支配地位。
李亮的反击正是从这个口子切进去的:你说的门槛是50%,你手里的数是41.8%,自己就没对上。
但这个数据的麻烦并不在差多少上。反垄断推定有硬性数值门槛,但公众的认知并不会这么理性。
要知道,一个数字被转引十次、一百次,它在法律上的分量没变,但对外界情绪和感官的影响就重了。
“流量黑洞”抖音的压力却是一天比一天大。“一家公司拿走四成用户时间”,并不是什么溢美之词,落到监管眼里,就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这家公司是不是太大了?
双11前后,抖音电商与京东一名采销人员打起了官司,京东支持员工反诉,外界反复提及的“自我优待”,这个说法之所以被传开,前提是大家已经默认它大到需要被这么审视。
抖音不是不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它已经在给自己装刹车。比如,10月21日,红果宣布年底前全面下线金币功能,同时上线“休息提醒”和“睡眠提醒”。
秦朔“字节时间”的标签恰好在这个节骨眼上贴了过来。他说,红果用户每天125分钟,“机会成本是在大自然中的时间少了,读书的时间少了,思考的时间少了”。
这个说法直指红果的运行逻辑:免费、连续悬念、自动连播、算法投喂。外界近期质疑的“红果降智”,指向的也是这套东西。
抖音的尴尬在于,它对于这些数据的解释,并不能让所有人都信服,也管不住别人拿什么数字来定义它。
于是,“格局未定”成了李亮手里还能打的一张牌。
他做起了“科普”,带大家回忆中国互联网史:新浪、盛大、百度、阿里都曾在各自领域占到高位,最后还极力放低姿态,把腾讯抬上高位,称腾讯的短剧、短视频增速远超抖音和红果。
这听着是在给抖音撑开腾挪空间,实则是避免让“字节已经赢了”变成共识。
对广告主、内容方和商家来说,“字节已经赢了”和“格局还没定”,直接影响他们怎么跟字节谈价。
按前一种说法,字节是最大的流量池子,投放预算、分账比例、坑位价格都得照它的规矩来,几乎没有议价空间;
按后一种说法,他们手里还有第二个平台可以比价、换量,谈不拢就换一家。
字节自然不会接受“已经强大到那个地步”的说法。它一旦认下,就会失去平台调规则、改排序、流量倾斜的主动权。外界也会追问,字节的优势是来自产品能力,还是资源壁垒?
这些问题将直接动摇其商业根基。
李亮那句“按参股口径算,中国互联网应该是腾讯时间,已经持续20年”,是一句反话。他不忿的是:腾讯系的用户时长领先了二十年,没人管它叫“腾讯时间”。
这是在树靶子,注意力往腾讯那边一推,抖音的压力也就轻了。
但这顶帽子轻易扣不到微信或者腾讯头上,背后是两种商业模式的差异:微信聊天是刚需,用户天天都会回来,不必靠拉长停留换广告;字节的信息流和短剧,直接就靠用户时长来消耗广告库存。
“字节时间”戳破的正是这一点。AI竞争正激烈的时候,字节的AI要讲的是效率故事,要帮用户省时间,像微信一样“用完即走”;可它最赚钱的生意是让用户多停留,是个地道的时长故事。
字节否认的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数字,它真正忧虑的是被某个数字定性。它最大的收入来自用户时长,却不想承认自己把用户的时间被圈在了平台上。
不难猜测,字节会继续否认相关口径的数据,也会继续踩刹车,继续讲“充分竞争”的故事,外界的质疑也会不断提出来。
但李亮否认得越用力,越显得平台在意。而让字节在意的东西,也不会因为这一场烈度极强的争论被解决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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