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侯袁绍辉今年五十整了,他坐在正堂的那把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紫砂茶壶,壶嘴里的热气往上冒,熏得他眼睛发酸。
大老婆李氏坐在旁边抹眼泪,底下的丫鬟婆子站了一院子,谁也不敢出声。屋里头刚接生完,稳婆两手是血地走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砖头梆梆响,说恭喜侯爷又得了一位千金。
袁绍辉听见千金这两个字,太阳穴两边的青筋直接鼓了起来,他把手里的紫砂壶往地上一砸,滚烫的茶水混合着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几个丫鬟吓得往后缩,稳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这是第六个了。
袁绍辉从二十岁袭了这个永昌侯的爵位,三十年里娶了一个正房六个姨太太,天天晚上换着房地睡,补药吃了一箩筐,结果生下来的全都是丫头。
大丫头二丫头前几年嫁出去了,三丫头四丫头还没出门子,五丫头六丫头还在院子里跑,现在七姨太肚子里又蹦出来一个丫头。
大明朝的规矩摆在这儿,老祖宗传下来的铁律,这爵位只能传给带把的儿子。你生不出儿子,等你两眼一闭两腿一蹬,朝廷立刻派人来把侯府的大门一封,牌匾一摘,你这永昌侯就算是绝了户了。
绝了户也就罢了,最要命的是这侯府里里外外几万亩良田,还有街上的十几家铺子,一旦爵位没了,这些家产就得按宗族的规矩分给旁支。
袁绍辉的亲弟弟死得早,留下一个独苗侄子叫袁齐。这袁齐今年二十五,天天在京城的各大赌场妓院里混,逢人就拍着胸脯说,我大伯生不出儿子,等他一死,永昌侯的家业全都是我的。
这混账话传到袁绍辉耳朵里,袁绍辉气得整整三天没吃饭。他知道这侄子就是头养不熟的狼,天天盯着自己的棺材板。自己要是真把家业给了他,自己那几个没出嫁的闺女和一屋子姨太太,指不定被这小畜生卖到什么窑子里去。
袁绍辉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圈,脚底下的靴子把地上的碎瓷片踩得咯吱咯吱响。他停住脚,转头看着旁边大气不敢喘的管家老王。
老王跟着袁绍辉三十年了,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袁绍辉冲老王招了招手,老王赶紧凑过去,袁绍辉压低了嗓门说,去外面找个郎中来,给八姨太把把脉。
八姨太是半个月前刚买进门的,才十八岁,本来是乡下种地人家的丫头,屁股大看着能生养,袁绍辉花了五十两银子买回来,天天晚上在她房里下功夫。
这生儿子说是生儿子,其实也就是赌命,赌赢了什么都有,赌输了那就真是什么都没了。
郎中请来了,手搭在八姨太的手腕上摸了半天,摸着胡子说侯爷放心,这脉象滑实,十有八九是个男胎。
袁绍辉听了这话不但没笑,反而一脚把郎中踹翻在地上。他太知道这些郎中的套路了,不管摸出什么脉都说是男胎,为了就是讨几个赏钱,等真生出来是个闺女,人家早拿着钱跑没影了。
袁绍辉让老王拿了二两碎银子把郎中打发走,自己坐在床边看着八姨太那还没显怀的肚子,心里开始盘算一个谁也不敢想的黑道。
到了晚上,袁绍辉把老王叫到书房,门一关,连个蜡烛都没点。黑咕隆咚的屋子里,袁绍辉坐在椅子上,老王站在桌子旁边。
袁绍辉说,老王,我今年五十了,我等不起了。八姨太肚子里这个要是再生个丫头,咱们这侯府就算彻底完了。你明天带上一千两银票,去城外的那些穷村子里转转。
老王愣了一下,问侯爷去穷村子干什么。
袁绍辉压着嗓子说,去找那些大着肚子的穷婆娘,预产期得跟八姨太差不多的。找着了就跟他们当家的谈,只要生下来是个男娃,我出五百两银子买断。要是生下来是女娃,我给十两银子营养费。你多找几家,总能碰上一个生男娃的。
老王听到这话,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知道侯爷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狸猫换太子,要是被朝廷查出来,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老王哆嗦着嘴唇说,侯爷,这事太险了,万一走漏了风声,上面怪罪下来,咱们府上上百号人脑袋都得搬家啊。
袁绍辉冷笑了一声,说我不这么干,等我死了这侯府也是个散,与其便宜了袁齐那个小畜生,不如老子自己搏一把。你赶紧去办,找那些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的,越穷越好,穷人才认钱不认人。
老王知道侯爷决定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只能揣着一千两银票,趁着天亮出了城。
这日子一天天地过,八姨太的肚子越来越大,老王在城外也找好了三户人家。都是些连饭都吃不上的佃农,听听说生个儿子能换五百两银子,那几个男人眼珠子都红了,恨不得立刻把自己老婆的肚子剖开把孩子掏出来换钱。
到了十月份,天开始转凉了。
那天晚上下了一场暴雨,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劈里啪啦地响,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八姨太突然捂着肚子喊疼,羊水破了。侯府里顿时乱作一团,烧热水的烧热水,请稳婆的请稳婆。
就在这个时候,城外的一个农户家里也开始生了。
老王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带着两个绝对靠得住的家丁,赶着一辆破马车停在那个农户家的泥巴院子外面。
那农户的老婆在茅草屋里叫唤了半个时辰,生下来一个大胖小子。农户高兴得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拉着老王的手说,管家老爷,是个带把的,带把的!
老王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五百两银票塞给那农户,然后拿出一个准备好的红木食盒,里面垫着厚厚的棉花。他走进屋,把那刚出生连脐带都刚剪断的男娃抱起来,塞进食盒里,盖子盖严实,只留了一道缝透气。
老王抱着食盒冲进大雨里,上了马车就往城里赶。
城门这时候早就关了,但老王手里有永昌侯的腰牌,塞给守城门的官军十两银子,官军连查都没查就放行了。
马车一路狂奔回到侯府的后门。老王抱着食盒钻进后院,直接进了袁绍辉的书房。
袁绍辉这时候正在书房里急得转圈。见老王进来了,他赶紧迎上去,把食盒盖子一掀开,看着里面那个闭着眼睛哇哇小声哭的男娃,袁绍辉眼泪都快下来了。
袁绍辉问老王,八姨太那边生了没。
老王擦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刚生,稳婆还没出来报喜。
袁绍辉点点头,把那个男娃用一件大袍子裹住,抱在怀里,亲自往八姨太的院子走。老王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空食盒。
到了院子门口,稳婆正好走出来,脸色惨白,看见袁绍辉就跪下了,说侯爷,是个千金。
袁绍辉听了这话,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他没发火,反而很平静地说,知道了,你进去把孩子给我抱出来,我要看一眼。
稳婆赶紧进去把刚出生的丫头抱出来递给袁绍辉。
袁绍辉抱着亲生女儿看了一眼,这丫头长得挺清秀,跟八姨太一样。他心里叹了口气,心说别怪爹狠心,你生成个丫头就注定不能留在侯府。
他转过身,把丫头递给老王,老王赶紧把丫头装进那个红木食盒里。然后袁绍辉把自己怀里裹着大袍子的男娃递给稳婆,盯着稳婆的眼睛说,你看清楚了,八姨太生的是个大胖小子,你接生的也是个小子,听懂了吗?
稳婆在侯府干了十几年,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一看这架势就知道侯爷要干什么。她吓得浑身哆嗦,但看着袁绍辉那要吃人的眼神,再加上老王走过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稳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说,老奴看清楚了,八姨太生的是个小侯爷,千真万确。
袁绍辉满意地点点头,让稳婆把男娃抱进屋里去。
接着袁绍辉转过头,看着老王手里提着的食盒,咬着牙说,把她送出城,找个远点的人家丢了,别饿死就行,走得越远越好,这辈子都别让她回京城。
老王点点头,提着食盒又走进了大雨里。
第二天一早,永昌侯府大开正门,鞭炮放得震天响,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永昌侯五十岁老来得子,爵位有后了。
袁绍辉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堆得跟菊花一样,逢人就作揖。那侄子袁齐也来了,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说恭喜大伯,这眼神里可是藏着刀子。
袁绍辉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心想你个小畜生还想吃老子的绝户,老子现在有儿子了,你连个屁都吃不上。
这日子一晃就过去了三年。
这三年里,假儿子袁宗宝被袁绍辉宠得上了天,要星星不给月亮,连路都不用自己走,天天骑在老王的脖子上在院子里转悠。
袁绍辉看着这大胖小子,心里美得很,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这侯府的家业算是保住了。
可是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个卖了儿子的农户,拿了五百两银子,没几天就搬进城里买了房子买了地,还娶了个小老婆。这穷人乍富,最容易管不住嘴。
有一天这农户在赌场里跟人推牌九,输急了眼,别人骂他是个臭种地的。这农户一拍桌子,借着酒劲扯着脖子喊,老子种地怎么了,老子的亲生儿子现在在永昌侯府里当小侯爷呢,等老子哪天去认了亲,把你们这群王八蛋全弄死!
这话一出,赌场里的人都当他是喝多了放屁,哄堂大笑。
可是好死不死,袁齐那天正好在这家赌场里溜达。他因为这几年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正愁没地方弄钱,一听这话,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袁齐也是个有心计的,他没声张,暗地里找了几个地痞流氓,把那农户套上麻袋绑到了城外的一个破庙里。
一顿皮鞭子抽下去,那农户扛不住疼,把三年前暴雨夜怎么卖儿子,管家老王怎么给的钱,倒豆子一样全交代了。
袁齐听完,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知道这回自己算是捏住袁绍辉的死穴了。狸猫换太子,混淆皇室分封的勋贵血脉,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只要自己把这件事往顺天府一捅,袁绍辉立刻就得掉脑袋。
但是袁齐不想捅出去,他想要钱。
第二天一大早,袁齐就大摇大摆地进了侯府,直接闯进袁绍辉的书房。
袁绍辉正在教三岁的袁宗宝写字,一看袁齐连门都不敲就进来,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说你懂不懂规矩,谁让你进来的。
袁齐嘿嘿一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条腿往桌子上一搭,从怀里掏出一张带血的供状拍在桌子上,说大伯,侄儿最近手头有点紧,欠了外面赌坊五千两银子,想跟大伯借点钱周转周转。
袁绍辉看都没看那张纸,冷冷地说,你欠钱自己还去,侯府没钱给你填这个无底洞。
袁齐也不生气,指着桌子上的供状说,大伯,你先看看这张纸再说话。城外刘家村的刘大柱,三年前十月初八的晚上,卖了个刚出生的男娃给老王,这事您还有印象吗?
袁绍辉听到这话,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人敲了一记闷棍,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他下意识地把袁宗宝拉到身后,死死盯着袁齐。
袁齐得意地翘着二郎腿,接着说,大伯,您这招偷梁换柱玩得真是高明,可惜啊,那刘大柱是个烂嘴巴。现在他被我关在城外,这份供状上可是有他的画押。您说,我要是拿着这份供状去敲登闻鼓,皇上知道了,您这侯爷还能不能当?宗宝弟弟这颗小脑袋保不保得住?
袁绍辉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慌。他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心里的杀机,强挤出一丝笑脸说,大侄子,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外面那些混子的疯言疯语你也信?
袁齐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大伯,明人不说暗话。您要是觉得我是诈您,我现在就拿着供状去顺天府。五千两银子,一分不能少,见着钱我就把刘大柱处理干净,以后这事烂在肚子里。要是见不着钱,咱们就一起死!
袁绍辉盯着袁齐看了半天,他知道这小畜生是真的能干出这种事。现在把柄被人家捏着,硬碰硬自己肯定吃亏。
袁绍辉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五千两银票扔在桌子上,说钱你拿走,把那刘大柱的嘴给我封死。你要是敢再拿这事来找我,我就是拼着这侯爵不要了,也得先扒了你的皮!
袁齐拿起银票塞进怀里,笑嘻嘻地拱了拱手说,大伯放心,侄儿最懂规矩。说完转身就走。
袁齐走了以后,袁绍辉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后背上的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老王这时候从屏风后面走出来,脸都白了,说侯爷,这可怎么办,这小子是个无底洞啊,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早晚把咱们侯府掏空。
袁绍辉的眼神变得像条毒蛇一样,他看着门外,咬着牙说,这借钱说是借钱,其实就是明抢。他以为拿住了我的七寸,老子就在他的脖子上勒一根绳子。你去,拿两千两银子找南城的黑三爷,就说我有一笔大买卖要交给他办。
黑三爷是京城里的地头蛇,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徒,平时专门干些走私倒卖的黑活。
袁绍辉的计划很简单,他要给袁齐做个套子,一个能直接让袁齐掉脑袋,连翻身机会都没有的死套子。
朝廷这两年正在打仗,前线的军粮紧缺,皇上下了死命令,谁敢倒卖军粮,不管是皇亲国戚还是平民百姓,一律凌迟处死。
袁绍辉让黑三爷放风出去,就说手里有一大批从通州大营里偷偷倒出来的精米,只要有人能吃下,一转手卖给城外的粮商,就能赚十倍的利润。
这时候的袁齐拿了那五千两银子,没几天就在赌场里输了个精光。他又不敢马上再去侯府要钱,怕把袁绍辉逼急了真跟他拼命,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黑三爷手下的人故意在赌场里凑到袁齐身边,把这倒卖军粮的暴利生意漏给了他。
袁齐一听这利润,眼珠子都红了。他从小就贪心,根本不去想这背后的风险,满脑子都是怎么弄一笔本钱把这批军粮吃下来。
他算了一笔账,吃下这批军粮得要两万两银子。他自己一分钱没有,只能去借印子钱。
京城里放印子钱最大的就是四海钱庄。袁齐跑过去要借两万两,掌柜的说你拿什么抵押。袁齐一拍胸脯,说我大伯是永昌侯,我是他亲侄子,这侯府以后都是我的,两万两银子算个屁。
掌柜的冷笑了一声,说你大伯是你大伯,你是你,没抵押不借。
其实这四海钱庄的幕后大老板,就是永昌侯袁绍辉。
没过两天,袁绍辉让人给袁齐递了个话,说侯爷最近心情好,想拉拔拉拔亲戚,只要袁齐立个字据,说以后不再拿那件事烦侯爷,侯爷可以私人借给他两万两做生意。
袁齐一听,乐得鼻涕泡都快出来了,心想这老东西到底是怕了我了。他痛痛快快地写了字据,按了手印,从侯府提走了两万两现银。
拿到钱的当天晚上,袁齐就带着几个小兄弟,赶着十几辆大车去城外跟黑三爷交接。
黑三爷把人带到一个废弃的破庙里,里面堆满了麻袋。黑三爷用刀划开一个口子,露出白花花的大米,说袁大爷,货都在这儿了,交钱吧。
袁齐看着这堆积如山的军粮,仿佛看到了无数的金元宝,他赶紧让人把两万两银子抬过去。
就在双方刚把钱货交接完,袁齐正准备指挥人把粮食装车的时候,破庙外面突然亮起了无数的火把。
顺天府的捕头带着上百个官兵,直接把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捕头一脚踹开破庙的大门,大喊一声,顺天府办案,倒卖军粮,罪无可恕,全都给我拿下!
袁齐当时就懵了,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他想不通,自己这买卖做得这么隐蔽,怎么会招来顺天府的人。
他当然想不通,因为去顺天府报信的,就是管家老王。而且老王在顺天府尹的桌子上,直接放了三千两银子的好处费,要求就是一定要把这伙倒卖军粮的人办成铁案,绝不能留活口。
顺天府的人下手狠,把袁齐抓进大牢之后,各种刑具轮番上阵。这审问说是审问,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袁齐哪受过这个苦,没打两下就把自己怎么买军粮的事全招了。
至于他说这钱是找永昌侯借的,顺天府尹连理都没理。借钱做生意正常,谁知道你拿去倒卖军粮?永昌侯可是实权勋贵,谁敢去查他。
案子报到刑部,刑部一看是倒卖军粮的重罪,直接批了秋后问斩。
就在秋决的前一天,袁绍辉穿着一身便服,提着个食盒去了大牢。
牢房里的袁齐被打得浑身没一块好肉,披头散发地缩在墙角。看见袁绍辉来了,袁齐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抓着铁栏杆大喊,大伯!大伯你救救我!我知道是你设的局,你太狠了!你救我出去,我再也不要钱了!
袁绍辉隔着铁栏杆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把食盒打开,拿出一壶酒和两个菜放在地上,慢慢地说,齐儿啊,下辈子投胎做个聪明人。你不该拿全家人的脑袋来威胁我,你要钱我可以给,但你想要我的命,我就只能先要你的命。
袁齐听了这话,知道自己是死定了,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往外吐血沫子,指着袁绍辉说,你别得意!你以为你做的事没人知道吗?那个假儿子迟早会要了你的老命!你这永昌侯的爵位,到头来还是个空!
袁绍辉没理他,转过身慢慢走出了大牢。
第二天,袁齐在菜市口被砍了脑袋。那个知道内情的刘大柱,也早就在牢里病死了。
这件事好像就这样天衣无缝地过去了。袁绍辉觉得所有的隐患都被清除了,他可以安安心心地当他的侯爷,看着他的宝贝儿子长大接班。
时光不会因为谁的算计就停下来,这日子一天天地过,转眼就过去了十五年。
袁宗宝今年十八岁了。
这十五年里,袁绍辉把所有的心血都花在这个假儿子身上。要请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请最好的武师教他练武。可是这泥腿子生出来的种,好像天生就不是读书练武的料。
袁宗宝长得五大三粗,满脸的横肉,天天带着一帮狗腿子在京城里横行霸道,斗鸡走狗,欺男霸女。谁要是敢惹他,他就把人家往死里打。
袁绍辉老了,六十五岁的人了,身体大不如前,天天咳嗽,只能躺在床上休养。他对这个儿子是打也不舍得,骂也不舍得,只能由着他去。
他以为只要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在,永昌侯的牌子就能镇得住场子。
可是他忘了,现在的皇上已经不是十五年前的皇上了。
新皇上登基没几年,最讨厌的就是这帮仗着祖上军功在京城里作威作福的老勋贵。皇上天天琢磨着怎么找个借口把这些人的爵位收回来,把他们的家产充入国库。
袁宗宝这天在天桥底下看杂耍,看上了一个卖唱的丫头,非要拉着人家去酒楼喝两杯。卖唱的丫头不干,袁宗宝急了,让狗腿子上去抢人。
这时候旁边有个穿着青色长袍的年轻人看不过去了,上前拦了一下,说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袁宗宝平时嚣张惯了,哪里受得了这个,大骂一句你算个什么东西,冲上去就让狗腿子动手。那年轻人懂点拳脚,打翻了两个狗腿子。袁宗宝急了眼,从旁边的肉铺里顺了一把杀猪刀,趁着年轻人不注意,一刀就捅进了年轻人的后腰。
年轻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袁宗宝这时候才慌了,带着人一溜烟跑回了侯府。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被他一刀捅死的年轻人,是御前带刀侍卫,也就是皇上派出来微服私访的眼线。
这一下天算是捅破了。
皇上听了汇报,连审都没让刑部审,直接派了锦衣卫指挥使带了五百缇骑,把永昌侯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袁绍辉躺在病床上,听见外面鬼哭狼嚎的声音,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摔下来,连鞋都没穿就往外跑。
刚跑到院子里,就看见锦衣卫已经把袁宗宝按在地上,正拿着大粗绳子往他脖子上套。
锦衣卫指挥使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圣旨,冷冷地看着袁绍辉。
袁绍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喊,大人,大人手下留情啊,我儿子不懂事,我愿意拿全部家产给那位大人赔命,求大人开恩啊!
指挥使冷笑了一声,从袖子里掏出另一份折子扔在袁绍辉脸上,说永昌侯,你先看看这个吧。
袁绍辉颤抖着手捡起折子翻开一看,只觉得天旋地转。
折子上写得清清楚楚,十五年前的十月初八,管家王某在城外刘家村买男婴一名,替换侯府亲生女婴。人证、物证、当时参与的稳婆(虽然早被袁绍辉赶走,但锦衣卫还是把她找出来了),写得明明白白。
原来这几年锦衣卫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些老勋贵,早就把袁绍辉当年的底细查了个底掉,就等着一个发作的机会。现在袁宗宝自己作死杀人,这简直就是把刀把子递到了皇上手里。
袁绍辉看着折子上的字,一口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指挥使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一挥手说,奉旨,永昌侯袁绍辉混淆皇室勋爵血脉,罪不容诛。念其祖上微功,免其死罪。即日起剥夺永昌侯爵位,收回丹书铁券,查抄侯府全部家产。
这时候的袁绍辉躺在地上,眼睛睁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半边身子已经不能动了。他中风了。
锦衣卫像狼一样冲进侯府的各个院子,箱子被砸开,金银玉器被成筐成筐地抬出来。那些姨太太和丫鬟们全被赶到了院子里,哭喊声震天。
袁宗宝脖子上套着铁链子,像条死狗一样被拖出了侯府的大门。老王在混乱中被锦衣卫一刀背砸在脑袋上,头破血流地晕死过去。
大门外的牌匾被两个锦衣卫用竹竿挑了下来,啪的一声摔在台阶上,摔成了好几块。
刑部押送流放人员的囚车停在门口。袁家上下老小全被塞进车里,准备往披甲人的苦寒之地送。
袁绍辉躺在担架上被抬出大门的时候,天上又下起了雨。冰冷的雨水打在他脸上,他翻着白眼看着灰蒙蒙的天,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就这样直挺挺地咽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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