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雪风 编辑|马桶
刘胄,湖南安化人,南派湖湘刘氏金属文物修复第三代传人,长沙市级非遗“金属文物修复及复制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全国产业导师资源库技能大师。2013年创建工作室,2021年获评省直劳模和工匠人才创新工作室等。家族“谦吉祥号”始于1919年,2010年由他接手更名“谦吉祥·古物保护中心”,现任教于某职业学院,教授金属、木雕、古陶瓷修复,长期参与馆藏文物修复复制,多次获得各级媒体报道。
“亲戚原来会问我干嘛的,我说是收荒货(废品)的,只是我的荒货贵点。”
说这话时,刘胄站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他是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教师,也是谦吉祥·古物保护中心负责人。
修复工具占了一整面墙,几十把形制各异的锤子一字排开,木锯、扳手、支撑模具各归其位。石像、木雕、陶器散落在工作台各处,修好的罗汉像靠在墙角,残缺的字画泡在水槽里,等待托裱。
这里不像外人想象中一尘不染的文物手术室,倒像一间永不停歇的旧物杂货铺,就像他的自嘲:荒货集散地。
他递来两枚开元通宝。一枚是会昌开元,唐武宗灭佛后,曾有用捣毁的佛像熔铸钱币的情况;另一枚钱币背面带着月痕,传说是文德皇后或杨贵妃在钱模上掐下的指甲印。“当然,这只是传说,”他笑道:“送你,可以带来好运。”
从事文物修复近二十年,刘胄接触过各种残缺的器物,也见过它们在流转中遭遇的损毁。修复师可以让碎片重新拼合,让变形的金属恢复原状,却不能把所有缺失都补回来,有些地方缺少依据,有些痕迹则不应该被抹去。
刘胄最近在修复一尊铜制三面佛头像。
这尊佛像属于藏传佛教体系,由铜皮锤制而成。修复前,原本立体的造像被整体压扁,需要重新撑回三维形态。金属虽然有延展性,矫正却不能靠蛮力。修复人员必须先制作适配的模具与支撑物,再用工具一点点敲打、校正。
工作已经持续了半年多。团队按模块分工,有人负责模具,有人负责补缀,刘胄主抓矫正与复原。接下来,他们还要寻找合适的绿松石,切割、打磨后,再镶嵌回造像原本的位置。
修复室里,不同规格的锤子和支撑工具各有用途。刘胄估算,一整套工具的投入可能达到几十万元。这样的成本不适合零散的小业务,需要足够的业务量才能摊薄。
在外人看来,把一尊压扁的佛像重新立起来,已经足够神奇。刘胄却认为,恢复形状只是修复的第一步。
“很多人觉得这手艺凭感觉,实际上现在的要求是量化。”工具怎么选,药水怎么配,浓度多少,都需要有依据。遇到特殊器物,还要先做材料实验,确认安全后才能应用到文物上。
修复首先有技术上的边界。一只破损的碗,如果上下都有残留,能够据此判断原有形态,行话叫“有天有地”,就有修复的依据;如果碗口一点不剩,尺寸无从考证,就不能凭空补出一圈。
材料的状态也会影响修复。胶水固化太快,碎片还没来得及调整就会固定;固化太慢,又会拖慢后续工序。温度、湿度都会影响干燥速度。修复青铜器时尤其如此。胶层硬度适合下刀刻纹的时间窗口很有限,一旦彻底硬化,后续加工就困难得多。
刘胄和同事曾为赶上这个时间窗口,三人轮番连续工作四十多个小时,在胶层变硬前完成雕刻与填补。
年轻时,他也追求无痕修复,觉得修补痕迹越少,水平就越高。后来他逐渐意识到,眼下看似完美的修补,未必适合一百年后。倘若使用的材料难以拆除,未来再次修复时,反而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因此,博物馆尤其看重修复的可逆性。“修旧如旧”不是把破损藏起来,而是在尊重器物原有信息的前提下进行加固、防护,尽可能延长它的寿命。
师兄曾对他说:“所有事物都要磨灭,所有修复只是延长寿命。”这句话,刘胄一直记得。
比技术上的限制更难处理的,是修复的伦理边界。
他接触过不少古玩商人。为了卖出更高的价钱,有人希望修复师去掉器物上的印记、加刻题款,甚至镶嵌名贵宝石。
灵位是其中一种。许多旧式灵位有精美的木雕底座,牌位上却只刻着普通人的姓名。后代不认识先人,便将它们卖到古玩市场。商人会把雕花底座拆下来单独出售,写着姓名的木牌则被另作他用:有的沦为桌脚垫,有的被磨掉名字,重新刻上名人或财神的称谓,再高价转手。刘胄在茶叶店见过那种底座,中间有一个必须打穿的孔,“上下通天地”,一看就是灵位底座,上面摆着紫砂壶。
“很多女性甚至没进家谱,这辈子就留下了这块牌子。”刘胄说,一块木板留不住,这个人在世上就相当于不存在了。
他曾把收集到的灵位摆满工作室一整面墙,领导来访时觉得瘆人,他才将它们收起来。如今,仓库里还留着一些牌位,只是那些精美的雕花底座,早已不知去向。
造像也有类似的遭遇。传统造像背部通常留有藏纳空间,里面可能放着符咒、代表五脏六腑的中草药,以及雕刻者写下的发愿文。发愿文记录日期、地点、姓名和造像用途,是判断造像信息的重要线索。
有人将造像从神龛上取下来,敲开背部,取走其中的金条、舍利等贵重物品变卖,剩下的文书和杂物则随手丢弃。还有客户拿来清代造像,要求将藏在像内的发愿文改成明代。“对于文物来讲,失去宗教属性了之后,它的信息价值是大打折扣的。”
面对这类要求,刘胄的态度是拒绝,可商业修复本质上又是一种服务,客户希望器物完整,修复师需要回应这种期待。遇到缺失部分,他会查阅大量资料,寻找符合历史逻辑的参考依据,但不能为了迎合客户的要求,凭空制造历史。
在很多手艺人的叙事里,从业者往往甘于清贫、不食人间烟火。对刘胄来说,文物修复首先是一份职业。
他住在梅溪湖,每天通勤往返,路费加上吃饭,一个月要花三四千元。他在学校拿一份高职教师的工资,每月几千块,基本覆盖不了生活。真正让他在修复台前站得住的,是修复业务本身,以及投资饭店、商铺这些和文物无关的营生。
“饭店有时候一天的营业额,可能比我修一堆东西都多。”他说道。
游走市场,也让他与一些旧物有了意料之外的相遇。
刘胄收藏钱币,也有朋友专门做纸币修复。十多年前,那位朋友在北京修复了一张1929年的钱庄票,修好后,纸币流入市场,不知去向。
大约十年后,刘胄认识了一位在长沙开古玩店的钱币商。一次到店里看货,他一眼认出了柜台上的那张票。纸张上的修补痕迹,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一派手法。
他当即联系那位朋友,对方确认,这正是当年自己修复的那张。
更让他在意的是,票面上印着刘胄家族祖传的商号“谦吉祥”。民国时期货币流通复杂,不少大商号会发行自己的钱庄票,作为兑换凭证。
古玩行有自己的议价规矩,买家显得志在必得,就会陷入被动。刘胄压住情绪,一边周旋一边议价,最终以五千元买下了它。
他第一时间拿给父亲看,父亲已经没什么印象,发给年迈的姑妈后,商号名称、地址和年代却都能与家族旧迹对上。这张在市场上流转了十多年的钱庄票,最终回到了刘家后人的手里。
收藏古书,是另一件更漫长的事。
刘胄手上攒了一万多本古书,不少是学生时代从废品店淘回来的。纸本脆弱,虫蛀、破损比比皆是。二十多年过去,这些书至今没能全部修复,他偶尔自嘲,或许要等到孙辈,才能做完这项浩大的工程。
有些破损严重、市价不高的古籍,他打算自己花钱修好,再卖给愿意收藏的人,因为“花了钱的人才会爱惜”。
他最反感的,是为了制作文创,直接撕下古籍书页做纸灯。一本清代旧书也许只值几十元,但能够留存至今,实属不易。
刘胄小时候看过父亲修复古玩,以字画为主。
父亲在印刷厂做设计,偶尔接一些修复业务。刘胄觉得有意思,便跟着学。除了修复方法,父亲还教会他对细节较真。
他形容,一个好的手艺人多少要有点“强迫症”:焊接之后要打磨,填补之后还要处理表面,不能觉得最后看起来差不多,就省掉中间的步骤。
老一辈使用的材料和方法,与今天已经大不相同。过去修复字画要熬制鱼鳔胶,如今则可以根据器物性质,选择现代胶黏剂,或使用碳纤维、玻璃纤维、钛合金等材料。刘胄自己的藏品也会使用现代技术修复。有人质疑这样不够传统,他也不争辩。
“哪种合适就选哪种!”他说,后来选择教书,与这种想法不无关系。
2012年,学院开设文物修复与保护专业。此前,文博系统里的老一辈修复人员陆续退休,专业人才培养成为现实问题。
2013年,刘胄将谦吉祥·古物保护中心搬入校内,同时担任专业教师。据他介绍,工作室目前是湖南少数完成注册备案、专门从事文物和古玩修复的商业机构之一,由六名修复师和参与实训的学生组成。
教师相对稳定,也让家人觉得体面,更重要的是,刘胄希望文物修复不应该只靠师傅个人,而应成为一门科学。
学生入学后,要先学绘画、历史等基础知识,了解器物的历史背景和制作方式,学习判断真假与年代,再逐步接触陶瓷、青铜器等不同门类的修复。掌握相应的知识和技能之后,才能参与更复杂的项目。
刘胄把教学看作一个双向选择的过程:学生要愿意学,老师也要判断学生是否适合继续教。
“我把它叫做‘现代学徒制’,孩子们进来要磕头拜师的。”他笑道。
他曾经上过综艺节目。节目播出后,招生人数明显增长,不少学生是因为穿越剧、盗墓题材作品慕名而来,真正接触课程后才发现,实际学习内容与想象中的寻宝、鉴宝相去甚远。
学生们要先从打扫卫生开始。刘胄认为,这些事情看似与修复没有直接关系,却能看出学生是否有主人翁意识。工作室的日常事务有人承担,老师才有余力教东西。
学生制作的工艺品,刘胄会帮忙出售。所得收入交给学生,用来购买新的材料,继续练习,技术就在一次次操作中积累,等水平足够,他们才会逐渐参与更复杂的修复项目。
刘胄自己也走过类似的摸索过程。
读大学时,他曾和同学把市面上能买到的胶水逐一买回来,比较干燥速度和固化后的硬度,再将结果整理成表格。不同器物对材料的要求不同,他们只能靠反复试验摸索。
不过,他并不要求学生毕业后都做文物修复师。
有个专业能力不错的学生,毕业后去送了外卖、快递,靠自己攒钱买了车,后来进了快递公司,做到中层管理。学生一开始不敢告诉他,担心他生气。
那名学生至今还喜欢古玩,闲下来就去市场淘货,自己修,自己藏。换了工作,并不意味着丢掉了这门手艺。
除了手艺传承,刘胄也在观察,技术正在怎样改变这门古老的行当。
2014年参与湖南省博物馆皿方罍保护项目时,他和团队用3D打印制作缺失部件的复制品。那时他们还不熟悉建模软件,需要请人协助。如今,数字扫描、三维建模、材料检测,已经成为文物保护中常用的技术手段。
工作室有一台价值数万元的激光焊接设备,单从日常业务计算,未必能收回投入。但刘胄认为,如果要做研究,尝试新的技术方法,这台设备又是必要的。是否采用一项技术,最终仍然要看它能解决什么问题。
技术也在改变他的日常工作。
刘胄发现,近些年自己坐在电脑前的时间变多了。学校要求“一物一档”,器物修复前、中、后都要留存照片与文件,并按照规范命名。纸制品需要高像素扫描,金属器物则可以通过X光、荧光分析等方式检测材质成分。
对刘胄来说,文物修复、教学、收藏和经营,并不是彼此割裂的几种身份。他需要靠工作维持生活,也愿意把时间和钱投入那些未必能带来收益的旧物。
“没什么丢脸的,都是谋生手段。”他说。
作者——雪风
寻找普通人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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