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适四十岁以前,在宋州种地。
不是隐居,是真种。家里穷,书读了,功名没有,只能一边耕田一边等机会。他自己写「我本渔樵孟诸野,一生自是悠悠者」,话说得挺潇洒,其实是没别的路可走。
后来他确实发达了。《旧唐书》里有句话挺狠,说唐朝开国以来,诗人里头真正做到大官的,只有高适一个。安史之乱以后他当过节度使,封了渤海县侯。
可我最爱读的,不是他发达以后写的诗,是他还没发达时写的那些。
一、他一直在提醒别人,自己不是当官的料
“乍可狂歌草泽中,宁堪作吏风尘下。”
这是《封丘作》里的句子。他刚当上封丘县尉,一个管治安杂务的小官,上任没多久就写了这首诗。意思很直白:我宁可在大野地里唱歌,也受不了在衙门里跑腿。
县尉这官职,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好歹是吃皇粮的。一个四十多岁才考中的人,按理该珍惜。他不。他把它写成了一件丢人的事。
我读这句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件事:人对自己的判断,往往比别人的评价准。他知道自己不适合,装也装不像,索性把话挑明。
这里头还有个细节。他用了「宁堪」两个字,是反问,不是宣言。宣言是给外人听的,反问是给自己听的。一个四十多岁才拿到官身的人,在心里跟自己掰扯了很久,才把这句话写下来。
二、真正压垮他的,不是苦,是每天要做的两件事
“拜迎官长心欲碎,鞭挞黎庶令人悲。”
同一首诗里的下一联,写得比上一联狠得多。上面还说狂歌草泽,这里就落到具体的日子了:上头来人要迎,下头百姓要打。
两句里没有一个骂人的字,全是动作。迎、挞。心碎、人悲。他把一个小官吏的日常拆成这两个动作,一拆就没什么可辩的了。
这句我觉得是整首诗的重心。很多人辞官是因为累,他辞官是因为每天得干这两件事。三年不到,他真走了。
三、他年轻时也羡慕过一种人:不用练就会的人
“虏酒千钟不醉人,胡儿十岁能骑马。”
《营州歌》写的是一群边地少年。酒喝多少都不倒,十岁就能骑马。口气像在夸人,读着读着有点酸。
高适年轻时北游燕赵,想在边镇谋个出路,没成。一个读书人跑到边地,看人家小孩十岁上马,自己四十岁还没着落,那点滋味他大概都写进这两句里了。
我挺喜欢这种不喊苦的写法。羡慕就说羡慕,不升华。
四、他写边塞,最狠的一笔是让两种人同框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燕歌行》是给他朋友看的,那朋友从张守珪军中回来,讲了边塞的事,他听完写了这首。
一句诗里两个画面并排放着。前面在死,后面在唱。他没有加评论,也不需要加。这种写法后来被无数人学,学得像的不多,因为大多数人忍不住要骂一句,一骂就弱了。
我一直觉得,好的讽刺是把两件事放在一起,然后闭嘴。
五、更难受的是,他写这些的时候并没到过战场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凌杂风雨。”
这句是听来的。全篇的战场细节,都是别人嘴里的边塞,加上他自己的想象。
可它偏偏成了唐朝边塞诗里最硬的一批句子。这事我琢磨过很久:亲历能给人细节,但不一定给人判断。他站在外头,反而看得清里头在发生什么。
当然,这不是说不用去现场。是说一个写作者真正的本钱,是他关心什么,不是他站在哪。
顺便说一句,这首诗的序里写得明白:有个朋友从张守珪军中回来,把边塞的事讲给他听,他听完和了一首。也就是说,他那年还在内地,日子过得不算好。人在不顺的时候,反而容易替远处那些更不顺的人说话。
六、写到最好处,他想起了一个死了几百年的人
“君不见沙场征战苦,至今犹忆李将军。”
结尾忽然拐了个弯。前面写了那么多苦,最后落到一个古人身上。
李将军是李广。他另有一首《塞上》,也写这个人:“惟昔李将军,按节出皇都。”两次提同一个人,不是偶然。
怀念一个古人,通常是对眼前的人不满。这句他没明说,我也不必替他说透。但我读出了那层意思:士兵的命贱不贱,看带兵的是谁。
还有一句我舍不得漏:“相看白刃血纷纷,死节从来岂顾勋。”拼命的人,从来不是为功劳拼的。
七、他总要写战争另一头的人
“少妇城南欲断肠,征人蓟北空回首。”
前面是战场,这里忽然切到城南。一边在蓟北回头,一边在城南断肠,两个人隔着几千里,同时在做同一个动作。
他还有一句更细的:“铁衣远戍辛勤久,玉箸应啼别离后。”铠甲穿久了,家里人的眼泪也该落下来了。
唐代边塞诗里写思妇的不少,很多是套路。高适这两句不算最漂亮的,但是最不套路的,因为他写的不是「思念」这个概念,是具体的两个方向。
八、送朋友走的那天,他连酒钱都没有
“丈夫贫贱应未足,今日相逢无酒钱。”
《别董大》一共两首,大家都记得第一首,第二首很少人提。
董大是弹琴的,叫董庭兰,那阵子也不得志。两个落魄的人在宋州碰上了,一个要走,一个送。想喝一场,掏不出钱。
这句诗一点都不豪迈,甚至有点狼狈。可我偏爱这种句子。它把「贫贱」两个字从抽象的处境,落成了一顿饭的钱。
有人说第二首不如第一首,我倒觉得,没有第二首的狼狈,第一首的豪气就站不住。先有掏不出钱的窘,才有力气替朋友把话说满。顺序不能颠倒。
九、那句最有名的安慰,是他自己也需要的话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同一次送别,第一首的结尾。前两句是“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雪纷纷”,天寒地冻,人要走远路。
然后他说:别怕前头没人认得你,天下谁不认识你。
这话说得太满了。董大那时并不出名,高适自己也不出名。两个不出名的人互相打气,说出了千古名句。
我不觉得这是空话。人在低处的时候,需要有人替他把话说大一点。否话说得太准,路就走不动了。
十、最后落在一个人的除夕
“故乡今夜思千里,愁鬓明朝又一年。”
《除夜作》,短短四句。旅馆、寒灯、睡不着。
最妙的是他不说自己想家,说故乡今夜在想千里之外的他。这一转,把单向的思念变成了两头都在动。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愁的是鬓角。这一年他多大,诗里没写。但我知道他写这句的时候,还没熬出头。
后来他封侯了。他的诗里几乎不写这些。这大概就是我想说的:一个人真正的底气,往往是在最没底气的时候攒下的。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四十岁以后才起来的人?他们那几年是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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