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两天,我给沈广泽洗那件藏青色外套,手伸进内袋,摸到一张揉皱的纸。
物业缴费单,户主韩薇,地址城西翡翠花园。
我把单子拍下来,又原样塞了回去。
当天下午儿子打电话来,说同学在城西看见他爸了。
我嘴上替沈广泽遮掩,挂了电话就拨医院值班室。
对方说,沈主任今年除夕没排班。
门锁响了。
沈广泽哼着《难忘今宵》推开门,手里拎着两盒点心,脸上还挂着笑。
他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四张火车票、一张缴费单,和房产证复印件。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点心“啪”地砸在地上。
脸色刷地一下白了。
01
那张缴费单是三天前发现的。
那天沈广泽说医院有台急诊手术,夜里不回来,换洗衣服攒了一堆。
我翻他外套口袋,烟盒、打火机、几张停车票,最里面是这张叠成四折的纸。
展开一看,翡翠花园7栋703,物业费,户主韩薇。
缴费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我把纸抚平,对着客厅的灯看了两遍,然后拿手机拍了照。
正面拍一张,背面拍一张。
拍完把纸按原样叠好,塞回内袋。
不是没想过直接问他。
可怎么问呢?
一张物业单子,他随便编个理由就能搪塞过去。
说是帮同事代缴的,说是医院工会统一办的,说是一时忘了给人家。
这四年里他编过的理由还少吗?
我把外套挂回衣柜,拉上拉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上午,儿子沈奕辰打电话来。
他在省城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每周日固定给我打一个电话。
那天是腊月二十八,他提前打了。
说妈,我跟你说个事。
我说你说。
他顿了一下,说,我高中同学张磊,你还记得吧?
在城西开超市那个。
我说记得。
奕辰说,他昨天看见我爸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厨房窗边。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只剩干巴巴的枝丫。
奕辰说,张磊说在翡翠花园门口看见我爸,跟一个女的,还有个十几岁的女孩。
三个人一块儿进了小区。
张磊说当时想打招呼,又觉得不太对,就没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爸同事挺多的,可能是去会诊。
奕辰那边没接话。
过了好几秒,他说,妈,你信吗?
我说我信不信能咋的。
他说妈你别多想,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我说行,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灶上还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冒泡,热气在窗户上凝成水珠,顺着玻璃往下淌。
我擦了擦手,翻出通讯录,找到市医院外科值班室的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年轻护士,声音脆生生的。
我问沈广泽沈主任在不在。
她说沈主任今天休息。
我说那除夕呢,除夕他值班吗。
她翻了一下排班表,说没有,沈主任除夕没有排班,是李医生值。
我说你确定?
她说确定,排班表就贴在护士站墙上呢。
挂了电话,我把那张缴费单的照片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韩薇。
我在脑子里把医院里姓韩的过了一遍。
外科护士长好像就姓韩,叫韩薇,见过两面,三十来岁,长得挺白净,说话温温柔柔的。
沈广泽提起过她,说业务能力不错。
就这些。
我坐到沙发上,手心全是汗。窗外有小孩在放鞭炮,零星几声,脆响之后是更深的寂静。排骨还在咕嘟。我关了火,排骨汤已经不多了,差点烧干。
下午我去了一趟银行。
沈广泽的工资卡在我这儿,但他有张奖金卡,以前放家里抽屉,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拿走了。
我找熟人查了那张卡的流水。
柜员是个小姑娘,问我查谁的,我说查我丈夫的。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把单子打了出来。
厚厚一沓。
我翻到去年,每个月都有一笔三千到五千不等的转出,收款账户尾号7789。
今年一月转了两笔,一笔两千,一笔八千。
我把单子折好放进包里,说了声谢谢。
从银行出来,天阴着,风刮在脸上像刀片子。
我给谢桂云打了电话。
她在社区工作,认识的人多,办事利索。
我说桂云,帮我查个人。
她说谁。
我说翡翠花园7栋703,户主韩薇,你帮我查查她什么来头。
桂云那边顿了顿,说淑华,你查这个干啥。
我说你别问,回头跟你说。
她说行,明天给你信。
晚上沈广泽回来了。
进门换鞋,把外套递给我,说今天手术站了六个小时,腰都直不起来。
我接过来,闻到一股洗衣液的味儿,不是我们家的。
我没吭声,把外套挂好。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前,看了一眼菜,说排骨炖得有点老。
我说是,火大了。
他吃了两碗饭,没再说话。
夜里我躺在他旁边,听着他的呼吸。
他睡得很快,没几分钟就起了鼾声。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
这间房子是十年前买的,当时贷了不少款,两个人省吃俭用提前还完了。
沈广泽那时候总说,等咱们老了,就在这房子里养老,哪儿也不去。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床头柜上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没去看。
不用看,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02
第二天一早,谢桂云的电话来了。
她声音压得低,说查到了。
韩薇,三十八岁,市医院外科护士长,离异,带着一个女儿,今年上初二。
翡翠花园7栋703是她四年前买的房,全款。
我说全款多少。
桂云说,总价一百二十来万吧。
我说她一个护士长,哪来这么多钱。
桂云停了一下,说,淑华,我托人打听了,韩薇跟沈广泽是同一批进医院的,以前在外科搭过班子。
她离婚的时候净身出户,房子判给了前夫,后来突然就有钱买房了。
时间上,差不多就是四年前。
我握着电话,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四年前,正好是沈广泽第一次除夕不回家那年。
那一年他说医院新开了急诊外科,过年排班排不过来。
我信了。
第二年他说科里年轻医生都回老家了,他得顶上。
我也信了。
第三年他说自己主动报名的,想让年轻人回家过年。
我心疼他,还专门多包了两百个饺子,冻在冰箱里给他留着。
第四年,就是去年,他连理由都懒得找了,只说值班。
四年。
四年的除夕,我提着保温桶,踩着雪去医院宿舍。
宿舍楼里冷冷清清,值班护士说沈主任不在。
我把饺子放在他办公桌上,坐一会儿,然后一个人回家。
路上鞭炮声噼里啪啦,别人家窗户里透出暖黄的灯光。
我到家打开电视,春晚主持人笑呵呵地拜年,我就着饺子吃两口,等到十二点,给他发一条新年快乐。
他回得很快,说早点睡,别等我。
我就真的睡了。
我挂了桂云的电话,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衣柜门开着,他那件藏青色外套挂在那儿,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在县医院当住院医,工资低,过年就买两斤肉,包一顿白菜猪肉饺子。
他说淑华,等我以后挣了钱,天天让你吃三鲜馅的。
后来真挣了钱,三鲜馅的饺子倒是常有,人却不常在了。
我起身去厨房,把冰箱里的冻饺子翻出来数了数。
两百零三个。
去年包的,他一个没吃。
我把饺子重新装好,放回冷冻层。
然后给程顺打电话。
程顺是我弟弟,跑货运的,车闲人不闲,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轰隆隆的。
我说顺子,除夕下午有空没。
他说姐你说。
我说你开车来接我,带我去个地方。
他问去哪儿。
我说翡翠花园。
他没多问,说行,两点到你楼下。
那天下午我出了趟门。
先去药店买了瓶速效救心丸,揣在兜里。
又去移动营业厅,打了一份沈广泽近半年的通话详单。
营业员问我什么理由,我说家里座机坏了,要查查有没有人打骚扰电话。
营业员看了我一眼,把单子打了出来。
一百多页。
我翻到除夕那天,晚上七点到十点,一个尾号7789的号码打了六次,每次通话时间都在十分钟以上。
我把单子收好,回了家。
沈广泽还没回来。
我把家里所有跟钱有关的东西翻了一遍。
存折、银行卡、房产证、他的奖金卡开户单。
房产证上是两个人的名字,房子是婚后财产。
我算了一下,如果离婚,房子一人一半。
他那张奖金卡我记下了卡号,回头让桂云帮忙再查查流水。
厨房里排骨汤的味儿还没散干净,我打开抽油烟机,轰轰响了一阵,又关了。
晚上沈广泽回来,比平时早。
进门换鞋,说今天不忙。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没话找话,说这电视剧好看吗。
我说还行。
他坐过来,离我半尺远。
我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味儿又换了,比昨天淡一些,像是另一种牌子。
他伸手想搭我肩膀,我站起来说,我去热饭。
他的手悬在半空,缩回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吃饭的时候他说,今年除夕我值班,你甭去送了,天冷路滑。
我说行。
他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碗边。
可能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以前每年他这么说,我都要争两句,说那怎么行,过年哪能不吃饺子。
今年我说行。
他看了我一眼,低头扒饭。
我说,你值班,我回我妈那儿住两天。
他说好,那也好。
我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咽下去。
青菜有点老,筋多,嚼不烂。
我放下筷子说,我吃好了。
进了卧室,关上门,把那张缴费单的照片又看了一遍。
翡翠花园7栋703。
我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从我们家过去,坐公交要四十分钟,打车二十分钟。
四十分钟的路,他走了四年。
03
除夕那天下午,程顺的车准时停在楼下。
我穿了件厚羽绒服,围了条围巾,没带保温桶。
程顺看了我一眼,姐,你今儿不送饭了。
我说不送了。
他哦了一声,发动车子。
路上车少,街两边挂满了红灯笼,商铺大多关了门,只有超市和水果摊还开着。
有人蹲在路边烧纸,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纸灰被风卷着跑。
程顺开得不快,偶尔从后视镜里瞟我。
我知道他想问,但他从小就这样,我不说,他不问。
开到翡翠花园门口,他靠边停了车。
我说你在车里等我。
他说姐,我跟你一块儿。
我说不用,你等着。
他嘴张了张,到底没说出来。
我下了车,风灌进脖子里。
翡翠花园是个老小区,门禁不严,我跟着一个拎菜的大姐进了大门。
7栋在小区最里面,楼下有棵大槐树,叶子落光了,枝干黑黢黢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我在树底下站定,抬头看七楼。
阳台封着玻璃,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
一件粉色羽绒服,一条牛仔裤,一件校服外套。
最右边,是一件藏青色的男士衬衫。
我认得那件衬衫。
去年他生日,我在商场挑了半天,花了三百多。
领口有点磨了,我还专门缝了两针。
我在树下站了大概四十分钟。
腿冻麻了,我就在原地小幅度跺脚。
七楼的窗户一直关着,阳台玻璃上蒙着雾气,看不清里面。
四点半左右,阳台门开了,一个女人走出来收衣服。
她穿着居家棉袄,头发随便扎着,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白,身材匀称。
她把那件藏青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抖了抖,搭在胳膊上,转身回了屋。
阳台门关上,灯亮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冻得发红,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
我在这双手上涂了半辈子护手霜,一到冬天还是裂口子。
我抬头又看了一眼七楼。
灯是暖黄色的,跟我们家客厅一样的颜色。
窗帘拉上了,什么也看不见。
往回走的时候,我的腿有点发软。
走到小区门口,程顺已经下了车,站在车旁边抽烟。
看见我,把烟掐了,拉开车门。
我坐进副驾驶,他把暖风开大,说姐,你脸白得吓人。
我说没事,冻的。
他发动车子,没再问。
开到半路,我忽然说,顺子,你觉得你姐夫这人咋样。
他握着方向盘,想了想,说,能干,顾家。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以前觉得顾家。
我笑了一下。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暖黄的光连成一条线。
我说,你姐这些年,是不是挺傻的。
他没接话。
过了很久,他说,姐,你不傻,你心善。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颠得我太阳穴一突一突地跳。
到家五点半。
我打开门,屋里黑着。
沈广泽应该已经去医院了。
他说除夕值班,下午五点交接班。
我开了灯,换鞋,把外套挂好。
厨房里还有半棵白菜,一块豆腐。
我拿出来,和面,剁馅,包饺子。
一个人包了六十个。
包完烧水,水开了下饺子。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花,饺子一个个浮上来,白胖胖的,在沸水里打转。
我盛了一碗,端到客厅。
电视开着,春晚还没开始,放的是各地过年的热闹画面。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白菜豆腐馅的,清淡。
吃了三个,放下筷子。
茶几上摊着那四张火车票。
是沈广泽这四年除夕前一天去城西的票。
我在他旧公文包里翻出来的。
四张票,四个除夕,同一个目的地。
我又拿起手机,把那张缴费单照片放大。
翡翠花园7栋703,韩薇。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端起碗,把剩下的饺子吃完了。
吃完洗碗,把厨房擦干净,灶台擦了两遍。
做完这些,我坐到沙发上,拨通了儿子电话。
04
奕辰接得很快,那边吵吵嚷嚷的,像是在外面吃饭。
我说奕辰,妈问你个事。
他说妈你说。
我说你爸这四年除夕,给你打过电话没有。
奕辰那边安静了,可能走到了外面。
他说,打过,每年都打,问我吃饺子没有,让我别惹你生气。
我说他几点打的。
奕辰想了想说,都是晚上八九点吧。
我说好,知道了。
奕辰说,妈,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了。
我说没有,就是问问。
他说妈,你别瞒我。
我握着手机,喉咙有点紧。
我说奕辰,你爸在城西有个家。
那边一下子没声了。
过了好几秒,他说,妈你说啥。
我又说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说完之后,电话两头都是沉默。
楼下有小孩在放烟花,咻地一声窜上去,砰地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一晃就没了。
奕辰的声音有点哑,他说,妈,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等我,我明天请假回去。
我说不用,你上你的班。
他说妈,这班我上不下去。
我听见他那边有同事叫他,他吼了一嗓子说等会儿。
我说奕辰,你听妈的,先别回来。
你回来了,你爸就知道我发现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弄。
他沉默了一阵,说,行,妈,你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翻出谢桂云下午发来的微信。
她发了一张截图,是韩薇的朋友圈。
只截了三条。
一条是元旦发的,照片是一只手端着一碗汤,配文“有人疼真好”。
手边有个手机,手机壳是藏青色的。
沈广泽的手机壳就是这个颜色,我上个月刚给他换的。
第二条是去年中秋,一张月亮,配文“但愿人长久”。
第三条是四年前的除夕,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桌上摆着两副碗筷,配文“新家第一年”。
四年前。
新家。
我把截图放大,看那桌上的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一盘饺子。
那盘饺子的形状,跟我包的一模一样。
我包饺子喜欢捏十二个褶,收口捏得紧。
照片里的饺子,褶子也是十二个。
我关了手机屏幕,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电视里春晚开始了,主持人穿着红裙子,笑容满面地说着吉祥话。
我把电视关了。
客厅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有鞭炮响,远远近近的,像炒豆子。
我起身去卧室,打开衣柜,把沈广泽的衣服一件件翻了一遍。
外套、衬衫、裤子,口袋全掏空。
在一条旧西裤的内袋里,摸到一张纸条。
是手写的,圆珠笔,字迹娟秀:“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没有署名。
我把纸条收好,又翻了其他衣服。
没有别的了。
我坐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离婚协议。
房子归我,存款对半,他那张奖金卡里的钱我不清楚具体多少,但我要他一次性补偿三十万。
我不确定他给韩薇转了多少钱,但按桂云查到的流水,一年少说也有四五万,四年下来二十万出头。
加上精神赔偿,三十万不算多。
写完,我看了看,又改了几处。
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涂了两个黑疙瘩。
我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然后关了灯,躺到床上。
床单是新换的,洗衣液的味儿是我们家的。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听着自己的呼吸。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
是沈广泽发来的微信:睡了没?
新年快乐。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05
初一早上,我被鞭炮声吵醒。
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蒙蒙的。
我起来烧了壶水,泡了杯茶,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摊着那些东西:四张火车票,银行流水单,通话详单,缴费单照片,韩薇朋友圈截图。
我把它们按顺序排好,又拿过一个透明文件袋,一张张装进去。
装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沈广泽。
他说,淑华,你今天回你妈那儿不。
我说不回了。
他说那你在家啊。
我说嗯。
他说那我中午回去一趟,拿件衣服。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八点四十。
我把文件袋封好,放在茶几正中间,上面压了房产证复印件。
然后去厨房,把昨晚剩的饺子热了热,吃了五个。
吃完洗碗,换衣服,梳头。
镜子里的人眼袋发青,嘴角往下耷拉。
我抹了点口红,又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
十点,程顺来了电话,问情况。
我说你过来吧,他中午回来。
程顺说,姐,要不要我叫两个兄弟在楼下等着。
我说不用,我自己能行。
十一点,门锁响了。
沈广泽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稻香村的点心,脸上带着笑。
他哼着《难忘今宵》,调子起高了,有点跑音。
进门换鞋,把点心放餐桌上,说,稻香村刚出炉的,你爱吃枣泥的。
他抬头看见我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堆东西。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的目光从火车票移到银行流水单,又移到那张缴费单。
声音戛然而止。
手里的点心盒“啪”地砸在地上,枣泥酥滚出来,碎了一地。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成灰白,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
结婚二十七年,我太熟悉他每一个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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