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室的小刘把单子往桌上一拍,说程工你等等,这钱真退啊。

程浩南没吭声,低头在纸条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信封。

走廊那头,许立诚正跟邓美芳说着什么,声音不大,笑声先到了。

邓美芳抬头看了程浩南一眼,把许立诚让进办公室,门带上了。

程浩南把信封搁在她桌上转身就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三楼走廊尽头,罗兆端着茶杯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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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宏远建筑中了城东安置房项目那天,工程部办公室跟过年似的。

许立诚头一个站起来,说晚上他请客,谁也别跟他抢。

七八个人围着他起哄,有喊许老板的,有问去哪儿吃的。

靠窗的角落里,程浩南把中标的通知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拿笔在工期栏下面画了道线。

邓美芳就是这时候进来的。

她拍了拍手,说都静静,罗总让宣布个事。

项目要提一个负责人,从工程部内部产生,具体人选过些日子定。

说完看了许立诚一眼,又看了看程浩南。

许立诚先接话,说请领导放心,他服从安排,让干啥干啥,保证全力以赴。

话说得利索,跟背过似的。

邓美芳点点头,目光转到程浩南身上。

程浩南把笔放下,想了想,说:“我服从分配。”

就五个字。办公室安静了两秒,有人低头憋笑。

散会后韩正志凑过来,压着嗓子说浩南你咋回事,多说两句能掉肉啊。

程浩南收拾着桌上的图纸,说有啥好说的,活干好就行了。

韩正志急得直拍大腿,说你知道不,许立诚这半个月往罗总办公室跑了多少趟?

光我就撞见四回。

程浩南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又接着卷图纸。

韩正志还在絮叨,说人家许立诚岳父是公司退休的老科长,路子比你宽,你再不活动活动,这项目就飞了。

程浩南把图纸塞进图筒里,说了句“飞就飞呗”,拎着就走了。

罗兆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头。

从工程部到楼梯口这段路,他每天端着茶杯来来回回走几趟,谁在干什么他全看在眼里。

那天下午他站在走廊窗户边上,看见程浩南蹲在楼后空地上,跟两个工人比划着什么,旁边停着辆小货车,后斗里装着几捆钢筋。

他看了得有五分钟,那小子一直在那儿比划,没掏手机,没东张西望。

许立诚从楼里出来,夹着个文件夹,小跑着往办公楼方向去。路过罗兆身边时喊了声罗总好,脚步没停。罗兆嗯了一声,眼睛还盯着楼后。

邓美芳过来送文件,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说罗总,考察的事啥时候开始。

罗兆接过文件翻了翻,说已经开始了。

邓美芳愣了愣,又看了眼楼后那个还在跟工人比划的身影,没再多问。

02

程玉兰是从隔壁王婶那儿听说的。

王婶儿子也在建筑公司上班,消息灵通。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程浩南刚进门,鞋还没换,他妈的大嗓门就从听筒里炸出来了。

“你单位要提干?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家里说?”

程浩南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弯腰解鞋带。“还没定呢,八竿子打不着的事。”

程玉兰不信,说你别跟我打马虎眼,王婶说那个姓许的可会来事了,天天往领导跟前凑。

你倒好,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我跟你说,你明天去买两瓶好酒,晚上去领导家坐坐,听见没有?

程浩南把鞋踢到鞋柜底下,说知道了知道了,然后问他妈晚饭吃啥。

程玉兰气得直骂,说吃吃吃,你就知道吃,你爹要是还在,看他不拿鞋底抽你。

骂完了叹口气,说妈是为你好,你这闷葫芦性子,在单位要吃大亏的。

程浩南嗯嗯啊啊应付完,挂了电话就把买酒的事扔到了脑后。他这人就这样,答应归答应,心里不认可的事,转头就忘。

邓美芳找两人谈话是在周四下午。

许立诚先进去的,聊了快四十分钟,出来时脸上带着笑,跟邓美芳还客气了两句“谢谢邓主任提点”。

程浩南后脚进去,邓美芳给他倒了杯水,问家里几口人,老人身体咋样,最近工作累不累。

程浩南问一句答一句,水喝了两口,不到十分钟就站起来了。

邓美芳说别急着走啊,再坐会儿。程浩南说手头还有个材料单要核,明天一早工人就要用。邓美芳摆摆手让他走了。

她转身去了三楼,把记录本往罗兆桌上一放。

罗兆翻开来看了两眼,问怎么样。

邓美芳说许立诚准备得充分,话头接得滴水不漏。

罗兆问程浩南呢。

邓美芳想了想,说这小伙子话是真少,但有个细节挺有意思,他进来时手里攥着个卷尺,我给他倒水,他把卷尺搁茶几上,走的时候又拿起来了。

罗兆把记录本合上,没评价。

他从抽屉最里头摸出张照片,边角都泛黄了。

照片上是两个戴安全帽的男人,站在一个刚起了三层的楼架子前面,年轻的那个是罗兆自己,旁边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

邓美芳见过这照片,老头是罗兆刚入行时跟的老项目经理。

罗兆盯着照片看了会儿,又放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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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财务室的小刘给工程部送工资条那天,多夹了两张单子。

一张是许立诚的,一张是程浩南的,每人五千,备注栏写着“安置房项目预支奖金”。

邓美芳签的字。

许立诚拿到单子先问了句这啥钱,小刘说邓主任让发的,项目预支,回头补手续。

许立诚哦了一声,把单子折好揣兜里了。

晚上回家吃饭时提了一嘴,他老婆筷子一放,说领导给的就收着,问多了招人烦。

许立诚说这不年不节的,发得有点怪。

他老婆瞪了他一眼,说你想那么多干啥,人家罗总都要退了,这钱八成是给项目组的意思意思,你不要白不要。

许立诚没再吭声,心里那点嘀咕也就压下去了。

程浩南那边是另一番光景。

他收到短信提醒时正蹲在工地上核对钢筋型号,看了一眼,觉得数目不对,自己这个月没这么多钱。

回了办公室就给财务打电话,小刘说是邓主任安排的项目预支。

程浩南说我咋不知道这事。

小刘说那我就不清楚了,你问邓主任吧。

程浩南真去了。邓美芳正接电话,拿手捂着听筒跟他说是正常流程,别多想。程浩南问手续呢,邓美芳说回头补,你先收着。说完又接电话去了。

换个人这事也就过去了。

程浩南没有。

他这人有个毛病,来路不明白的钱拿着心里不踏实,跟他妈一个样。

当年他爹在厂里管仓库,有回盘货多出来两卷铜线,他妈硬是逼着他爹连夜扛回去,说不是咱的东西,搁家里睡觉都不踏实。

程浩南那天晚上在出租屋里翻来覆去。

他妈这个月刚办了住院,心脏不好要放支架,押金还差着一截。

五千块,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正好能补上那个窟窿。

他盯着手机上的余额看了半天,把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最后他还是把钱转回去了,附了张纸条,就写了六个字:“数目对不上,请核实。”第二天一早塞进了邓美芳办公室门缝里。

邓美芳捡到纸条的时候正好罗兆过来拿材料。

她顺手递过去,罗兆看了一眼,问许立诚那边呢。

邓美芳说没动静,估计收下了。

罗兆把纸条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跟那张旧照片放在一块儿。

04

检查通知来得突然。

邓美芳早上六点零几分在部门群里发的消息,说甲方九点来现场,都精神点。

许立诚看到消息从床上弹起来,脸都没顾上洗就给劳务队打电话,让把现场收拾干净,标语挂上,茶水备好。

他七点不到就赶到了工地,转了一圈发现大门口还有堆碎砖没清,急得直跺脚,喊了两个工人来推小车运走。

又让人去买了四箱矿泉水摆在会议室,自己蹲在路边拿湿纸巾擦皮鞋。

程浩南是六点四十到的。

他每天基本这个点,比工人早到一会儿,先把基坑周边转一圈。

今天转到东侧围挡跟前,发现排水沟堵了,昨晚那场小雨的水排不出去,在沟里积了半尺深。

他没在群里说,从仓库找了把铁锹,蹲下去开始掏。

堵的是碎砖头和水泥袋子碎片,混着泥浆,一锹一锹往外甩。

八点半,甲方的人到了。

许立诚陪着在会议室喝茶,罗兆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听。

甲方一个姓周的经理随口问了句,最近下雨多,现场排水没问题吧。

许立诚说没问题,都安排好了。

罗兆搁下茶杯,说去现场看看。

一行人到了基坑边上,许立诚脸上有点挂不住。

东侧围挡根底下,排水沟干干净净,旁边堆着刚掏出来的碎砖头,湿淋淋地码成一溜。

程浩南正蹲在沟边拿水冲手,裤腿湿了半截,鞋上全是泥。

周经理看了一眼,说这沟谁掏的。许立诚刚要接话,罗兆先开口了:“这活干得细。”

程浩南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昨晚雨不大,但预报说明后天还有,就先通了。周经理点点头,跟罗兆说你们这小伙子实在。

回去路上罗兆坐许立诚的车,许立诚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回罗兆的脸色。

罗兆闭着眼,快到公司时说了句:“今天表现不错。”许立诚刚露出笑,罗兆又补了一句:“我说的是排水沟。”

车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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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基坑渗水是下午四点来钟发现的。

先是东侧围挡根下往外冒浑水,接着坑底靠南的位置开始往上翻泥浆。

班组长在对讲机里喊了一嗓子,程浩南扔了手里的盒饭就往现场跑。

到的时候水已经漫了小半个基坑,几个工人正拿铁锹堵,越堵越冒。

许立诚也来了,站在基坑边上,伸着脖子往下看,喊人去找水泵。

底下工人喊说水泵在仓库,得现接管子。

许立诚又喊那快去啊。

程浩南没喊。

他把手机往地上一搁,外套一脱,顺着边坡就溜下去了。

泥水没过脚踝,走一步陷一步。

他蹚到冒水最凶的位置,拿手探了探,底下是回填土没夯实,水从缝里挤出来的。

“沙袋,快!”他冲坑上面喊了一嗓子,嗓子眼儿里灌了风,声音又粗又哑。

上面工人开始往下递沙袋。

程浩南带着底下三个人码袋子,先围了个半圈,把冒水口圈住,又让往袋子里掺干水泥。

泥浆溅了一脸,他拿胳膊蹭一下接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