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朋友对我说,生活在武汉的人是幸福的。
为什么?
因为这里有长江。
这的确是武汉相较于其他城市无与伦比的优势之一。长江三峡往下,一直到上海,沿岸所有大城市里,只有武汉,长江穿城而过。两岸都是主城区。
这种“江在城中”的格局,全世界罕见。这种独特性,决定了武汉的滨水更新不可能照搬任何一座城市的答案。
20世纪后期以来,全球后工业滨水城市都面对同一个命题:工厂和码头退出岸线后,水边交给谁。
湖北省武汉市长江汉江两江交汇处南岸嘴江滩公园与晴川桥都市天际线夏季户外航拍。视觉中国 图
伦敦金丝雀码头交给了资本,广场步道成了“准公共空间”,权属在私人主体;纽约布鲁克林大桥公园把公众可达性放在商业密度之前,靠配套商业维持运维。两条路指向一个分岔:岸线可以变成被定价的消费产品,也可以成为面向全体市民的城市公共基础设施。
武汉的起点不同。江滩首先是一条防洪通道。防洪在前,公共在后,工程逻辑不允许岸线被围墙圈起、被门禁筛选、或被彻底私有化。
长江给武汉的,不只是一条穿城而过的水,它塑造了这座城市的来时路。
武汉的城市更新有很多条线,但最集中的一条,始终沿着长江展开。过去“临江不见江”,后来有了“会呼吸的江滩”,有了“不散场的世界会客厅”,有了“年轻人的江边舞台”。
每一次都是城与江关系的重新处理:“背对”转向“面对”,“生产”转向“生活”,“隔开”转向“相逢”。而这些处理,落在空间上,就是城市更新。
正是武汉江滩城市更新的独一无二之处。
要理解今天武汉与江滩的迎面相逢,得先回到这条江与这座城几千年的来路。
大武汉,从江上来
在中国众多城市里,能在城市名之前被冠以“大”字的,上海之外便是武汉。而武汉的“大”,几乎是从长江里来的。
距今约 3500 年的盘龙城遗址坐落于府河入长江口附近,是武汉已知最早的城市遗址,也是商代长江流域的方国宫城,被称作 “武汉城市之根”,选址这里的原因之一是靠水。
真正塑造武汉三镇格局的是汉水改道。明成化年间,汉水主道改从龟山以北入长江,洲滩分离,汉口由此诞生。两江交汇的区位成就汉口 “九省通衢”,也滋养出武汉人的江湖气,刚烈、豪迈、敢打敢拼。
武汉长江江滩夜景风光。视觉中国 图
1861年汉口开埠,迅速成为长江中游核心港口;1889 年张之洞督鄂,汉阳铁厂、湖北枪炮厂依江布局,武汉成为中国近代工业重要发祥地。1919年,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中提出构想,规划建设规模比肩伦敦、纽约的国际化大都市。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长江、汉江对武汉而言首先是生产通道。开埠之后近百年,码头、货栈、洋行、工厂沿江排布,江河是城市商贸与工业的生命线。“一五”时期,武钢、武重、武船、青山热电厂等重点项目沿长江青山段布局,武汉成为国内重要重工业基地。此时江岸承载的主要是生产功能,江是原料航道、生产水源与冷却载体,城市面向江水,服务的是产业发展,不是市民生活。
“临江不见江”,明明住在江边,却走不到江边,是几代武汉人的日常。
1998年特大洪水之后,武汉对江岸的发展思路迎来转折。当地放弃商业开发型江滩方案,启动岸线转型,推动生产岸线逐步向生活岸线转变。2002年,汉口江滩一期对外开放,“到江边去”成为武汉人的新风尚。2020年,以“把江滩还给市民”为目标,武汉百里长江生态廊道工程启动建设,2025年全线贯通,形成80多公里连续的滨江生态岸线。
武昌湾是百里长江生态廊道的“最后一公里”,前身是武昌造船厂。视觉中国 图
从依靠江河航运、发展江岸工业,到还给市民亲水空间;从前人借江水通行、跨越江河谋生,到如今市民驻足江边、拥抱江景,历经二十余年持续改造,长江从城市的生产后台,变成了市民生活的生态前台。
“会呼吸的江滩”
在青山区水务和湖泊局堤防科工作人员向鑫看来,青山江滩是一块巨大的海绵。
降雨落下,雨水顺着地表汇入滩内溪沟,经由沟体收纳、植物根系过滤,重新回补地下。渗、滞、蓄、净、用、排,海绵城市建设的六字方针,在这片岸线上完整运转。青山江滩是湖北首个以海绵城市理念系统性建设的江滩,绿化率达80%,200余种植物次第更迭,也因此得名“会呼吸的江滩”。
武汉青山江滩。视觉中国 图
2013年之前,国内江滩防洪的通行思路,是筑起一道高耸的水泥堤墙,将城市与长江生硬分隔。青山江滩跳出了这套工程范式,采用“似堤非堤、堤在林中”的设计思路。堤坡放缓,依次设置一级平台、二级平台、亲水平台三级空间,堤顶向长江方向外推约20米。防洪标准没有降低,隔绝式的硬质挡墙却消失了,市民可以从城市一侧,逐层缓步抵达江边。
“这在当时是全国首创。当时长江委组织批复评审,来了一百多位专家,场面很壮观。”向鑫说。2017年,青山江滩获C40“城市的未来”奖,武汉是当年唯一获奖的中国城市。此后又拿下鲁班奖、詹天佑奖。
武汉青山江滩俯视全景照片。受访者供图
这份探索,也内嵌着青山自身的工业底色。青山因武钢兴起,江岸沿线曾经密布砂石、方材及各类配套码头。江滩改造启动后,当地关停26个码头,为生态岸线腾退空间。但更新没有走向彻底的清零:五粮库码头、红钢城码头以及一处趸船码头3处码头遗存被选择性保留,塔吊原地留存,化作嵌入江滩的工业遗迹。
留存的不只是工业遗迹,还有一套面向多元市民需求的分层公共布局。7.5公里江滩沿长江分段打造,各段承载不同功能。建四至建三片区定位婚庆主题,配套草坪婚礼、江上礼堂,二级平台上还设有长江边首个婚姻登记点。建三至建二段,划定为武汉马拉松永久终点。汉马终点此前设在东湖,改造完成后落至青山江滩,形成“从长江起跑、到长江边冲刺”的赛事闭环。760米冲刺段,两条慢行步道拓宽至12米,赛时可承载3万人集散,赛后回归为市民亲水空间。
青山江滩留存的工业遗迹。受访者供图
生态调蓄、工业遗存、普惠的公共功能,全都生长在防洪堤这个基础设施之上。这正是武汉江滩更新最特别的地方:公共性不是附加的景观包装,而是岸线与生俱来的底色。
不散场世界会客厅
10月21日下午,澎湃新闻在汉口江滩遇到了一个特殊的家庭。一位嫁到国外的武汉姑娘,带着她的丈夫和孩子在江边散步。
“我是老汉口人,从小在江边长大,对江滩特别有感情。这几年回来,觉得江滩变化非常大,越来越人性化了。以前这里只是一个江边的滩涂,现在变成了所有武汉人的休闲娱乐场所。而且越来越融合化了,外地游客过来,也能感受到武汉的精髓、江城的精髓。”
她说,小朋友中文不太好,所以带丈夫和孩子来走走。“江滩上有沙坑、有游乐场,小朋友玩得不想走。汉口江滩就像一个不散场的世界会客厅,没有围墙,没有门票,谁都可以进来坐一会儿,从早到晚,一年到头。”
武汉汉口江滩的渡江博物馆。视觉中国 图
对她第一次来武汉的丈夫和孩子来说,这座会客厅还是一扇窗口。 不需要翻译,不需要门槛,走进去,看到的就是这座城市本来的样子。
武汉江滩办相关负责人介绍,江滩建设的方向,是打造全龄友好、全民共建的公共空间。江滩如同一个微型社会,兼顾不同人群的需求:从儿童友好设施、无障碍通道,到供老人免费使用的门球场、乒乓球台,不同年龄、不同需求的人,都能在这里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而全民共建的要义,是让市民的意见真正落地。
全民共建,核心是让提意见的人看到自己的意见被当回事。
江滩旁的万里茶道附近有一片樟树林,树荫浓密,本该是个歇脚的好地方。但树底下常有人踢毽子,草坪被踩秃了一大片,草皮稀疏,一刮风就扬尘,来游园的人捂着嘴鼻一路小跑过去。
改造后的万里茶道空地。澎湃新闻资深记者 丁珏汭 摄
江滩办收到建议后,派人到现场走了好几趟。他们没有关起门来画图纸,而是把踢毽子的团队和常来游园的人请到现场,问锻炼的人平时怎么用这块地、需要多大空间,问路过的人最在意什么。两边都聊完,方案才拿出来。
改造前后花40多万元,几千平方米的绿化带一部分恢复绿化,林下铺满麦冬,点缀绣球和金叶苔草;一部分铺上艺术混凝土地面,让踢毽子的团队有平整的地方活动;周边增设了多处休闲座椅。锻炼的人有了场地,路过的人有了坐处。
除了回应市民的建议,江滩也在主动开辟新的公共空间。
长江二桥下面的“江遇”桥墩电影营地。受访者供图
长江二桥下面的“江遇”桥墩电影营地,原来是一片闲置荒废的桥下灰色空间。改造时没大动,桥墩的工业风貌完整保留,巨幕直接架在桥墩外立面上,桥体本身遮风挡雨。不收门票,免费观影,没有低消,免费饮水。运营两年,七成观众是外地游客,主要是年轻人。
竹林深处还有一处知音茶馆,在粤汉码头火车遗址旁。人均8元,一把竹椅、一方木桌,开水无限续,随你从午后坐到夕阳西下。不卖排场,只等人来坐下喝杯茶、聊聊闲天。
江滩附近竹林深处的知音茶馆。受访者供图
这座长江边的会客厅,把江岸还给公众,让江不再是城市的边界,而是人和城市彼此相遇的地方。
年轻人的江边舞台
武昌湾是百里长江生态廊道的“最后一公里”。2025年10月1日贯通开放,前身是武昌造船厂,一段封闭了数十年的工业岸线。
“以往的江滩都是平行于江面往对岸看,而武昌湾是跟桥平行,能看到武汉长江大桥、鹦鹉洲长江大桥、杨泗港长江大桥三座桥横在江上,视野更远。”负责项目设计的工程师黄健欣告诉澎湃新闻。
视野之外,改造没有大拆大建。红砂岩驳岸原样保留,武船院内的塔吊和船台滑道就地不动。堤内从26米抬升到与堤齐平的30米,形成1.1公里的“长江观景台”,人可以无界走到江边。
白天,这里是全龄的江滩公园。到了傍晚,年轻人开始进场。
在武昌湾可以看到日落下的鹦鹉洲长江大桥。澎湃新闻资深记者 丁珏汭 摄
舞台是现成的。船型舞台正对日落方向,老塔吊被改成了激光灯塔,射灯在江面上打出《水调歌头·游泳》的词句,“1956”“武汉·武昌”映上夜幕。落日音乐会的乐队一开唱,台阶和临江吧台就坐满了人。
在社交平台上,年轻人把这里拆成了更具体的坐标:巨型江景相框、橘红江心观景台、临江高脚椅吧台、塔吊诗词投影。有人说“工业风+江景+落日,随手拍都是电影感大片”,有人说“打工人下班可冲”。落日音乐会只要不下雨就开唱,唱30分钟休30分钟,一直持续到夜里。运营至今,公园累计接待游客200万人次,成为武汉江滩的“流量担当”。
武昌湾江滩巨型江景相框网红打卡点。视觉中国 图
曾经的造船厂房,如今变成面向落日的舞台。百里长江廊道的这最后一公里,是城市交给年轻人的位置。当长江彻底转过身,这座城市的正脸,既有老人的茶座、孩童的沙坑,也有年轻人迎着江风放声歌唱的角落。
这条沿着长江铺展的岸线,也是一座城市寻找自我、面向长江露出正脸的漫长过程。
澎湃新闻资深记者 丁珏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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