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花。
我端着半杯红酒,站在窗边听曹婉婷说笑。
有人从背后碰了碰我的胳膊。
一回头,叶阳成站在两步外,脸涨得通红,领带歪着,嘴唇动了动。
我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酒杯稳稳端着。
他伸手想拉我,我侧身避开。
周围忽然安静。
有人小声问,那不是你前夫吗。
我笑了笑,把酒喝完。
没人知道,他包机带萧诗悦去看病那晚,我在医院走廊坐了一整夜。
01
领证第五天。那天早上我把结婚证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红色封皮,烫金字,照片上叶阳成笑得挺自然。我把它放回抽屉,去厨房煮粥。
叶阳成的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切咸菜。他接起来,嗯了两声,脸色就变了。我问他怎么了,他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
我端着粥出来,他已经开始往行李箱里塞衣服。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萧诗悦病了,很重。”他终于开口,“我得去一趟。”
“去多久?”
“不知道。”
他把手机充电器拔下来,动作很急,线头甩在床头柜上,把台灯带倒了。我弯腰去扶,他没管。
“什么病?”
“肾上的问题,电话里说不清。”
我看着他往箱子里扔衬衫,心里堵得慌。萧诗悦这个名字,我听过。叶阳成提过,说是前任,分手好几年了。
“我跟你一起去。”
他摇头:“不用,你在家等着。”
“叶阳成,我们刚领证。”
他停了一下,也就一下。然后拉上拉链,拎着箱子往外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伸手在口袋里摸了一把,把婚房钥匙掏出来放在鞋柜上。
“我尽快回来。”
门关上,砰的一声。粥在桌上冒着热气,我站在客厅里,光脚踩在地砖上,凉气从脚心往上窜。
十分钟后,婆婆叶淑萍的电话打过来。
“依萱啊,你别闹。萧诗悦对叶家有恩,当年给阳成捐过肾,现在人不行了,他去看看是应该的。”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是个懂事的姑娘,别因为这个闹脾气。回头我让阳成给你赔不是。”
“妈,捐肾这么大的事,我怎么从来没听他说过?”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哎呀,过去的事,提它干什么。你就在家好好待着,别想太多。”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下来。茶几上摆着请柬,婚礼定在下个月,酒店刚确认过菜单。
我拿起手机翻叶阳成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又翻萧诗悦的,她朋友圈只显示三天。
我打开电脑,登了叶阳成的旧邮箱。
这个邮箱他早就不用了,密码还是我帮他改的。
收件箱里没什么特别的,我点开已发送,看到一封两年前的邮件。
附件是一份病历扫描件。诊断时间在两年前,患者名字写着萧诗悦,肾移植术后恢复良好。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留个底,别让别人知道。
我把病历下载下来,放大看了看。两年前的诊断,恢复良好,没有复发记录。
手边的粥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膜。我用筷子戳了一下,那层膜裂开,底下的粥还是白的。
晚上我给我哥杨立辉打了个电话。他听我说完,骂了一句。
“他什么意思?刚领证就跑了?你把地址给我,我去找他。”
“哥,你先别冲动。”
“什么别冲动,他这是欺负人。”
我劝了半天,他才消停。挂电话前他说了一句:“依萱,你记住,咱爸身体不好,这事儿先别跟他说。”
我知道。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们兄妹拉扯大,血压高,经不起事。
那天晚上我没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空调外机嗡嗡响,楼上有人拖椅子,刺啦一声。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叶阳成发微信:萧诗悦在哪家医院?我去看看她。
消息发出去,前面出现一个红色感叹号。他把我删了。
我盯着那个红色感叹号看了很久。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还是那个感叹号。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起身去客厅倒了杯水。水是凉的,杯子壁上凝了一层水汽。我一口一口喝,把杯子攥得死紧。
第二天一早,曹婉婷给我打电话。她嗓门大,手机开着免提都能听见。
“依萱,你猜我查到什么了?萧诗悦的朋友圈,我托人截的图,她在三亚,住海景房,昨天下午还发了下午茶的照片。”
我打开她发来的图片。椰子树,白色遮阳伞,桌上摆着马卡龙和咖啡。萧诗悦穿着碎花裙,戴着墨镜,比了个剪刀手。
病历上写着肾移植术后恢复良好。恢复良好的人,能在三亚吃马卡龙?
“婉婷,你帮我再查查,她住哪个酒店。”
“行,我找人问。你到底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对。”
“叶阳成跟她去三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操。”
曹婉婷骂人从来不含糊。我没接话,把病历的事也跟她说了。她听完,沉默得更久。
“依萱,你打算怎么办?”
“你可别犯傻。这种事,有一就有二。”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我把晾在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叶阳成的衬衫还挂在衣架上,领口没洗干净,有一圈淡淡的黄渍。
我把那件衬衫取下来,叠好,放进衣柜最底层。关上柜门的时候,手指在门板上停了一下。
婚房是叶阳成买的,装修是我盯的。窗帘颜色、地板花色、厨房台面,全是我一样一样挑的。当时他说,你喜欢就行。
现在他扔下我,去了三亚。
02
婚礼取消比我想的麻烦。酒店那边要扣违约金,婚庆公司说定金不退。我一个个打电话,赔笑脸,说好话。叶阳成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打他电话,关机。打萧诗悦的,也是关机。
第三天,叶淑萍上门了。她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盒点心。
“依萱,妈来看看你。”
我把她让进屋。她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圈,目光在茶几上那摞请柬上停了一下。
“婚礼的事,先放放吧。”
“妈,阳成什么时候回来?”
她端起我给她倒的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当的一声。
“依萱,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萧诗悦这个姑娘,跟阳成好了五年,后来是因为我不同意才分的。她为叶家付出太多了,现在人病着,阳成不能不管。”
“她什么病?”
“肾上的毛病,具体的我也说不清。”
“妈,我查了。她两年前的病历写着恢复良好,现在在三亚吃下午茶。”
叶淑萍的手一顿。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认得,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你查她?”
“我查我丈夫去了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离婚协议书。甲方签名那一栏,叶阳成的名字已经签好了。
“阳成的意思?”
“我的意思。也是阳成的意思。”
我拿起那张纸,看了两遍。财产分割写得很简单,婚房归我,其他各归各的。没有赡养费,没有补偿。
“他为什么不自己来跟我说?”
“他忙。萧诗悦那边离不开人。”
我把协议书放下,手指压在纸面上,压出一道折痕。
“妈,我嫁的是叶阳成,不是你们叶家。他要是想离婚,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叶淑萍的脸色沉下来。她站起来,把点心往我这边推了推。
“依萱,你别不识好歹。萧诗悦手里有叶家的东西,你闹大了对谁都不好。”
“什么东西?”
她没回答,拎起包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自己想想吧。”
门关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份协议书。叶阳成的签名笔迹我认得,他签文件从来都是这种收得很紧的写法,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给曹婉婷发消息:他签了离婚协议。
她秒回:你签了?
我:没有。
她:那就别签。拖着他。你去查萧诗悦到底拿了他什么。
当天下午,我去找了律师。姓赵,四十来岁,说话不急不慢。我把情况说了,他听完,推了推眼镜。
“杨女士,你丈夫这个情况,属于婚内与他人同居的范畴。如果你有证据,离婚时可以主张赔偿。”
“我不要赔偿。我要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那你就得找到他的动机。要么是感情,要么是利益。你说萧诗悦手里有叶家的东西,查查是什么。”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这个城市很陌生。
结婚前,叶阳成带我去看过一次房。那时候他指着阳台说,以后这儿给你种花。我说好,我要种月季。他说行,你种什么我都喜欢。
现在阳台空着,花盆一个都没买。
03
叶阳成的公司我去过几次。做软件开发的,不大,二十来个人,租了写字楼半层。
前台认识我,喊了声嫂子。我说找孙智宸。他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自然,把我领到会议室,关上门。
“嫂子,你怎么来了?”
“叶阳成去哪了?”
他搓了搓手,眼神往门口飘。
“阳成哥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他就说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
“孙智宸,你跟他认识多少年了?”
“七八年吧。”
“那你跟我说实话,萧诗悦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烟,又想起来会议室不能抽,塞了回去。
“嫂子,你别为难我。阳成哥不让我说。”
“他把你当兄弟,你把他当兄弟吗?他现在扔下新婚老婆跑了,你觉得这事对吗?”
孙智宸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萧诗悦以前是公司的财务。她手里有账。具体的我不清楚,但我知道阳成哥怕她。”
“怕她什么?”
“账上的事。好像是前几年,有一笔款子走得不太对。萧诗悦经手的,后来她走了,账本也带走了。”
我记在心里。又问了几个问题,他答得含糊,但大意我拼出来了:萧诗悦离职的时候,带走了公司一部分财务资料。叶阳成想拿回来,一直没成功。
从会议室出来,我路过财务室,门开着一条缝。我往里看了一眼,萧诗悦的位置空着,桌上放着一个相框,背对着我。
我没进去,直接走了。
晚上回到家,我把叶阳成那台旧电脑翻出来。
这台电脑他换下来好几年了,一直放在书房的柜子里,落了一层灰。
我插上电源,开机,风扇嗡嗡响了好一阵。
系统是老版本,浏览器里还存着以前的登录记录。我点开邮箱,又翻了翻文件夹,没什么新发现。
但我在桌面回收站里找到几个被删的文件。一个表格,一份包机申请单。
表格是公司账目的一部分,我看不太懂,但有几笔大额转账用红字标了出来。收款方是一个个人账户,名字被隐去了。
包机申请单上的日期是四天前,申请人叶阳成,航线是本市到三亚,机型是小型商务机。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疗养院接送,含医护一名。
疗养院。不是医院。
我把这两个字看了好几遍。萧诗悦病危,包机去疗养院。病历是两年前的,恢复良好。人现在在三亚吃马卡龙。
这里面有问题。
我给曹婉婷打电话,让她帮我查萧诗悦的社保记录和就诊记录。她认识医院的人,路子广。她答应得爽快,让我等消息。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台灯照着那台旧电脑,屏幕已经暗了,映出我自己的脸。我把包机申请单拍了照,又把表格拍了照,存进手机。
然后我给叶阳成发了条短信。他把我微信删了,短信总还能收到。
我写:叶阳成,你欠我一个解释。什么时候回来,当面说清楚。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雾气糊了镜子。我伸手在镜子上画了一横,露出底下的脸。
眼睛有点红,但没哭。
04
曹婉婷的消息第三天到的。她在电话里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
“依萱,萧诗悦的社保记录我查了。她去年一年在本地医院的就诊记录只有两次,都是普通感冒。没有任何肾病复发的记录。”
“你确定?”
“确定。我还托人问了肾移植科的护士,萧诗悦术后恢复一直很好,五年了,没出过问题。”
挂了电话,我把手上的水擦干。水池里泡着早饭的碗,我本来在洗碗,现在忘了洗到哪了。水龙头还开着,哗哗响。
我关掉水,在厨房站了一会儿。
然后我去书房,打开那台旧电脑。上次我恢复了几个文件,这次我想试试聊天记录。叶阳成的电脑登过微信,缓存应该还在。
我下了个恢复软件,折腾了两个小时,终于从缓存里扒出一部分聊天记录。是叶阳成和萧诗悦的对话,时间跨度很大,最近的一条在两个月前。
萧诗悦:那笔账你处理好了吗?
叶阳成:我在想办法,你别催。
萧诗悦:我催?叶阳成,当初是你爸求我背的锅。现在账在我手里,你说我催?
叶阳成:你想要什么?
萧诗悦:你结婚可以,但我要一个保障。你娶了别人,我算什么?
叶阳成:你到底想怎么样?
萧诗悦:我要你陪我去一趟三亚。把原件给我,我就把账本还你。之后我们两清。
叶阳成:什么时候?
萧诗悦:你领证之后。
我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原来萧诗悦当年替叶长兴背了处分,丢了工作。
那笔账有问题,叶长兴求她担下来,答应给她补偿。
后来补偿没到位,萧诗悦就把账本扣下了。
现在她拿这个要挟叶阳成,要他陪她去三亚拿原件。条件是叶阳成必须结婚后马上过去,否则她就把账本交给税务局。
我继续往下翻。还有一段聊天记录,是叶淑萍和萧诗悦的。
叶淑萍:诗悦,阿姨求你了。账本的事别闹大,阳成他爸身体不好。
萧诗悦:阿姨,我不是要闹。我就是不甘心。我为他家背了处分,他转头就娶了别人。
叶淑萍:你想要什么,阿姨想办法。
萧诗悦:让那个女的主动离婚。我不想背破坏别人婚姻的名声。
叶淑萍:行,阿姨帮你。
我把这段话截了图。手指点在屏幕上,指尖有点抖。
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萧诗悦装病,叶阳成配合,叶淑萍在背后推。只有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守着婚房,等着他回来。
我给叶阳成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我知道了。离婚协议我会签,但不是现在。等你回来,我们当面办。
他没回。
那天晚上我给我哥打了电话,把查到的东西全说了。杨立辉在电话那头骂了足足五分钟,骂完喘着粗气问我:“你打算怎么办?”
“哥,你帮我照顾爸。我要把这件事处理完。”
“你一个人行吗?”
“行。”
我挂了电话,坐在阳台上。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着,有小孩在哭,有狗在叫。风吹过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
我把手机里的证据整理好,存了三份。一份在手机,一份在云盘,一份发给了曹婉婷。
然后我给赵律师发了消息:证据我拿到了,什么时候方便,我们谈下一步。
他回:明天上午。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做。
05
我妈病倒的消息是我哥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赵律师的办公室谈离婚诉讼的事。手机震了两下,我低头一看,杨立辉来电。我按掉,他又打过来。
“依萱,你快回来。妈不行了。”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墙上。赵律师问我怎么了,我说家里有事,改天再谈。
打车去医院的路上,我一直在拨叶阳成的电话。他关机。拨了三遍,三遍都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又拨萧诗悦的,也是关机。
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被推进了抢救室。我哥站在走廊里,眼睛红红的,手里的烟捏碎了都没点。
“怎么回事?”
“脑出血,医生说情况不好。”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
椅子是铁的,凉得刺骨。
头顶的灯管嗡嗡响,一闪一闪的。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有哭的,有跑的,有蹲在墙角打电话的。
抢救了四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摇了摇头。
我哥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我没哭。我去办了手续,签了字,联系了殡仪馆。一项一项地做,像在做账。
半夜的时候,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又拨了一遍叶阳成的电话。还是关机。
我给他发了条短信:我妈走了。
发完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屏幕看。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回复。
天亮的时候,我把我妈的东西收拾好。她的手机还在床头柜上,屏幕上是我和她的合照,去年过年拍的。她穿着红毛衣,笑得挺开心。
我拿起她的手机,翻到叶阳成的号码。我妈给他打过电话,三次,都是上周。他没接。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病房。走廊尽头有一扇窗,天已经亮了,太阳从楼缝里挤出来,照在对面的墙上。
我给我哥说:“妈的后事我来办。你回去照顾爸。”
他不同意,我坚持。最后他拗不过我,回去了。
办完我妈的后事,我回到婚房。房子空荡荡的,叶阳成的东西还在衣柜里,他的牙刷还在杯子里。我把他的衣服一件件叠好,装进箱子,放在门口。
然后我打了赵律师的电话。
“赵律师,我决定了。起诉离婚。”
“好。证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挂掉电话,坐在客厅的地板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摞请柬上。
我伸手拿起一张,翻开,里面印着我和叶阳成的名字,烫金的字,闪闪发亮。
我把它合上,放回原处。
三天后,我把房子挂到了中介。
一周后,离婚协议寄到了叶阳成的公司。
我在协议里写得很清楚:婚房卖掉,钱归我。
其他财产我不要。
没有赡养费,没有补偿。
我在协议最后加了一行字:你欠我妈一个电话。
签完字,我收拾了行李,买了张火车票。目的地是南边的一个小城,曹婉婷在那边有朋友,帮我找了住处。
临走那天,我去了一趟我妈的墓地。墓碑上的照片是她五十岁生日拍的,穿着红毛衣,笑得挺开心。我在墓前站了很久,什么都没说。
风把纸灰吹起来,打着旋落在草地上。
我转身走了。
06
南边的小城节奏慢,冬天也暖和。
我在那里待了三年,开了家花店,名字叫“依萱花艺”。
店面不大,二十来平,摆满了月季和雏菊。
每天早起去花市进货,回来修剪、插瓶、接订单。
日子过得简单。
曹婉婷来过两次,每次都嫌我瘦了。她坐在花店的小板凳上,嗑着瓜子跟我说闲话。
“你那个前夫,听说公司出了点事,税务那边查了一阵。”
“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我就说说。”
她嗑完一把瓜子,拍拍手站起来,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束雏菊。
“这个多少钱?”
“送你了。”
她嘿嘿笑,抱着花走了。
花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
附近小区的人认我的花,说我包的花束好看,不土气。
有个老太太每周都来买一枝月季,说是放老伴遗像前。
我每次都给她挑开得最好的那枝。
日子就这么过着,直到曹婉婷告诉我,行业年会在市里办,叶阳成的公司也在邀请名单上。
“你去不去?”
“我是卖花的,跟软件行业有什么关系?”
“花艺也算文创。再说了,萧诗悦也会去。她现在在一家咨询公司做财务。”
我修剪花枝的手停了一下。剪刀卡在枝条上,没剪断。
“她去她的,关我什么事。”
“依萱,你别装了。你去不去?”
我想了想,把剪刀放下,擦了擦手。
“去。给我弄张邀请函。”
年会定在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那天我穿了件墨绿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枝白色的雏菊。曹婉婷开车来接我,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到了酒店,人已经来了不少。大厅里摆着酒水和点心,水晶灯亮得晃眼。我端着半杯红酒,站在窗边,听曹婉婷跟人寒暄。
叶阳成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没注意。但我知道他来了,因为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瞬,有人往我这边看。
然后有人从背后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回头。
叶阳成站在两步外,脸涨得通红,领带歪着,嘴唇动了动。他瘦了不少,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我没说话,往后退了两步。酒杯稳稳端着,酒面晃都没晃。
“依萱。”
他的声音有点哑。
周围有人在看。我听见有人小声问,那不是叶阳成的前妻吗。
萧诗悦站在不远处,穿着黑色连衣裙,端着酒杯,脸色不太好看。
叶阳成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拉我。我侧身避开,把酒杯换到另一只手里。
“依萱,你听我说。”
“你说。”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周围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假装聊天,眼睛往这边瞟。
萧诗悦走过来,挽住叶阳成的胳膊,笑着说:“阳成,那边有人找你。”
叶阳成没动。
我看着他,把杯里的酒喝完,放在窗台上。
“叶阳成,你有话就说。今天不说,以后也不用说了。”
07
叶阳成甩开萧诗悦的手。萧诗悦的脸色变了,嘴角往下压。
“依萱,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包机带她去三亚,还是解释你关机不接我妈的电话?”
周围彻底安静了。有人端着酒杯愣在原地,有人假装看手机,屏幕都是黑的。
叶阳成的脸从红转白。他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
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一段录音。
录音是曹婉婷帮我弄到的,萧诗悦跟别人的通话,她在电话里说:“叶阳成那个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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