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登记处走廊,郭俊峰把钢笔递到我手边。

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肖艺昕发来的语音,他按掉了,催我快点签。

我低头写完名字,他伸手去拿红本,嘴角没压住。

我当着他的面拨通卢洪生电话,说父亲留下的专项基金从今天起暂停对郭俊峰所在项目的拨款。

他的手停在半空,脸唰地白了。

扑过来抢手机,我已经挂断。

窗子开着,风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离婚证哗哗翻页。

他问我是不是疯了。

我没说话,把手机装回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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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换季整理衣柜,我从郭俊峰那件灰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门禁卡。

卡面印着城南一个公寓楼盘的名字,边角还贴了一小条标签,写着楼栋和房号。

我捏着卡站在衣柜前,秋日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照得那张卡上的烫金字发亮。

我又把手伸进另一侧口袋,指尖碰到一张折叠的发票,周大福珠宝,金额一万八千八,日期是上个月。

郭俊峰月薪一万出头,年终奖也就三四万。这笔钱从哪来的,我心里咯噔一下。门禁卡和珠宝发票放在同一个口袋,像是一不小心忘了掏出来。

我把两样东西放回原处,继续叠衣服。

手有点抖,毛衣叠了三次都没叠齐。

结婚二十三年,他的外套从来都是我在打理,以前口袋里最多是打火机和烟。

晚上他回来,换鞋时我随口问了一句,城南那套公寓是单位的吗。他系鞋带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系,说是接待用的周转房,里面放的烟酒。

我没再问。他在沙发上坐下,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这个习惯是从半年前开始的。

第二天趁他上班,我把家里的存折和银行卡流水翻出来对了一遍。

有一笔五万的支出,转到一个陌生账户,备注只写了一个字,租。

我把转账日期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跟珠宝发票的日期是同一天。

儿子郭泽宇学法律,暑假在家。

他看见我翻账本,凑过来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对对数。

他扫了一眼那笔转账记录,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爸最近出差挺勤的,跟那个肖艺昕一个组。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周五下午,郭俊峰让我把一份文件送到他单位。

办公楼是老式的筒子楼,走廊又长又暗,头顶日光灯嗡嗡响。

我走到他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里面传出女人的笑声,压得很低。

我推开门,肖艺昕正从郭俊峰办公桌前站起来。

她穿一件米色针织衫,胸前别着一枚珍珠胸针,样式不常见。我一眼认出来,那是我母亲留给我的,去年找不到了,我以为丢在娘家老屋了。

肖艺昕看见我,笑容收得很快,叫了声阿姨,侧身从我身边走过去。她身上有股香水味,甜得发腻。郭俊峰坐在椅子里没动,说文件放桌上就行。

我把文件放下,眼睛扫过他的办公桌。桌角放着一个拆开的快递盒,寄件人栏写着肖艺昕的名字。

我转身往外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正对着楼下的自行车棚。

我站在窗边往下看,肖艺昕出了楼门,掏出手机打电话,走了几步又回头往楼上看。

我往后退了一步。

回家的路上,我在公交车上坐过了两站。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门禁卡和胸针。

一个五万块的租房转账,一枚丢失的胸针。

我不愿意往那个方向想,可这些事凑在一起,由不得我不信。

到家后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梁凤仙在电话那头问我怎么了,声音不太对。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她说累了就歇着,别什么都自己扛。我没接话。

挂了电话,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

里面放着父亲去世前留给我的文件,一个专项基金的委托协议。

父亲傅志远以前在省里工作,跟卢洪生是多年的老同事。

他走的那年,把一笔钱设成专项基金,指定我当委托人,定向资助几个单位的重点项目。

郭俊峰那个项目,就是从这里面拨的款。

这件事郭俊峰一直对外说是他自己拉的资源。

当年他求我,说单位里竞争激烈,想做出点成绩。

我心软,让卢洪生帮忙对接,资助协议上的委托人写的是我,郭俊峰只是项目负责人。

我翻开协议,找到关于暂停拨款的条款。手指点在那一行字上,停了很久。

那天晚上郭俊峰没回家。

第二天早上他发来一条微信,说单位加班。

我没回。

我把协议重新放回铁盒,又把铁盒塞回衣柜最底层,上面压了两床旧棉被。

下午我去了趟银行,把那笔五万转账的凭证打了出来。柜员问我需不需要盖章,我说要。拿着凭证走出银行大门,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我在街边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旁边有个老太太在喂鸽子,面包屑撒了一地。

我想起二十三年前嫁给郭俊峰那天,也是个大晴天。

他那时候穷,连像样的西装都是借的。

我父亲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待玉瑶。

鸽子扑棱棱飞起来一片。我把凭证折好放进包里,起身往家走。

02

单位家属聚会在市郊一个农家乐办。郭俊峰说必须去,卢洪生也到场。

我穿了件暗红色针织开衫,头发用夹子别在耳后。

到了地方,郭俊峰已经跟几个同事在院子里抽烟聊天,看见我点了下头,又转回去说话。

肖艺昕站在不远处跟人说话,今天换了件白色连衣裙,胸针没戴。

卢洪生来得晚,一进门就被郭俊峰迎上去。

老头七十来岁,头发全白了,但腰板还直。

他看见我,远远地招了下手,叫了声玉瑶。

我走过去,他拍了拍我胳膊,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项目做成这样肯定高兴。

郭俊峰在旁边笑,说都是卢叔关照。卢洪生摆摆手,说关照是一回事,活是你们自己干的。我心里翻了一下,没接话。

吃饭时我坐在彭玉娥旁边。

她以前跟我一个科室,后来调去了财务处,消息灵通。

夹了两筷子菜,她凑过来低声说,你知不知道那个项目资金是谁的。

我说不太清楚。

她看了我一眼,说是一笔匿名专项基金,走卢洪生那边对接的,郭俊峰对外都说是自己拉来的。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彭玉娥又说,那个肖艺昕,这次副主任候选人里排第一个,郭俊峰在会上力荐的。

我往主桌那边看了一眼。

肖艺昕坐在郭俊峰斜对面,正给他倒茶。

郭俊峰侧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幅度很小。

桌上其他人都在吃菜喝酒,没人注意。

彭玉娥拍拍我手背,没再说什么。她是聪明人,话说三分就够。

吃到一半,肖艺昕端着杯子过来敬酒,走到我这桌时特意停了一下,叫了声阿姨。

我抬头看她,她脸上挂着笑,眼神却往主桌那边飘。

我说你坐吧。

她说不坐了,还得去那边招呼。

她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有一小块红印。那位置,穿高领毛衣能盖住,今天穿的是圆领。

彭玉娥也看见了。她低头喝了口汤,什么也没说。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郭俊峰喝了酒,让我开车。路上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忽然开口说,项目二期快启动了,卢叔那边还得你多走动走动。

我说好。他又说,肖艺昕那个副主任的事,你别听外面人瞎传,就是正常提拔。

我嗯了一声,眼睛看着前面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车里没开音乐,只听见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

到家后他直接进了卧室,没一会儿就传出鼾声。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手机里拍的那张胸针照片翻出来看。

照片是今天下午在农家乐拍的,肖艺昕没戴胸针,但我上次在办公室看得很清楚。

我给卢洪生发了条微信,问他下周有没有空,想请他喝茶。他很快回了,说周四下午。

周四下午我提前到了茶楼。卢洪生进来时带着个公文包,坐下先问了我妈身体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点点头,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打开。

他喝了口茶,看着我说,玉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茶楼里人不多,隔壁桌两个老头在下棋,棋子落在木盘上啪嗒响。

窗外是一条小街,有卖糖炒栗子的推着车经过,喇叭里循环喊着一句什么。

我说卢叔,我爸那个基金,现在拨给郭俊峰项目的款子,一共多少了。

卢洪生看了我一眼。他放下茶杯,说前后三笔,加起来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万。我心里算了算,跟我印象里差不多。

卢叔,我要是想暂停拨款,需要走什么程序。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

他没有马上回答,端起茶杯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

玉瑶,他说,你是委托人,协议里写得很清楚,你有这个权利。

但要书面提交,我那边收到函件后启动核查,项目资金先冻结。

我点点头。他又说,你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卢洪生没再追问。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协议复印件,翻到相关条款那页,用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字,推到我面前。这是流程,你按这个来。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说,你爸当年设这个基金,就是怕你吃亏。

我鼻子一酸,低下头去拿茶壶。壶嘴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从茶楼出来,天阴着,风里带着要下雨的潮气。

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响了。

郭俊峰打来的,问我晚上回不回去吃饭。

我说回。

他说那顺便买瓶酱油。

挂了电话,我看着屏幕暗下去。忽然觉得这个人陌生得很。结婚二十三年,他让我买酱油的语气,跟让我签字离婚的语气,可能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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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俊峰提出离婚那天,是个周日早上。

他坐在餐桌对面,面前放着一杯没动的豆浆。

他说单位在搞廉政审查,有人匿名举报了他跟肖艺昕上下级关系不清,纪检让他要么调离,要么消除关联。

他说得很快,像背过稿子。最后一句是,咱俩先办手续,等这阵风过去再说。

我问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肖艺昕的意思。

他脸色变了一下,说你别扯别人。又问,房子归你,存款对半分,你还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他大概以为我在考虑。其实我在想,二十三年,他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跟我说。

我说等泽宇毕业吧。他不同意,说来不及,下个月就要报材料。

那天晚上他没在家住,收拾了一个行李箱走了。走之前把车钥匙放在鞋柜上,说车留给你。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邻居。

我站在客厅里,听见电梯下去的声音,然后整个屋子安静下来。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又停了。

第二天我给彭玉娥打电话,问她肖艺昕住哪儿。她犹豫了一下,报了个地址,就是城南那个公寓楼盘。我说了声谢,挂了。

下午我坐公交去了那个小区。

门口有门禁,我进不去。

我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窗边等。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肖艺昕从小区里出来,穿一身运动装,手里拎着垃圾袋。

她把垃圾扔进桶里,掏出手机打电话,说了几句,笑得很开心。

我隔着便利店的玻璃看她。她比我年轻二十岁,皮肤紧,走路带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的斑,把水瓶攥紧了。

从便利店出来,我给郭泽宇打了电话。他接得很快,问我怎么了。我说你爸要离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说妈你在哪,我去找你。

晚上泽宇回来,进门先把书包放下,坐在我对面。他学法律,说话有条理。他问,爸提的?我说是。他问,原因呢。我说你爸说单位审查。

泽宇冷笑了一声。

妈,他说,我早就想跟你说,爸这半年往外转了不少钱。

我查过他网银的登录记录,有几笔转到一个叫肖艺昕的账户,备注写的是借款。

我看着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头捏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我说你怎么查到的。

他说上次回家用他电脑,浏览器没退,看到转账页面还开着。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他上个月让我帮他打印过一份文件,是城南那套房子的租赁合同,承租人是肖艺昕,担保人是他。

我把那瓶没喝完的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瓶壁上凝着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小圈湿痕。

泽宇说,妈,你想怎么办。我说我想想。他说你别一个人扛。我说好。

那天晚上泽宇睡在客厅沙发上,说陪着我。

我躺在床上没睡着,听见他在外面翻身,沙发弹簧吱呀响。

半夜我起来倒水,看见他手机屏幕还亮着,停在搜索页面,搜的是离婚财产分割和婚内转移财产追回。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会儿。月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板上。他长大了,眉眼像他爸,但性子比我硬。

第二天我去了趟律师事务所。

律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程,说话干脆。

我把情况说了,又把那笔五万转账的凭证和泽宇找到的租赁合同照片给她看。

程律师看完,说两件事。

第一,离婚可以谈,但财产分割要重新算,他转出去的钱属于共同财产,可以追。

第二,你那个基金的事,跟离婚是两码事,你可以自主决定。

我说基金的事我已经想好了。她点点头,说那就等时机。

从律所出来,太阳很大。我站在台阶上,手机响了,是郭俊峰。他问我考虑得怎么样。我说下周一去办。他顿了一下,说好,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

云很白,天很蓝。

我想起二十三年前领结婚证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那时候郭俊峰骑着自行车带我去民政局,路上链条掉了,他蹲在路边修,满手油污。

我在旁边笑他。

现在他要跟我去领离婚证了。

04

周一之前还有三天。我把家里收拾了一遍,该收的收,该扔的扔。

衣柜里郭俊峰的东西我归到一个纸箱里,放在玄关。

他的剃须刀、拖鞋、毛巾,一样一样理出来。

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很平静,像在给一个出远门的亲戚打点行李。

周五晚上,卢洪生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玉瑶,你那个函我收到了,下周一启动核查。我说好。他又说,郭俊峰今天来找过我了。

我捏着手机没说话。卢洪生说,他拿了一份你签名的授权书,想让我把拨款继续下去,说你们离婚不影响项目。

我脑子嗡了一下。我说我没签过什么授权书。卢洪生沉默了两秒,说我知道,那上面的字不像你写的。我没接。

他又说,我没答应,让他走了。你周一办你的事,这边我来处理。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摊着程律师给我的文件,其中一页是郭俊峰转给肖艺昕的转账记录汇总,一共四笔,加起来十一万。

五万那笔备注是租,其余三笔是借款。

我从铁盒里翻出父亲的照片。照片上他穿着中山装,站在单位门口,头发梳得很整齐。我把照片放在转账记录旁边,看了很久。

周六泽宇陪我去买了身新衣服。他说妈你穿这个精神。我试了一件藏蓝色的外套,对着镜子看。镜子里的女人四十八岁,眼角有纹,但腰板还挺着。

泽宇在旁边说,妈,以后我养你。我说你先把自己养好。他笑了,说那没问题。

周日晚上,我把该带的东西装进一个文件袋。身份证、户口本、结婚证、基金协议复印件、转账凭证、律师名片。一样一样点清楚,拉上拉链。

然后我拨通了卢洪生的电话,确认第二天上午十点。他说好,我等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楼下小区里有人遛狗,路灯把树影投在地上,风一吹晃来晃去。隔壁厨房飘出炒菜的香味,是青椒肉丝。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转身回屋,从衣柜底层把那个铁盒拿出来,打开,取出基金协议原件。

协议最后一页有我父亲的签名,傅志远,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用手摸了一下那三个字。然后把协议放回文件袋里。

周一早上,郭俊峰准时到楼下。他开了一辆黑色轿车,不是家里那辆。我上车,他递给我一杯豆浆,说顺路买的。我接过来没喝,放在杯架上。

路上他一直在打电话,跟单位的人交代事情,语气很正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靠着车窗看外面,街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落下来,被车碾过去。

到了民政局,他停好车,先下车绕过来给我开门。这个动作他很久没做过了。我说我自己能开。他没听见似的,手扶着门框等我下来。

登记处人不多。

我们取了号,坐在长椅上等。

他手机响了好几次,他看了都按掉。

最后一次屏幕亮起来,我瞟了一眼,是肖艺昕发来的微信,问他办完没有。

他按掉手机,转头对我说,快点吧,我下午还有会。

我看着他。他今天穿了件新衬衫,领口挺括,头发也打理过。来离婚穿这么精神,大概是办完了直接去单位。

叫到我们的号。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按流程问了几句,确定双方自愿,财产分割无异议。郭俊峰答得很快。我点头。

签字的时候,他把钢笔递给我。就是那支黑色钢笔,还是我三年前送他的生日礼物。笔帽上有一道划痕。我接过来,在表格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写完后他把笔拿回去,也签了。工作人员收了材料,盖章,递出两个暗红色本子。他先伸手拿了他那本,翻开看了一眼,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我把我的那本放进包里。然后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了卢洪生的电话。

卢叔,我是玉瑶。我说,基金暂停拨款的函我已经提交了,从今天起,郭俊峰项目的款项停掉。

电话那头卢洪生说好,我这边收到,下午启动核查。

我挂断电话。郭俊峰还保持着拿离婚证的姿势,手停在半空。他的脸从红转白,白得很快,像有人把他脸上的血色一把抹掉了。

他问我,你说什么。

我说你听见了。

他扑过来抢手机,我已经装回兜里了。

他抓了个空,手在我胳膊上碰了一下,又缩回去。

他嘴唇哆嗦着,说你是不是疯了,那是单位的项目,你凭什么。

我站起来,把包背好。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他手里的离婚证哗哗翻页。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回头。走出民政局大门,阳光很亮。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从来没有这么通畅过。

身后传来他打电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很急。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大概是打给卢洪生。我没停下来,沿着人行道往前走。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卢洪生发来的微信,两个字,收到。

我把手机放回去。街边的梧桐叶子还在落,风把它们吹到路沿上,积了薄薄一层。我踩过去,叶子发出细碎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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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从民政局回来那天下午,郭俊峰打了十几个电话。我一个没接,最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抽屉里。

泽宇放学回来,看见我在厨房包饺子。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说妈你今天心情挺好。我说还行。他也没多问,洗了手过来帮忙擀皮。

我们俩包了一百多个饺子。

韭菜猪肉馅的,泽宇爱吃。

包完他煮了一锅,我吃了两碗。

吃完他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在播什么项目开工,没看进去。

第二天早上打开手机,未接来电二十三个,微信消息几十条。郭俊峰的,从质问到哀求,最后一条是凌晨两点发的,只有五个字,算你狠,傅玉瑶。

我没回。删了对话框。

中午彭玉娥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单位里炸锅了,卢洪生上午开了项目会,宣布资助方暂停拨款,项目核查。

郭俊峰的部门被停职审计,他本人当场被要求交出项目章和账册。

我说知道了。彭玉娥又说,肖艺昕今天没来上班,请假了。我说嗯。她顿了一下,说你保重。

挂了电话,我去阳台上浇花。那盆绿萝养了三年,藤蔓垂下来老长。我拿剪子修了几根枯枝,手上沾了泥。

下午卢洪生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核查组已经进场,郭俊峰配合态度不好,跟审计的人吵了一架。

我说卢叔费心了。

他说费什么心,这本就是该做的事。

他又说,你爸当年把基金交给你,是信你。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

第三天傍晚,郭俊峰回来了。他自己用钥匙开的门,进门站在玄关,没往里走。

我在餐桌边坐着,面前摊着程律师发来的文件。他站了一会儿,开口说,玉瑶,我们谈谈。

我说你坐。

他没坐,就站在那儿。几天没见,他下巴上冒了青茬,衬衫领子皱巴巴的。他说,基金的事能不能缓一缓,先让项目过了这一关。我说不能。

他说那你要我怎么样。我说我不想怎么样,离婚是你提的,手续是你催的,基金是我的,我收回也是我的权利。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眼神我见过,多年前他求我帮他拉项目的时候,也是这样,又急又没办法。

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打算好了。我说是。他说从什么时候。我说从我发现那枚胸针开始。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起来胸针是什么。

然后他脸色变了变,没再追问。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餐桌上,说这是肖艺昕的辞职报告,她今天交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打印的,落款签名是肖艺昕,日期是今天。

我说这跟我没关系。

他说,玉瑶,你听我说,我跟她没什么,就是工作关系。

我说郭俊峰,你给她的转账记录我都有,租赁合同我也看过,你现在说没什么,你自己信吗。

他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下来,冰箱又嗡嗡响了一阵。

过了一会儿他说,那基金的事,你真的不能松口?

我说不能。他站了一会儿,弯腰把玄关那个纸箱拎起来,说我的东西。然后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比上次重。

那天晚上肖艺昕给我发了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附言写着,阿姨,我想跟您解释一下。

我没通过。

她又发了一条,说有些事是郭俊峰逼我的。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二天泽宇告诉我,他在网上看到肖艺昕的社交账号清空了所有动态,头像也换成了默认的。

郭俊峰那边,审计结果还没出来,但他已经被停职了。

彭玉娥说,他每天还是去单位,坐在办公室里没人理他。

以前围着他转的那几个人,现在都绕着他走。

我听完没说什么。挂了电话,我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父亲生前爱喝的那种,有点苦,回甘慢。

06

卢洪生那边动作很快。核查组进驻一周,项目账目翻了个底朝天。

彭玉娥隔三差五给我打电话,说的都是单位里的事。

她说审计发现郭俊峰有几笔报销单有问题,金额不大,但名目对不上。

又说肖艺昕的副主任提名已经正式撤回,公示栏里的名字被人撕掉了。

我听着,不评论。

第二周,郭俊峰来找卢洪生。

是卢洪生自己告诉我的。

他说郭俊峰拿了一份新的授权书,上面又有我的签名,要求恢复拨款。

卢洪生把那份授权书扣下了,让他走。

我问卢叔,签名是怎么回事。卢洪生说,一看就是假的,你那个傅字,最后一笔你习惯往上挑,那个签名是平的。

我挂了电话,把这件事记在备忘录里。假签名的事,以后可能用得上。

郭俊峰那几天给我发了几条短信,语气从硬到软。

先是说你到底想怎么样,然后是项目黄了对谁都没好处,最后一条是玉瑶,我们二十多年,你不能这样。

我没回任何一条。把短信截图存进一个文件夹,名字就叫证据。

泽宇帮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个文件夹,转账记录、租赁合同、假签名授权书、聊天截图,按时间顺序排好。

他做得很细,还在每一页标了页码。

我说你比妈强。

他说学这个的嘛。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在阳台上吃西瓜。天热,风扇开到最大档,叶子还是蔫。泽宇忽然说,妈,你有没有想过,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我说想这些没意思。他咬了口西瓜,说也是。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说,反正我站你这边。

我看了他一眼。月光底下他脸晒得黑了些,是暑假跑外勤晒的。我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西瓜籽弹掉,说吃你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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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审计出结果那天,是个周五。

彭玉娥中午打的电话,声音比平时快。

她说郭俊峰被立案了,违规报销和利益输送,初步认定金额不小。

肖艺昕也被约谈,她交了一份东西。

我问什么东西。彭玉娥说,郭俊峰给她写的承诺书,说项目二期成了就给她买房,还有转账记录。

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往下掉。我伸手拧紧,忽然觉得有点累。

下午郭俊峰来了。这次他没自己开门,在楼下按的门铃。我下去开的单元门,他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衬衫挂在身上晃荡。

他说,玉瑶,我求你一件事。

我说你上来吧。

他跟我上楼,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他说,审计那边说如果我能取得资助方的谅解,可以从轻处理。

你能不能给卢叔打个电话,就说我们内部矛盾,已经解决了。

我看着他。他不敢看我的眼睛,盯着茶几上那盆绿萝。

我说郭俊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