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站在客厅中央,眼睛红得吓人,茶几上散着几张纸,是袁家递来的结婚条件。
他问我凭什么不同意,声音里全是压了几天的火。
我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他以为我要打电话认错,往前凑了一步。
我点开一段录音,沈雪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钻出来,在客厅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地上砸。
儿子的脸色变了,从通红变煞白,眼圈猛地一红,手开始发抖。
那是三天前,我在酒店包间里录下的东西。
01
那顿饭是我做的。
红烧肉、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盘罗高畅从小爱吃的糖醋排骨。
袁语蓉第一次来家里,我早上六点就去了菜市场,挑了最新鲜的肋排。
她进门的时候笑得很得体,叫了声叔叔好,手里提着一盒茶叶和一兜水果。
人长得白净,穿一件米色针织衫,说话轻声细语。
我让她坐,她挨着罗高畅坐在沙发边沿,后背挺得笔直。
罗高畅给她倒水,又给我倒了一杯,嘴咧着,藏不住的得意。我很久没见他这么高兴过了。
饭桌上气氛不错。
袁语蓉夸红烧肉软烂,问我是不是放了腐乳。
我说是,她眼睛亮了一下,说自己妈妈做红烧肉也放腐乳。
我顺着问了句你妈手艺应该很好,她笑了笑说还行,我爸都听她的。
罗高畅往她碗里夹排骨,说语蓉家里做饭是阿姨做的,她妈公司忙。我哦了一声,低头扒了口饭。
吃到一半,罗高畅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他说爸,我跟语蓉商量好了,打算今年把事办了。
我说好事,你们商量着来。
他说想先买房,语蓉她妈说最好全款,不想我们背贷款,压力大。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下。
全款。
这两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说现在房价不低,全款不是小数目。
罗高畅说语蓉她妈说了,全款的话他们家可以出装修和家电。
袁语蓉在旁边接了一句,叔叔,我妈说房子写我们俩名字就行,她不是计较的人。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我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说先吃饭吧,菜凉了。
罗高畅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那顿饭的后半程,他一直在给袁语蓉剥虾,话少了,偶尔抬头瞄我一下。
送走袁语蓉,我站在厨房洗碗。
罗高畅凑过来,靠在门框上,说爸,你觉得语蓉怎么样。
我说人不错。
他说那买房的事,你能不能帮我凑凑。
我把水龙头关了,擦了擦手,说咱家的情况你知道,我退休金就那些,你妈走的时候看病花了不少,这些年我就攒下六十来万。
他愣了一下,说六十万也够首付了吧。
我说全款不够,差得远。
他说语蓉她妈说了,可以两家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他,他眼神有点躲,又补了一句,人家条件好,要求高一点也正常。
我没再说话,把碗摞好放进橱柜。
晚上他回房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偶尔笑一声。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一个台一个台地换,不知道看了什么。
半夜我起来喝水,路过他房间门口,听见他说了句语蓉你放心,我爸肯定能理解。我端着水杯站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站了好一会儿。
02
见袁家父母是半个月后的事。罗高畅订了城南一家酒店的包间,说语蓉她妈选的,环境好,菜也不错。我说行,听人家的。
那天我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把皮鞋擦了一遍。出门前对着镜子梳了梳头,头发白了不少,怎么梳都显得旧。
到酒店的时候袁家已经在了。
沈雪莲坐在主位上,穿一件墨绿色真丝衫,脖子上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得一丝不乱。
袁开明坐在她旁边,胖胖的脸,笑呵呵的,见了我起身握手,说老罗来了,快坐。
袁语蓉挨着她妈坐,看见我笑了一下,叫了声叔叔。
沈雪莲没起身,冲我点了点头,说罗大哥坐吧。她面前已经摆了一壶茶,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啜着。
我坐下,罗高畅挨着我,给我倒茶。
沈雪莲开口了,说罗大哥,高畅和语蓉的事咱们今天就敞开聊。
我说好。
她说我们家的情况你可能也了解一些,语蓉她爸退休前在区里工作,我呢自己做点小生意,日子还过得去。
我说那是,语蓉这孩子教育得好。
她笑了笑,话锋一转,说高畅这孩子我也挺喜欢,踏实,对语蓉也好。
就是有一点,语蓉从小没吃过苦,我跟她爸就这一个闺女,婚事上想给她把把关。
我说应该的。
她放下茶杯,说那我就直说了。
婚房的事,最好是全款,写两个孩子名字。
彩礼呢,按我们那边的规矩,二十八万八,这个数在市面上不算高。
婚礼得办得像样点,我们这边亲戚多,场面不能太寒酸。
还有一条,婚后小两口单独住,老人不跟着,年轻人有年轻人的日子。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张菜单。每说一条,袁开明就在旁边点一下头。
罗高畅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烫,舌头发麻。我说沈大姐,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我回去盘算盘算。
沈雪莲看了我一眼,嘴角还是挂着笑,说罗大哥,不是我挑剔,现在嫁女儿都这个行情,我们家语蓉条件摆在这,总不能让她嫁过去受委屈吧。
我说那是那是。
袁开明插了一句,说老罗你别有压力,咱们慢慢商量。沈雪莲斜了他一眼,他就不说话了。
那顿饭吃得我后背一层汗。
菜很精致,摆盘也讲究,但我没吃出什么味道。
罗高畅一直在给两边倒茶夹菜,脸上挂着笑,话不多。
袁语蓉偶尔看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
散场的时候,沈雪莲在包间门口跟我握了握手,手很软,握得也浅。她说罗大哥,我等你好消息。我说好。
回家的路上,罗高畅开车,我坐副驾。
他问我觉得阿姨怎么样。
我说挺能张罗的。
他笑了,说阿姨就是说话直,其实人特别好,语蓉说她妈私下还夸你稳重呢。
我看着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没接话。
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掏出手机算了算账。
六十万,彩礼去掉二十八万八,剩三十一万二。
婚礼按中等偏上算,得十几万。
婚房全款想都别想,首付的话,本地一套差不多的房子总价一百五十万上下,首付三成四十五万,装修家电袁家说他们出,但酒席、婚庆、三金这些杂项加起来,六十万根本打不住。
我把手机放下,靠着沙发闭了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人家条件好,要求高一点也正常。
03
罗高畅是第三天把那份清单转给我的。
微信上发来一个文档,标题写着“婚事筹备建议”。
我点开看了,密密麻麻两页纸。
除了那天沈雪莲说的那些,还多出几项:三金要周大福的,婚纱照要去三亚拍,婚车头车得是奔驰,回门宴在袁家那边办,费用罗家承担。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烧了壶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响,我站在灶台前没动。
晚上罗高畅回来,进门就问爸你看了吗。我说看了。他说那你怎么想。我坐在沙发上,他站在我对面,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弓着。
我说高畅,你坐下,咱爷俩好好说。
他坐下了,但屁股只挨着沙发边,随时要站起来的样子。
我说这些条件,咱家满足不了。
他眉头立刻皱起来了,说怎么满足不了,你不是有六十万吗。
我说六十万够首付,但彩礼加婚礼加七七八八,差得远。
他说那可以借啊。
我说跟谁借,我这个年纪谁肯借我。
他说那怎么办,总不能让我跟语蓉说咱家出不起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睛里有火,烧得旺。
我说高畅,结婚是过日子,不是比排场。
这些条件,有些是合理的,有些纯粹是撑面子。
咱家什么情况你知道,我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攒这些钱不容易。
他说我知道不容易,可语蓉她妈就这个要求,我有什么办法。
我说你没办法,我有办法吗。
他腾地站起来,声音拔高了,说你就是舍不得钱!
你一辈子省吃俭用,省出什么来了,我妈走的时候连个好点的病房都住不上!
这话像一记闷棍打在我胸口。
我坐在那里,手攥着膝盖,指头把裤子的布料拧成一团。
罗高畅大概也意识到说重了,嘴唇动了动,但没道歉,转身进了自己房间,门关得砰一声响。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没开,灯也没开。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晃了一下又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他房间门开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不在。
茶几上压了张纸条,说去公司宿舍住几天。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最里面有个旧铁盒,装着妻子走之前留给我的一张存折,密码是我的生日。
这些年往里存的钱,每一笔我都记得。
04
我给罗高畅打了六个电话,前五个没人接,第六个直接挂断。
我给他发消息,说爸想跟你谈谈,你定个时间地点。
隔了半天他回了一句,明天下午三点,城南上岛咖啡。
去之前,我在房间里换了件干净的夹克。
出门的时候,手碰到口袋里的手机,我停了一下。
这个动作后来我想了很久,到底是无意的还是下意识的,我说不清。
我把手机掏出来,划到录音界面,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圆点。
屏幕暗下去,我把手机放回口袋,出了门。
到咖啡店的时候袁家三口已经到了。
沈雪莲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美式,没怎么动。
袁开明在看手机,袁语蓉坐在她妈旁边,看见我进来,眼神闪了一下,叫了声叔叔。
罗高畅坐在最外面,脸绷着,没看我。
我坐下来,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我说白水就行。沈雪莲笑了一下,说罗大哥真养生。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看,是打印好的,条款比之前更细了。
她说罗大哥,上次说的那些,我回去又想了想,补充了几条。
婚房全款这条不变,彩礼二十八万八不变,另外加一条,婚后高畅的工资卡交给语蓉管,年轻人花钱没数,得有人把着。
罗高畅在旁边低声说了句妈,这个我们私下商量就行。沈雪莲没理他,继续说还有,将来有了孩子,得有一个随袁姓,这个可以提前说好。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杯子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我说沈大姐,这些条件我都听明白了,但恕我直言,有些超出了我们家的承受能力。
沈雪莲脸上的笑收了。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杯底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她说罗大哥,我这个人不喜欢绕弯子。
语蓉的条件你也看到了,追她的人不少,高畅能走到今天,是语蓉真心喜欢他。
可喜欢归喜欢,过日子是过日子。
我把女儿养这么大,不是让她去别人家吃苦的。
我说我理解,但婚姻是两个孩子的事,咱们做大人的,是不是该多听听他们的想法。
沈雪莲看了罗高畅一眼,说高畅,你怎么想。
罗高畅的喉结动了一下,说阿姨,我肯定会对语蓉好。
沈雪莲说对语蓉好是底线,不是条件。
她顿了一下,说我接个电话,起身往外走。
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合上。袁开明尴尬地笑了笑,说老罗你别往心里去,她就这脾气。袁语蓉低头搅着咖啡,勺子碰在杯壁上,叮叮当当响。
我口袋里的手机还在录。
这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像一根针扎在那里。
沈雪莲去了大概五分钟,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沉。
她坐下来说罗大哥,你回去考虑吧,能接受咱们就往下走,不能接受就趁早说清楚。
我说好,那我先回去。
起身的时候,罗高畅拉了一下我的袖子,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我拍了拍他的手,走了出去。
05
那天晚上我把录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手机放在茶几上,声音开得很小,我凑近了听。
前面都是正常的商谈内容,沈雪莲的声音不疾不徐,偶尔夹杂袁开明一两句帮腔。
罗高畅几乎没怎么说话。
听到中间的时候,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沈雪莲的脚步声往外走。
接着是一段空白,只有咖啡店背景音乐隐隐约约的响。
再然后,是沈雪莲的声音,大概是她以为包间门关严了,但其实留了一条缝。
她说老袁,我跟你讲,罗家那点家底我早摸清了。高畅这孩子是不错,可嫁过去就是扶贫。我这是替语蓉把好关,你懂不懂。
袁开明的声音闷闷的,说雪莲,差不多得了,别太过了。
沈雪莲哼了一声,说什么叫过了,我跟你讲,让语蓉先稳住高畅,等结了婚再慢慢调教。
罗家那老头好面子,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还能怎么样。
我跟你讲,闺女嫁过去,第一年就得把规矩立起来,不然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录音到这里,后面就是脚步声回来、推门、坐下。我把手机暂停,坐在沙发上没动。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的嗡嗡声格外明显。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两只手撑住膝盖,头低着。这个姿势维持了很久,久到腿麻了都不知道。
我想起妻子走的那年,罗高畅刚考上大学。
她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老罗,高畅就交给你了。
我说你放心。
她说孩子脾气倔,你多担待。
我说嗯。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我一直记着。
我拿起手机,翻到罗高畅的号码。拨出去,响了一声,挂断。再拨,又挂断。我把手机放下,没有再拨。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发消息,说高畅,爸有件事想当面跟你说,你回来一趟。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
到了晚上他回了一个字,忙。
又过了一天,还是没回来。
我每天把手机充满电,放在上衣口袋里,那个录音一直没删。
夜里睡不着,我把录音又听了一遍。
沈雪莲那句“嫁过去就是扶贫”在黑暗里格外清楚。
我想,这录音要不要给高畅听。
他那么喜欢袁语蓉,这两年每次回家三句话不离她。
他给她拍的照片存在手机里,当着我面翻过好几回,一张一张划过去,笑得像个孩子。
如果我把录音给他听,他会怎么样。他信不信。他会不会恨我。
翻来覆去想到后半夜,我把手机锁进床头柜的抽屉里,钥匙压在枕头底下。第二天起来,又把抽屉打开,把手机拿出来。录音还在。
06
罗高畅是第四天回来的。那天下午天阴着,窗外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我在厨房切土豆,听见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响。刀停在案板上。
他进门没换鞋,直接走到客厅中间站定。
我擦了擦手走出来,看见他眼睛红红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茬,整个人瘦了一圈。
茶几上还放着那份打印的“婚事筹备建议”,是他自己落下的。
他说爸,我问你一句话。我说你问。他说袁语蓉家条件那么好,你凭什么不同意。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几天没睡好。
我看着他,他穿着那件我给他买的深灰卫衣,帽子边都磨白了。
他继续说,人家有房有车,父母有退休金,语蓉自己工作也好。
人家要的全款房,咱家又不是拿不出首付,你借一点凑一凑怎么了。
彩礼二十八万八,你六十万存款拿不出来吗。
你就是不想我结婚,你就是怕花钱。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插在兜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没打断他,等他说完,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
我说你说完了。他说说完了。我说你坐。他说我不坐,你今天就给我一句话,同意还是不同意。
我把手伸进口袋。
手机在里面,屏幕贴着大腿,有一点点温度。
我摸到电源键,按了一下,屏幕亮了。
我掏出来,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找到那段录音。
罗高畅以为我要打电话。他往前凑了一步,说你现在打给谁都没用。我没理他,点开录音,把音量调到最大,手机放在茶几上。
沈雪莲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罗高畅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茶几上的手机。
前面是商谈的部分,他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听到一半时他脚下一晃,勉强站稳,全身止不住地发抖,张着嘴,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身旁的人慌忙伸手想扶他,焦急地喊他。
可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心口闷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那些支撑他坚持下去的希望,一瞬间化为泡影。
他攥紧拳头埋低脑袋,肩膀不住颤抖,眼泪夺眶而出。
“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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