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深秋,县供销社门口,陈翠平攥着盐票,被一个穿旧中山装的老干部拦住。
老干部从怀里摸出半块青玉佩,翠平手里盐包啪地落地,那玉佩跟她箱底压了25年的半块严丝合缝。
老干部低声说,翠屏山顶,第四棵柏树底下,替我把东西挖出来。
翠平问谁让来的,他只说受余则成所托。
女儿余晓萍赶来,说这人来路不明。
当晚,院墙外有人踩断枯枝。
01
一九四九年秋,天津码头。
天灰蒙蒙的,海风裹着煤烟味往人脸上扑。
陈翠平挺着七个月的肚子,站在接驳船跳板边上,看余则成一步步往大船上走。
他穿着国民党军装,步子慢,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翠平把手里的包袱攥紧了,里头是两双新纳的鞋底、一罐子咸菜,还有余则成换洗的褂子。
她张了张嘴,没喊出来。
码头上人挤人,汽笛声把什么话都盖过去了。
余则成突然折回来,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半块青玉佩,断面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攥了很久。
翠平低头看了一眼,再抬头,余则成已经混进撤退的人流里。
她踮着脚找那个背影,满眼都是灰绿色的军装,再也分不清谁是谁。
大船拉响最后一声汽笛,翠平的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孩子踹了她一脚。
她没回天津的住处,直接买了火车票回河北陈家村。
路上她把那半块玉佩用布包了三层,塞进贴身小褂的暗兜里。
火车走走停停,她不敢合眼,怕睡着了自己说梦话。
到陈家村那天是傍晚,婆婆罗素珍站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看见她一个人回来,嘴唇哆嗦了半天,到底没问出口。
翠平说,则成出远门了。
罗素珍点点头,转身去灶上烧水。
三个月后,翠平生下女儿。
罗素珍给孙女取名余晓萍。
村里人来道喜,话里话外打听余则成的去向。
翠平一口咬定,在天津做生意,走不开。
有人信,有人不信。
村东头的马桂芳撇着嘴从她家院子门口走过去,翠平看见了,没搭理。
晚上她把半块玉佩摸出来,对着油灯看,青玉里头有几丝暗红的纹路,像血丝。
她看了一会儿,又包好收起来。
转过年来开春,土改工作队进村。
有人把余则成在国民党军队干过的事捅了上去。
翠平被叫去谈话,问她男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她说在天津做买卖。
工作队的人拍桌子,说有人看见余则成穿着军装上了去台湾的船。
翠平咬着后槽牙,说那是他给国民党当伙夫,混口饭吃,后来跑出来了,在天津做买卖。
工作队的人半信半疑,查了一阵,没查出实据,但给翠平定了个“敌特家属”的帽子。
帽子一扣就是二十五年。
翠平不能参加集体劳动,只能给人缝补浆洗换工分。
余晓萍长到五六岁,村里小孩追着她喊“小特务”。
晓萍哭着跑回家,翠平拿笤帚疙瘩把那些孩子撵走,回头对女儿说,你爹是好人,干的是大事。
晓萍问什么大事,翠平答不上来,只说等你爹回来你就知道了。
晓萍不信,但也不敢再问。
余则成走后的头三年,翠平收到过两封信。
一封是托人从香港转来的,信纸上只有“平安”两个字。
另一封是从上海寄的,也是“平安”,字迹不一样。
翠平把信藏在房梁上,没事就搬梯子上去摸一摸。
第三年之后再没收到过信。
罗素珍问过一回,翠平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罗素珍叹了口气,没再问。
翠平每年秋天都要上一趟翠屏山。
她跟村里人说去捡柴火,其实每次都在山顶转悠半天。
山顶有片柏树林,她数过,一共二十来棵。
哪一棵是第四棵,她拿不准。
从东数还是从西数,从南数还是从北数,每次数出来的结果都不一样。
有一回她在一棵柏树底下挖了两尺深,除了石头就是树根。
她把土填回去,坐在树下发呆,天擦黑才下山。
一九五八年秋,公社干部胡文把翠平叫到大队部。
胡文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说话不绕弯子。
他递给翠平一张纸,上面印着离婚申请书。
胡文说,你跟余则成划清界限,这敌特家属的帽子就能摘。
翠平把那张纸拿在手里看了半天,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
胡文在后头喊,陈翠平,你考虑清楚!
翠平头也没回。
第二天,翠平被下放到猪场喂猪。
猪场在村西头的河滩上,三排土坯棚子,养着二十多头猪。
翠平每天挑猪食、清猪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马桂芳在村口跟人说,翠平这是活该,守着个国民党军官还不认错。
这话传到翠平耳朵里,她提着一桶猪食从马桂芳门口走过去,桶里的泔水晃出来,溅了马桂芳一裤脚。
马桂芳跳着脚骂,翠平连头都没回。
余晓萍八岁那年秋天,发了场高烧。
翠平抱着她跑了十里地去公社卫生院,大夫说肺炎,得住院。
住院要交五块钱押金,翠平拿不出来。
她蹲在卫生院走廊里,把半块玉佩攥在手心,攥得发烫。
后来是罗素珍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凑够了药费。
晓萍出院那天,翠平把她背回家,路上说,你爹要是知道了,肯定心疼你。
晓萍趴在她背上,烧得迷迷糊糊,问,我爹到底在哪儿。
翠平没说话,走了一路。
一九六零年冬天特别冷。
罗素珍病倒了,浑身浮肿,吃不下东西。
翠平把家里最后半袋红薯面熬成糊糊,一勺一勺喂她。
罗素珍吃了两口就摇头,拉着翠平的手说,则成走之前那天晚上,上过翠屏山,在山上埋了东西。
翠平手一抖,碗差点摔了。
问埋的什么,罗素珍说不知道,则成没告诉她,只说以后要是有人来取,就指给他看。
翠平问埋在哪,罗素珍喘了半天,说山顶柏树林,具体哪棵她记不清了。
第二天罗素珍就没了。
翠平找大队借了张席子,把她裹了,埋在后山。
下葬那天飘着小雪,余晓萍跪在坟前哭,翠平没哭。
她盯着坟头看了很久,心里把罗素珍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百遍。
翠屏山顶,柏树林。
跟她这些年找的方向对上了。
可罗素珍说“有人来取”,这个“有人”是谁?
余则成自己回不来,会派谁来?
翠平开始留意村里来的生人。
她喂猪的时候眼睛不闲着,看谁在村口转悠,看谁打听余则成的事。
有一回一个货郎挑着担子进村,在翠平家门口歇脚,问她男人去哪了。
翠平说死了。
货郎哦了一声,挑起担子走了。
翠平看着他走远,觉得那人走路的样子不像做小买卖的。
后来她把这事跟胡文说了,胡文没当回事。
一九六三年,谢建民调到公社当干部。
这人三十来岁,白净脸,说话慢条斯理。
他上任没多久就来找翠平,说是了解敌特家属情况。
问得很细,余则成什么时候走的,走的哪条路,有没有留什么东西。
翠平说没有。
谢建民笑了笑,说不急,想起什么来随时找他。
他走后,翠平在门槛上坐了半天。
谢建民的眼神不对,看人的时候眼睛不眨,像在数你脸上有几颗麻子。
从那以后,翠平每年上翠屏山就更小心了。
她改在夜里去,月亮底下数柏树。
数来数去还是拿不准。
有一回她在山顶碰到个看林的老汉,老汉说这片柏树是民国初年栽的,从东往西数,最粗的那棵是第五棵,不是第四棵。
翠平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问从西往东数呢,老汉说那最粗的就是第四棵。
翠平下山的时候腿发软,扶着路边的酸枣棵子一步一步挪。
一九六五年,余晓萍考上县里的卫生学校。
翠平把攒了半年的鸡蛋卖了,给女儿扯了一身新衣裳。
晓萍临走那天,翠平把她叫到跟前,从箱子底翻出半块玉佩给她看。
晓萍第一次见这东西,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翠平说,你爹留的,以后要是有人拿着另外半块来找咱,就是自己人。
晓萍问另外半块在哪,翠平说不知道。
晓萍把玉佩还给翠平,说这年头谁还认这个。
翠平把玉佩收好,没再说话。
晓萍在卫校读了三年,毕业分到县医院当护士。
她很少回村,回来也是待半天就走。
翠平知道女儿心里有怨气,不怪她。
有一回晓萍喝了点酒,跟翠平说,我宁肯我爹死了,也不想背着这个名分过一辈子。
翠平抬手给了她一巴掌,打完自己先哭了。
娘俩抱头哭了一场,谁也没再提这事。
一九七零年,谢建民升了公社副主任,管政工。
他又来找翠平,这回带着两个人,说是外调。
他们把翠平家翻了个底朝天,箱子柜子都撬了,没找到什么。
临走谢建民说,陈翠平,有人反映你男人在台湾混得不错,你要是知情不报,后果自己掂量。
翠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把门带上,忽然觉得这二十来年,她等的可能不是余则成回来,而是一个说法。
可现在连说法也快等不到了。
04
一九七五年深秋,县里来了个老干部。
这人叫郭德贵,六十来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脚上是一双黑布鞋,鞋面起了毛边。
他住进县招待所,白天在街上转悠,打听陈家村怎么走。
招待所的服务员肖梦洁是余晓萍的同事,晚上跟晓萍聊天时提了一嘴,说有个老头打听你们村呢。
晓萍没往心里去。
过了两天,郭德贵出现在陈家村口。
他先找的大队部,胡文接待的。
郭德贵拿出介绍信,上面盖着省里的章,说是来了解一个老同志的家属情况。
胡文问他找谁,他说陈翠平。
胡文派人把翠平叫来。
翠平进门看见郭德贵,觉得这人面生,但眼神不凶。
郭德贵上下打量她,问了一句,你是余则成的爱人?
翠平点头。
郭德贵没再说什么,说改天再谈,起身走了。
翠平回家心里不踏实。
这人问话的方式跟谢建民不一样,谢建民是审,郭德贵是认。
晚上马桂芳来串门,说她在村口看见那个老干部了,人家打听你家则成呢。
翠平说不知道。
马桂芳压低声音说,我看见他兜里揣着半块玉,跟你那个是不是一对?
翠平心里一惊,面上没露,说你看花眼了。
马桂芳撇撇嘴走了。
翠平关上门,把箱底的半块玉佩摸出来。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青玉上,那几丝暗红纹路像活了一样。
她攥着玉佩坐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她做了个决定,明天去县里找郭德贵。
还没等她出门,谢建民先来了。
他堵在门口,说陈翠平,听说有个省里来的老干部找你?
翠平说找了。
谢建民问谈了什么,翠平说什么也没谈。
谢建民盯着她看了半天,说这人来路不明,你少接触。
翠平说行。
谢建民走后,翠平从后门出去,抄小路往县里走。
走到半道上,迎面碰见余晓萍。
晓萍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半袋子白面。
晓萍看见她娘,跳下车问去哪。
翠平说去县里。
晓萍问去县里干什么,翠平犹豫了一下,把郭德贵的事说了。
晓萍脸色变了,说娘你别去,这年头骗子多,万一又是来套话的呢。
翠平说这回不一样。
晓萍问她怎么知道不一样,翠平说不出来。
娘俩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晓萍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说走吧,我陪你去。
翠平坐上后座,晓萍蹬着车往县里骑。
路上晓萍说,娘,我打听过,台湾那边前两年特赦了一批人,有些回大陆了。
翠平搂着女儿的腰,没说话。
晓萍又说,可我爹要是活着,他怎么不自己回来?
翠平把脸贴在女儿后背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了一大半。
到了县招待所,郭德贵正在院子里晒太阳。
看见翠平来了,他站起来,又看见后面跟着的晓萍,点了点头。
三人进了屋,郭德贵从贴身的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半块青玉佩,断面的纹路跟翠平手里那块一模一样。
翠平把自己那块也掏出来,两块往一块对,严丝合缝,连玉里那几丝暗红纹路都接上了。
晓萍在旁边看着,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郭德贵这才开口。
他说自己原来是地下交通员,一九五零年被捕,在监狱里蹲了二十多年,去年刚特赦出来。
出来之后他去了香港一趟,有人托他带个口信。
翠平问谁托的,郭德贵说余则成。
翠平的手开始抖。
郭德贵接着说,口信就一句,翠屏山顶,第四棵柏树底下,替我把东西挖出来。
翠平问,他人在哪。
郭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托话的人没说,他也没敢问。
晓萍插嘴说,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郭德贵说,你爹临走前跟你娘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翠平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他没说话,就看了我一眼。
郭德贵点头,说那就对了,他跟我交代的时候说过,走那天没敢多说话,怕你哭。
翠平眼圈红了,但没掉泪。
晓萍不说话了。
郭德贵又说,我在香港那边听说,你爹四九年过去之后一直在做地下工作,后来暴露了,具体什么情况人家没细说。
这半块玉佩是他托人带出来的,说找到你,把口信带到。
翠平把两块玉佩合在一起,攥在手心里,玉被捂热了。
她问郭德贵,你什么时候走。
郭德贵说我任务完成了,明天就走。
翠平说,那你今晚住我家,明天我上山。
郭德贵犹豫了一下,说行。
三人出了招待所往陈家村走。
走到村口天已经擦黑了。
马桂芳坐在门口择菜,看见翠平领着个老头回来,眼睛亮了。
翠平没搭理她,径直往家走。
进了院子,翠平让晓萍去烧水,自己把东屋收拾出来给郭德贵住。
郭德贵在院子里转了转,说你家这院子,跟则成描述的一模一样。
翠平问他还描述过什么,郭德贵说,他说院子里有棵枣树,枣树底下埋着一坛子咸菜。
翠平愣了一下,笑了,那是他走之前腌的,早吃完了。
夜里翠平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起来把柴刀找出来,在磨刀石上蹭了几下。
月光底下刀刃泛着青光。
她把柴刀搁在枕头边上,躺下继续睡。
后半夜听见院墙外有动静,像是有人踩断了枯枝。
翠平没动,手摸到柴刀把上。
过了一会儿又没声了。
天亮的时候她起来,在院墙外头看见几个脚印,不是郭德贵的,也不是晓萍的。
05
郭德贵也看见了那些脚印。
他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今晚我不住这儿了。
翠平问怎么了,他说有人盯上了,我在这儿反倒给你们添麻烦。
翠平说那你住哪,郭德贵说回县里,明天一早再来。
翠平想了想,说行。
郭德贵走后,翠平把晓萍叫到屋里,把半块玉佩和柴刀一起交给她。
晓萍问干什么,翠平说今晚你带着东西去孙炎彬家睡。
孙炎彬是隔壁邻居,三十来岁,光棍一条,为人实诚。
翠平跟他交代了几句,孙炎彬二话没说就应了。
晓萍不肯走,说娘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翠平说他们冲东西来的,东西不在我这儿,我没事。
晓萍还想说什么,翠平把她推出门去。
关上门,翠平把家里所有的灯都点上了,堂屋、灶房、东屋,灯火通明。
她自己坐在堂屋正中间,面前搁着一把剪子。
那一夜没人来。
天快亮的时候翠平打了个盹,梦见余则成站在翠屏山顶上,背对着她,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
她想喊,嗓子发不出声。
醒来的时候鸡叫了头遍。
翠平洗了把脸,把剪子别在腰后,出门去找孙炎彬。
晓萍和孙炎彬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
孙炎彬扛着一把铁锹,晓萍背着个布包,包里是玉佩和干粮。
三人往翠屏山走。
山路不好走,入秋以后草枯了,石头露出来,脚下打滑。
翠平走在最前面,她走了二十多年的山路,闭着眼都能摸上去。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枯草上,一片黄澄澄的。
孙炎彬问,婶子,到底找什么。
翠平说不知道,挖出来才知道。
晓萍走在最后,不时回头往山下看。
山脚下的村子越来越小,土坯房像一个个火柴盒。
到了山顶,翠平站在柏树林前面。
这片林子她来过无数回,每棵树她都摸过。
从东往西数,第四棵是一棵歪脖子柏树,树干朝南歪着,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
翠平走到树底下,蹲下来看了看树根旁边的土。
土是实的,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看不出被挖过的痕迹。
孙炎彬问,是这棵吗。
翠平说从东往西数是第四棵,从西往东数是第五棵。
她围着树转了一圈,忽然看见树根北面有一块石头,石头半埋在土里,露出一个尖。
翠平指着那块石头说,挖。
孙炎彬抡起铁锹往下挖。
土很硬,挖了十几锹才下去一尺深。
铁锹碰到一个硬东西,发出闷响。
翠平蹲下来用手扒土,扒出一个油布包,包得严严实实。
她把油布包捧出来放在地上,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只铁盒子,锈得发黑,巴掌大小,盖子上有个搭扣。
翠平的手放在搭扣上,停住了。
晓萍凑过来看,孙炎彬也伸着脖子。
翠平把搭扣扳开。
盒子里有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牛皮纸的,磨得发毛。
还有一张折了几折的纸,纸色发黄,边上碎了几个口子。
最底下是一封信,信封上没写字。
翠平先把信拿起来,信封口是开的,里面只有一张纸。
她抽出来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晓萍问写的什么,翠平把信纸翻过来扣在膝盖上,说先收好,下山再说。
孙炎彬说婶子你脸色不好,歇会儿吧。
翠平摇摇头,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盒子里。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汽车声。
这年头公社都没有汽车,只有县里有一辆吉普,平时不怎么开。
翠平站起来往山下看,山脚的土路上停着一辆草绿色的吉普车,车旁边站着三个人,正往山上走。
走在最前面的是谢建民,后面跟着两个不认识的。
翠平把铁盒往布包里一塞,交给晓萍。
晓萍说娘,他们怎么来了。
翠平说别管,你从后山走,去找胡文,把东西交给他。
晓萍说那你呢。
翠平说我和你炎彬哥挡一下。
晓萍不肯走。
翠平急了,推了她一把,说快走,这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晓萍眼泪下来了,孙炎彬说晓萍你走,我护着婶子。
晓萍把布包背在身上,从后山的小路往下跑。
那小路陡,碎石往下滚。
翠平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柏树林后面,转过身来,把柴刀从腰后抽出来。
孙炎彬攥着铁锹站在她旁边。
谢建民带着人上来了,看见翠平站在柏树底下,脚边一堆新土,脸色变了。
06
谢建民身后那两个人,一个是公社的保卫干事,另一个面生,四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褂子,脸上有块疤。
翠平没见过这人。
谢建民走到跟前,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新土和铁锹,问,陈翠平,你在这儿挖什么。
翠平说挖柴火根。
谢建民冷笑了一声,说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朝那个面生的使了个眼色,面生的往前走了一步,说陈翠平,把东西交出来。
翠平问,你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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