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谷雨前三天,陈砚接到老家堂伯的电话。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隔着很远:“你奶奶快不行了,一直喊你的名字,你抽空回来一趟吧。”
陈砚捏着手机,站在写字楼消防通道的窗边,半天说不出话。
他和奶奶周桂兰,已经整整八年没有来往。
矛盾的源头,是一方铜砚台。
陈砚自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是当地小有名气的刻砚手艺人,一辈子和砚石、刻刀打交道。那方铜砚是祖上传下来的,紫铜铸胎,边缘刻着一圈浅淡的缠枝莲纹,分量沉,包浆温润。奶奶很早就跟他说,这方砚,将来是要传给陈砚的。
陈砚喜欢书法,少年时一心想跟着奶奶学艺,将来守着这间老作坊。可高三那年,家里爆发争吵。奶奶突然改口,说铜砚不会给他了,要送给一个外地来的徒弟。
那天陈砚又急又委屈,和奶奶大吵一架。他认定奶奶偏心外人,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陪伴和热爱一文不值。争吵过后,他填报志愿,选了千里之外的工科院校,毕业后留在大城市做结构设计,几乎断了和老家的联系。
这八年,他只逢年过节托堂伯捎一点钱,从来不肯踏回那条老街,不肯迈进那间刻砚作坊。所有人都劝过奶奶,老人每次只是摇头,不肯多解释一句,也不主动联系孙子。在外人眼里,是奶奶固执偏心,是陈砚赌气任性。
买了当晚的高铁票,陈砚连夜往回赶。
老家在皖南一条古巷深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墙角长满青苔。作坊就在巷子中段,木门还是当年那扇,褪色的木匾上刻着三个字:桂兰砚坊。
堂伯在门口等他,低声交代:“医生说就是这一两天,人时醒时昏,清醒的时候,嘴里反反复复就念叨铜砚。”
陈砚心里沉甸甸的,推开内屋的门。
奶奶躺在老式拔步床上,盖着蓝布薄被,人瘦得脱了形,呼吸微弱。听见脚步声,老人费力地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慢慢聚焦在他身上。
“阿砚…… 回来了。”
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陈砚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木凳坐下,刻意维持平静:“我回来了。”
“我知道,你恨我。” 奶奶轻轻喘着气,“八年前那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清楚。我撑到现在,就是想把事情讲明白。”
陈砚指尖攥紧,没有接话。
“铜砚,我没有送给那个徒弟。”
这句话,让陈砚猛地抬头。八年的心结,从这一刻开始晃动。
“当年那个徒弟叫沈浩,你还记得吧?” 奶奶慢慢回忆,“他二十出头,家里遭遇变故,父母重病,到处借钱,走投无路找到我,想学一门手艺糊口。他悟性很高,刻砚上手很快,人老实本分。我看他可怜,收留了他,管吃管住,手把手教他。”
陈砚当然记得沈浩。当年沈浩来作坊不到一年,奶奶就当众说,铜砚打算传给他。这句话,直接点燃了争吵。
“我当时跟所有人说,要把铜砚传给沈浩,包括对你说的那些狠话,全是做出来的样子。”
陈砚眉头紧锁:“为什么?为什么要演这一出?直接跟我说不行吗?”
“不行。” 周桂兰缓缓摇头,“这方铜砚,不是普通传家宝。你太爷爷当年留下规矩:铜砚承载的不只是手艺,还有一笔私下托付。当年太爷爷有个至交好友,落难的时候,把独子托付给他,约定如果后辈里,有人走投无路、无依无靠,可以取用铜砚抵押换钱渡过难关,但是砚台本身,最终还是要回到陈家嫡系后人手里。”
陈砚愣住了,这件往事,他从来没有听过。
“太爷爷留下话,这件托付,不能白纸黑字写下来,只能口口相传。一旦写了文书,容易引来是非,惹上官司。一代代传下来,传到我这里。规矩有两条:第一,只有陈家嫡系子孙才有铜砚的最终继承权;第二,如果遇到我门下学徒确实走投无路、性命攸关,我可以对外宣称把砚赠予对方,拿砚临时典当救急,等对方渡过难关,再赎回归还。”
逻辑在这里卡了一层,陈砚立刻追问:“那沈浩是要典当它?”
“是。” 奶奶轻轻点头,“沈浩母亲尿毒症,透析和换肾费用缺口很大,到处借贷已经走投无路,再凑不到钱,人就保不住。他不好意思开口跟我借一大笔钱,也不肯接受我无偿资助,性子要强。我思来想去,想起了太爷爷这个旧约定。”
“我不能直接拿砚去典当,再把钱给他。沈浩不会收,他不肯平白欠我这么大恩情。我只能对外放出消息,说我看他天资好,决定把铜砚传给他。消息传开,典当行才愿意相信砚台归他所有,他才愿意拿着砚去抵押筹款。”
陈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又慢慢松开来。
“所以,你故意当众偏心,故意对我说狠话,逼我生气离开,是为了让这件事看起来更真?”
“是。” 奶奶眼神里满是疲惫,“如果我照常疼你,所有人都知道砚是留给你的,那我说传给沈浩,外人、典当行都会疑心是假的,典当这条路就行不通。只有让所有人都看见,我们祖孙反目,我狠心把祖传砚台转赠徒弟,整件事才合乎情理,沈浩拿着砚去典当,才不会被典当铺压价或者拒收。”
陈砚沉默很久,心底积攒八年的委屈,忽然失去了支撑。他一直以为,奶奶是嫌弃他、偏爱外人,原来所有的冷漠和偏心,全是演出来的一场戏。
“那砚后来赎回来了吗?沈浩母亲救回来了吗?”
“救回来了。” 奶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手术很成功。沈浩踏实肯干,这几年拼命接单刻砚,省吃俭用,去年年底,终于攒够钱,把铜砚赎了回来,亲手送回作坊,还给我。”
陈砚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可依旧有疑问:“那这件事,为什么八年间,你从来不找我解释?只要一通电话,我就能明白,我们不用僵持这么多年。”
奶奶轻轻叹了一口气。
“有两个难处。第一,这个托付的规矩,本身就要求低调,越少人知道越好。当年太爷爷就是怕这件旧事外传,生出觊觎铜砚的人,引来祸事。沈浩刚赎回砚的时候,根基不稳,万一消息扩散出去,有人盯着这方铜砚,上门找麻烦,他好不容易安稳的日子又会被打乱。”
“第二,是你的性子。你少年时心气傲,认定的事情很难回头。八年前吵架的时候,你红着眼跟我说,再也不学刻砚,再也不回作坊。我那时候想着,等沈浩彻底安稳,等你在外头吃过一些苦头,心智更成熟,我再慢慢跟你讲清楚。我以为还有很多时间,慢慢等。”
她缓缓转动目光,看向房间角落那个上了铜锁的木匣。
“砚,就在匣子里。沈浩送回来之后,我一直锁在这里,没有动过。”
陈砚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木匣古朴,铜锁光亮。
“沈浩现在在哪?”
“他在邻县开了自己的小砚坊,成家了,日子过得安稳。他一直心里有愧,说当年连累我们祖孙生分,好几次想来跟你道歉,都被我拦住了。我想这件事,最好由我亲口跟你说。”
说到这里,奶奶体力跟不上,气息急促起来,闭上眼睛休息了片刻。
堂伯在门外等候,不敢进来打扰。
陈砚坐在床边,脑子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梳理一遍:祖训约定、学徒遇困、必须演戏假装赠砚、典当筹款救人、学徒赚钱赎回砚台、为了保护沈浩和守住旧秘,选择延后解释。整条线能够自洽,没有明显矛盾,但还有一处细节让他在意。
“奶奶,当年你完全可以和我私下单独说清楚,只瞒着外人、瞒着沈浩。我们两个人心里明白,表面照常演戏,是不是就不用真的闹决裂?”
奶奶缓缓睁开眼,回答他这个问题:
“我想过。可你那时候才十八岁,年轻藏不住心事。我们私下说好演戏,你心里清楚真相,眼神、态度很容易露馅。沈浩心思细腻敏感,一旦被他察觉我们是合伙演戏帮他,他的自尊心会彻底崩塌,钱他一分都不会要。这件事,必须连你一起瞒住,戏才做的真。”
这句话补上了最后一环逻辑缺口。
陈砚无话可说,心口发酸。
“现在,砚回来了,沈浩也安稳了,这个秘密,可以告诉你了。” 奶奶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抓住陈砚的手腕,“我没有偏心,从来没有。这方铜砚,自始至终,都是你的。”
陈砚喉头哽咽。
就在这时,堂伯推门进来,轻声说:“阿砚,沈浩听说奶奶情况不好,刚刚赶过来了,在作坊院子里等着,问能不能进来见一面。”
奶奶点了点头:“叫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一个穿着朴素工装、手掌布满厚茧的男人走进来,正是沈浩。他看见床边的陈砚,脚步顿住,脸上带着愧疚。
“阿砚,好久不见。”
陈砚看着他,没有敌意,只是平静地开口:“当年的事,奶奶刚刚跟我说了。”
沈浩低下头,声音愧疚:“这些年,我一直心里不安。当年要不是奶奶这个办法,我妈早就不在了。可也因为这件事,让你们祖孙隔阂八年,是我对不起你们。我无数次想跟你坦白,奶奶一直劝我,时机不到。”
“不怪你。” 陈砚摇了摇头,“是奶奶思虑周全。”
奶奶看着两个人,慢慢开口:“今天把你们两个叫到一起,也是我的意思。阿砚,你继承铜砚,传承刻砚手艺。沈浩,你也是我徒弟,手艺你已经学成。以后你们两个人,互相扶持,一起把刻砚这门手艺往下走,不必因为当年这件事心存芥蒂。”
沈浩郑重地点头。
奶奶看向陈砚:“匣子钥匙,放在我枕头底下。你打开匣子,把砚拿出来看一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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