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满楼包间的转盘上,四瓶茅台一字排开。
小姑子罗思妤站起来,杯子举得老高,说今天爸的七十大寿,她全包。
我捏着胃药,起身说胃疼先走。
丈夫罗越泽头都没抬,摆了摆手。
刚过半小时,手机炸响,罗思妤的声音急吼吼的:“嫂子你咋没结账就走了?”我站在路边,冷风灌进领口。
前台说账早挂在我手机号上。
丈夫电话紧跟着追来,不问胃疼,只催我回去。
我攥紧药瓶,想起订桌那天她特意借我手机打电话。
这顿饭,从开头就不对劲。
01
福满楼在城东,从我家坐公交要四十分钟,中间还得倒一趟车。
那天是周三,下午我刚下班,围裙还没解,门铃就响了。
开门一看,罗思妤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盒点心,头发刚洗过,蓬蓬松松的。
她一进门就喊热,脱了外套往沙发上一扔。
那外套我认得,去年秋天她拉我逛商场,在only试了半天,嫌贵没买,转头在网上找了件差不多的。
她说爸七十大寿,得办得体面。
婆婆吴芬也在,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
她剥橘子有个习惯,把白色的络丝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摆在茶几上。
听见罗思妤说话,她接了一句,说福满楼是咱家老据点,你爸就认那个味。
“上回你二姑父过寿在那儿办的,你爸回来念叨了仨月。”
我没接话,转身去厨房倒水。暖水瓶是旧的,外壳磕掉一块漆,塞子盖不严,得用毛巾垫着。我倒了三杯水端出去,罗思妤正低头看手机。
“嫂子,我手机没电了,借你手机订个包间。”
她说着就把手伸过来,手机屏幕是黑的,确实没电的样子。
我把水杯放下,从兜里掏出手机递给她。
她按了免提,电话接通,那边是个女声,说福满楼你好。
罗思妤报了名字和日期,那边查了一下说牡丹厅可以,订金两百。罗思妤说记我嫂子账上,回头来结。那边问贵姓,她看了我一眼,说姓徐。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还给我,说嫂子你先垫着,寿宴那天我结。婆婆在旁边说,思妤你手机怎么老没电。罗思妤吐了吐舌头,说充电宝坏了嘛。
她存了饭店电话,也顺手存了我手机号。我当时没多想,只当她是图方便。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手机满电,就是故意借我的。
晚上罗越泽回来,我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他进门先脱袜子,团成一团往盆里一扔,这个习惯二十年没改。
我跟他说订桌的事,他正拿遥控器开电视,头也没抬。
“思妤这两年手头紧,你多担待。”
“担待到什么时候,八万块借了五年,一分没还。”
他把遥控器往沙发上一搁,说蔡江涛最近接了个大工程,等回款就好了。
我说蔡江涛那工程,从三年前就说回款,到现在也没见着一分。
罗越泽不说话了,拿着换洗衣服去洗澡。
浴室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叹了口气。
婆婆隔天打电话来,说寿宴那天让我穿那件枣红羊毛衫,别穿黑的,晦气。
那件羊毛衫是前年过年买的,袖口起了球,我用剃毛器刮过两回。
我说好。
她又说,你爸这人好面子,你当嫂子的多张罗张罗。
“张罗什么?”
“思妤负责订桌,你负责招呼亲戚。”
“钱的事呢?”
“思妤说了她包,你就别操心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阳台外头晾着罗越泽的工作服,灰扑扑的,跟这日子一个色。
结婚二十年,我从超市收银员干到收银主管,一个月四千八。
罗越泽开公交,一个月六千出头。
儿子罗智宸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小三万。
每一分钱都得算着花。
我有个习惯,每天记账。
红色硬壳本,从结婚那年记到现在,封面磨得发白,用透明胶粘过两回。
翻开本子,罗思妤的名字出现频率最高。
三万、五千、八千、一万二,有的打了借条,有的只记了日期和金额。
最新一笔是去年冬天,她说要给孩子报补习班,借了六千。到现在没提过还。
02
黄美玲是我同事,在超市生鲜区干了八年。她那人嘴快,心里藏不住事。那天中午吃饭,她端着饭盒坐我对面,筷子戳着米饭,突然压低声音。
“你小姑子是不是叫罗思妤?”
我筷子一顿,夹着的青菜掉回饭盒。
她说她表妹在城南美容院上班,罗思妤是那儿的常客,做一次脸六百八。
可员工工资拖了两个月没发,老板说等罗思妤把账结了再发工资。
“你表妹没搞错吧?”
“搞错不了,罗思妤,左眼角有颗痣,开一辆白色日产,车牌尾号七。”
我没说话,把饭盒里的青菜拨到一边。
黄美玲又说,你那个小姑子,出手挺大方,上个月还带了一帮姐妹去美容院,办了三张年卡。
三张年卡,一张三千八,她眼皮都没眨。
“她哪来的钱?”黄美玲看着我。
我没回答。
下午上班的时候,我在收银台站了一下午,心里一直在算账。
罗思妤去年借的六千,说是给孩子报补习班。
今年年初又借了三千,说蔡江涛进材料差一点。
我每一笔都记着,可从来没催过。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出记账本。
把借条一张张摊在茶几上,数了两遍。
八张借条,最早那张纸边都发黄了,圆珠笔字迹洇开,像被水泡过。
上面写着:今借徐梦洁叁万元整,用于蔡江涛建材生意周转,一年内归还。
落款罗思妤,日期五年前的八月。
可这五年来,她连提都没提过还钱。
罗越泽回来的时候,我把借条推到他面前。
他扫了一眼,说知道了。
我说你知道什么,八年了,一分没还。
他走到阳台上点了根烟,烟雾在夜色里散开。
“她小时候为了我,初中没读完就去打工。”
这句话他说过无数遍。
罗越泽老家在镇上,父母都是厂里工人。
他考上技校那年,家里拿不出学费,罗思妤十四岁,跟同村人去南方鞋厂干了两年,把钱寄回来供他读书。
他每次说起这事,声音都会低下去。
“我欠她的。”
“你欠她的,我不欠。”我把借条收起来,“这次寿宴,我不会再垫一分钱。”
罗越泽没说话,在阳台上站了快一个小时。
烟灰缸里塞了六个烟头,他平时一晚上最多抽三根。
那天晚上他进屋的时候,身上烟味重得呛人。
我背对着他装睡,听见他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婆婆第二天打电话来,口气不太好。说思妤跟她说了,你不愿意出寿宴的钱。我说妈,寿宴是思妤说她包,我没说不出钱。
“你是嫂子,你不出谁出?”
“她借我那八万,五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婆婆说,一家人别算那么清。
我说妈,不算清也行,您让她先把八万还了。
婆婆把电话挂了,挂得挺重,我听见听筒里咔嗒一声。
我坐在床边,看着床头柜上的结婚照。
照片里的罗越泽穿着蓝西装,我穿红裙子,两个人笑得挺傻。
那时候不知道,嫁人不是嫁一个人,是嫁一家子。
床头柜抽屉里还有个铁盒子,装着这些年的家用账。
我拿出来翻了翻,罗思妤第一次开口借钱是结婚第三年。
那时候她还没嫁蔡江涛,在镇上服装店卖衣服,说想盘个店面,借两万。
我当时刚生完智宸,手里就两万块存款。
罗越泽说妹妹难得开口,借吧。
结果店面没盘成,钱也没还。后来她嫁了蔡江涛,婚礼摆了三十桌,穿的婚纱租一天三千。我随了六千的礼,那钱还是跟黄美玲借的。
03
寿宴前三天,罗思妤打电话让我去饭店试菜。
我说你订的桌你去试。
她说嫂子你懂菜,蔡江涛那人只会点贵的。
她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像撒娇似的。
这招对我用了二十年,以前每次都管用。
福满楼在城东老街上,三层小楼,外墙贴着米色瓷砖,门口两个红灯笼褪了色。
我推门进去,罗思妤已经到了,正跟一个男人站在前台说话。
那男人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油亮,穿一件黑色马甲,胸牌上写着经理贾乐。
罗思妤跟他挺熟,一进门就喊贾哥。
包间在二楼,叫牡丹厅,能坐十八个人。
墙纸是暗红色,挂着几幅牡丹画,转盘中间摆着假花。
罗思妤拿着菜单,手指在价格上划来划去。
“这个龙虾,来两只。佛跳墙一人一份。茅台先开四瓶。”
服务员记完单,贾乐在旁边笑,说罗姐大气。
罗思妤摆摆手,说给我爸做寿嘛。
她转头看我,说嫂子你还有啥想吃的。
我说够了,四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人多嘛,大伯他们都要来。”
她跟贾乐去前台,我留在包间里。
服务员在摆餐具,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上有茧,摆碗碟的时候有点抖。
我随口问了一句,这桌菜不便宜吧。
服务员说,罗姐交代了,都记徐女士账上。
“哪个徐女士?”
“就是您啊,她留了您手机号,说您结账。”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晃出来,烫了手背。服务员又说,罗姐说您是她嫂子,一家人,挂谁账都一样。
“她还说啥了?”
服务员犹豫了一下,说罗姐说您条件好,不差这点。我放下茶杯,手背红了一小块,火辣辣的。
我走到前台,贾乐正在电脑上录单。
我说这桌的单我来看看,贾乐把屏幕转过来,酒水加菜品,一万三千八。
茅台四瓶,一瓶两千二。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思妤说她请客。”
“是啊,她说您代结。”
我拿出手机给罗思妤打电话,她正在车上,声音有点吵,像开着窗。我说思妤,饭店说账挂我头上。她笑了一声,说嫂子你先垫着嘛,回头我给你。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哎呀,这次不一样,寿宴收的礼金都给你。”
“礼金能收多少?”
她顿了一下,说至少两万吧。
我说思妤,你借我那八万,加上这次的,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几秒她说,嫂子你怎么又提这个,一家人。
“一家人也得算账。”
她声音冷了,说嫂子你看着办吧。
挂了。
贾乐看着我,说要不您跟罗姐再商量商量。
我说不用,先挂着吧。
走出福满楼,太阳挺大,晒得人发晕。
我站在台阶上,把手机通讯录翻到罗思妤,看了半天,没打出去。
回家路上,我拐进银行。
银行在超市隔壁,自助区有两台机器。
我把手机免密支付关了,又把绑定的银行卡解了绑。
柜台的小姑娘问我还要办什么,我说不用了。
她看了我一眼,可能觉得我脸色不太好。
其实我心里挺平静的。就是觉得这事不对劲,得留个心眼。
04
寿宴定在周日中午。
我穿了婆婆指定的枣红羊毛衫,到得最早。
包间里空调开得足,热烘烘的,转盘上摆着八碟凉菜,海蜇皮、酱牛肉、白斩鸡、糖醋小排。
四瓶茅台立在旁边的酒水台上,红盒子,金飘带,像四个穿红衣服的兵。
罗根宝穿了件新夹克,藏青色的,领子硬邦邦。
他坐在主位上,笑得合不拢嘴。
婆婆吴芬挨着他坐,逢人就说这桌是思妤订的。
她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包间里每个人都听见。
亲戚们陆续到了。
大伯一家五口,大伯母一进门就夸包间气派。
二姑一家三口,二姑父拎着两瓶红酒,说是家里存的。
还有几个我不太叫得上名字的远亲,都是罗根宝那边的表亲。
我站在门口迎人,帮着挂外套,倒茶。
忙了半个多小时,后背出了层薄汗。
婆婆坐在主位上没动,偶尔指挥我一句,梦洁你把那碟花生挪中间,梦洁你给二姑倒茶。
罗思妤最后一个到。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包间里的人都抬了头。
她穿了件白色羊绒大衣,头发刚做的,大波浪,卷得挺好看。
脸上化了淡妆,口红是豆沙色,衬得气色好。
她一进门就喊爸,声音亮堂堂的。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红丝绒盒子,说是给爸买的金戒指。
罗根宝戴上,手指头粗,戒指有点紧,但他还是举着手给所有人看。
“思妤有孝心。”
“还是闺女贴心。”
亲戚们夸了一轮。
罗思妤坐到婆婆旁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她喝茶的时候小指翘着,指甲是新做的,镶着碎钻。
我注意到她手机响了好几次,她都是看一眼就按掉。
最后一次按掉的时候,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蔡江涛。
开席后,罗思妤站起来敬酒。她端着茅台,声音亮堂堂的:“今天我爸七十大寿,这顿饭我全包,大家吃好喝好。”
大伯说思妤大气。
二姑说罗家闺女有出息。
罗思妤一杯酒下肚,脸泛红,又倒了一杯。
她喝酒的时候脖子仰着,像电视里那些女老板。
我夹了块龙虾肉,嚼了半天没咽下去。
酒过三巡,罗思妤去了趟洗手间,手机落在桌上。
屏幕亮了一下,是蔡江涛发来的消息:“贾乐那边再宽限几天,别让嫂子知道。”我瞟了一眼,把目光移开。
过了会儿,她又发来一条:“你先让嫂子把账结了,回头我想办法。”
第二条消息是罗思妤回的,只有一个字:“嗯。”
我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胃药。
其实胃不疼,但药瓶攥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让人清醒。
我站起来,说胃不舒服,先回去了。
罗越泽正跟大伯碰杯,头都没回,说行,你路上慢点。
婆婆看了我一眼,嘴动了动,没说话。
她面前摆着那碟花生米,一颗都没动。
我拿起包,把酒水单从转盘上抽走,折好放进兜里。
走出包间的时候,罗思妤正好回来,她看了我一眼,说嫂子这就走啊。
我说嗯,胃疼。
她没拦我。我下楼梯的时候,听见她在背后喊,服务员,再加个汤。声音还是那么亮。
05
到家刚过半小时,手机响了。罗思妤的声音急吼吼的,背景里还有饭店的嘈杂声,有人在大声说话,像大伯的嗓门。
“嫂子你咋没结账就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没开,屋里静得很。
茶几上摆着早上没喝完的半杯水,杯壁凝着水珠。
我说我胃疼先走了,你不是说你全包吗。
她顿了一下,说嫂子你别开玩笑,前台说账挂你手机号上了。
“那你让前台找蔡江涛。”
“蔡江涛电话打不通。”
“那你让贾乐找你。”
她声音软下来,说嫂子你先回来把账结了,回头我肯定给你。我说思妤,你借我那八万,五年了,你先还我八万,我马上回去结账。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好几秒,我听见她呼吸声粗了。然后她挂了,挂得干脆。
刚挂,罗越泽电话进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估计是躲到走廊打的。说你怎么回事,全家人都在,你让思妤下不来台。
“她下不来台?她把账挂我头上,我下得来台?”
“你先回来,把账结了,别让爸不高兴。”
“你爸高兴了,我高兴吗?”
罗越泽沉默了一会儿,说思妤小时候为了我。我打断他,说你别再提那事了,你欠她的,我不欠。
“她十四岁去鞋厂,手都磨烂了。”
“她手磨烂了,我手就没烂?我收银收得腱鞘炎,你问过一句吗?”
他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先歇着,我回头跟思妤说。挂了。
我放下手机,打开手机银行,想看看余额。
结果跳出来的数字让我愣住了。
活期账户少了五万。
我以为是看错了,退出重进,还是五万。
余额从六万三变成了三万三。
我翻交易记录,昨天下午两点,转出五万,收款人罗思妤。
我攥着手机,手有点抖。
罗越泽昨天下午当班,两点正好是交班时间。
他趁那个空档,把我存了三年定期到期后放在活期里的钱,转给了他妹妹。
那五万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智宸读研用的。罗越泽知道,我跟他说过好几回。
门响了。
罗越泽站在门口,还穿着那件蓝工装,领口蹭了块油渍。
他看了一眼我的脸色,什么都没说,先去饮水机接了一杯水。
他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动,喝得很慢。
“你把钱转给思妤了?”
他端着水杯,没喝。
过了好一会儿,说思妤急用,寿宴后还。
我说她拿什么还,她连美容院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放,说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蔡江涛生意早空了,你不知道?”
他不说话了。我站起来,把包背上,说你现在跟我回饭店。他问回去干什么,我说回去结账,把话说清楚。
“你不是说不结吗?”
“我结,但我得让全家人看看,这账是怎么挂到我头上的。”
罗越泽脸色变了,说你别闹。我已经出了门,楼道里黑,声控灯坏了,我扶着墙往下走。他在后面喊我,声音有点急。我头也没回。
楼下有个卖煎饼的摊子,炉子还热着,油味混着面酱味。我经过的时候,摊主看了我一眼。我走得很快,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哒哒哒的。
06
回到福满楼,包间里酒气还没散。
转盘上剩菜堆着,龙虾壳红彤彤的,茅台瓶子东倒西歪,有一瓶倒了,酒洒出来,桌布洇湿了一片。
亲戚们还没走,围着罗根宝说话。
婆婆吴芬在收拾东西,把没吃完的酱牛肉往塑料袋里装。
看见我进来,脸拉了下来。
罗思妤坐在角落,眼睛红红的,像哭过。她的大衣搭在椅背上,羊绒面上蹭了块油。贾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账单夹,脸上没什么表情。
“嫂子回来了。”罗思妤站起来,声音有点哑,“我就说嫂子不会不管。”
我走到转盘边,从兜里掏出那张酒水单,摊在桌上。我说思妤,你跟大家说说,这单子怎么回事。她脸色一白,说嫂子你什么意思。
“这单子上的手机号,是不是我的?”
婆婆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塑料袋,说梦洁你干啥,一家人别闹。
我说妈,我没闹,我就问清楚。
罗思妤咬着嘴唇,没说话。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银行转账记录,给大伯看。
“大伯,您看看,这是我给小姑子的转账,五年八万。这是昨天,她哥转给她的五万。她今天说请全家吃饭,结果账挂我头上。”
大伯看完,把手机递给二姑。二姑看完,又递给旁边的人。手机在亲戚们手里传了一圈,谁都没说话。包间里安静了,只有空调嗡嗡响。
罗思妤突然哭了,说嫂子你非要这样吗。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妆冲花了,眼线黑乎乎地流下来。
“我非要这样?你借钱不还,请客让我买单,你还有理了?”
罗越泽赶到了,站在门口喘气,额头上有汗。
婆婆指着他骂,说你怎么管你媳妇的。
罗越泽低着头,说妈你别说了。
罗根宝坐在主位上,金戒指在手指上转来转去,脸涨得通红。
“都别吵了。”他拍了下桌子,酒杯倒了,茅台洒在桌布上,酒味冲上来,呛鼻子。
贾乐这时候开口了,说罗姐,这账今天得结。
罗思妤抹了把眼泪,说我结,我结还不行吗。
她翻包,翻出手机,打了几个电话,一个都没打通。
蔡江涛关机,她自己的卡里只剩几百块。
她翻钱包,里面有三张卡,一张一张试,都不行。
婆婆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一沓钱,大概两三千。说先垫上。贾乐数了数,说还差一万多。
罗思妤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大衣拖在地上,沾了灰。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没意思。
二十年了,每一次都是这样,借钱的时候笑嘻嘻,还钱的时候哭啼啼。
我说贾经理,账我结,但我有个条件。贾乐说您讲。
“我要一份挂账记录,上面得有订桌人留的手机号。”
贾乐看了罗思妤一眼,说行。他去前台拿了张单子,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我的手机号,下面有罗思妤的签字。字迹潦草,像赶时间写的。
07
我刷了卡,一万三千八。
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很稳。
服务员把发票递过来,我没接。
我拿着贾乐给的挂账记录,回到包间,放在转盘上,转了一圈,让每个人都看清。
大伯叹了口气,把单子递给二姑。
二姑摇头,又递给旁边的人。
单子在亲戚们手里传了一圈,最后回到我手上。
罗根宝站起来,走到罗思妤面前,问她为什么要这样。
罗思妤不说话,蹲在地上哭。婆婆护着她,说老罗你别逼孩子。罗根宝把金戒指从手指上撸下来,搁在桌上,戒指滚了两圈,停在转盘中间。
“这戒指我不要了。”
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你嫂子嫁到咱家二十年,你摸摸良心。”
罗思妤哭出了声。
蔡江涛这时候推门进来了,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包带断了,用绳子系着。
他一看这阵势,转身想走。
罗越泽一把拽住他,说你别走,把话说清楚。
“说什么说,生意亏了,欠了贾乐的钱。”
贾乐冷着脸,说蔡江涛你少扯,你欠我那二十万,说好上个月还。
蔡江涛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扔,说包你拿去,里面啥也没有。
包摔开,里面就几张纸和一个旧充电宝。
两个人差点打起来,被大伯和二姑父拉开。蔡江涛被按在椅子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罗思妤哭着求他别说了。
婆婆这时候说了句话,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借条是我让思妤写的,我收着的。”
我转过头看她。婆婆从裤兜里掏出一把钥匙,说是她帮思妤收着借条,怕她弄丢。那把钥匙我认得,是婆婆床头柜的钥匙,铜的,系着红绳。
“妈,那五万呢,你也知道?”
她不说话了,钥匙攥在手心里。罗越泽脸色铁青,问他妈,你还瞒了我什么。婆婆嘴硬,说思妤是你妹,我不帮她谁帮她。
罗根宝把桌子一拍,说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
他说的是气话,但婆婆当真了,坐在地上嚎。
她哭的时候拍着大腿,声音尖尖的。
亲戚们七手八脚把她扶起来,包间里乱成一锅粥。
二姑拉着我说,梦洁你先回去,这儿我来收拾。
我拿起包,把发票和挂账记录折好,放进夹层。
罗越泽拉住我胳膊,说你去哪。
我说回家,这地方待不下去。
“我跟你一起走。”
“你留下吧,你妈这样。”
他手松了。
我走出包间,下楼的时候腿有点软。
福满楼门口停着一排车,有辆白色日产,车牌尾号七。
我看了那车一眼,后视镜上挂着个平安符,红线褪了色。
08
那天晚上罗越泽没回来。
我到家的时候九点多,屋里黑着,我没开大灯,只开了玄关的小灯。
换了鞋,把包扔在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
茶几上那半杯水还在,杯壁的水珠干了,留下一圈水渍。
第二天中午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胃药和一袋苹果。
苹果是红富士,个头挺大。
他把东西放桌上,说昨天的事对不住。
声音沙沙的,像没睡好。
我没理他,在厨房煮面。
挂面下锅,水咕嘟咕嘟冒泡。
他站在厨房门口,说那五万他想办法要回来。
我说你拿什么要,蔡江涛都跑路了。
他说他去找思妤。
“你去找她?你是去送钱还是去要钱?”
他不说话。
面煮好了,我盛了一碗,没给他盛。
他站了一会儿,自己去厨房盛了一碗。
两个人坐在餐桌两头,谁也没说话。
面吃了一半,他放下筷子。
“车我抵押了。”
我筷子停了。
“什么车?”
“咱家那辆,抵押了五万,给思妤了。”
我盯着他。
那辆灰色捷达是五年前买的,二手,跑了八万公里。
买的时候花了四万八,我出了一半。
罗越泽每天开着它上下班,下雨天接我,后备箱里常年放着智宸的篮球。
“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蔡江涛说工程差五万就能回款,回款了马上还。”
“罗越泽,那车是咱俩攒了三年买的。”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还押?”
他不说话了,低头看着碗里的面。面汤上飘着几片葱花,慢慢转着。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罗越泽,这日子你自己过吧。
下午公公来了。
罗根宝从兜里掏出一个存折,说这是他攒的私房钱,三万,先还我。
存折是农行的,绿色封面,边角磨圆了。
我说爸,这钱我不能要,是思妤借的。
他把存折往我手里塞,说拿着,我教女无方。
我没接。
罗根宝把存折放在茶几上,坐了一会儿。
他坐在沙发角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粗,关节处鼓着。
他说他不知道借条的事,也不知道那五万。
“爸,我知道你不知道。”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半天。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他扶着墙下楼,脚步声很重,一步一顿。
我站在门里,听见他叹了口长气。
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像拉风箱。
晚上黄美玲打电话来,说听她表妹说,罗思妤的美容院年卡退了,钱拿去填蔡江涛的窟窿。
三张年卡退了不到一万,扣了违约金。
她又说,你那个小姑子,好像要跟蔡江涛离婚。
蔡江涛在外面有人,不是一天两天了。
“离不离的,跟我没关系了。”
挂了电话,我翻出记账本。
红色硬壳本上,罗思妤的八万借款,每一笔都有日期。
我把存折夹在本子里,合上,放进床头柜。
抽屉里的铁盒子还在,里面装着这些年的家用账。
我把盒子拿出来,翻了翻,里面有一张智宸小时候的照片,胖乎乎的,坐在我腿上笑。
罗越泽进来,看见我放存折,说爸的钱你收着吧。我说不收,回头你妹又该说咱啃老。他站在床边,手插在裤兜里,半天说了句,那车我赎回来了。
“找同事借的钱,下个月还。”
我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了。客厅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他又去阳台抽烟了。
09
第二天我搬去了黄美玲家。
她家两室一厅,在城北,六楼没电梯。
儿子在深圳工作,一年回来一趟,房间空着。
我拎着一个行李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记账本。
罗越泽没拦,站在门口看着我走。
“智宸下个月回来,你别让他知道。”
“嗯。”
黄美玲家在六楼,爬上去腿有点酸。
她把次卧收拾出来了,床单是新换的,淡蓝色,有股洗衣粉味。
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快拖到地上了。
在黄美玲家住了三天,罗越泽每天发消息。
有时候是“吃饭了吗”,有时候是“胃药放哪了”,有时候发一张阳台的照片,晾着我的枣红羊毛衫。
我一条没回。
第四天晚上,他发来一张照片,是还款计划书。
罗思妤写的,钢笔字,一笔一划。
每月还两千,分四年还清八万。
下面有罗思妤的签名和手印,红印泥按的,指纹清清楚楚。
下面还有一行字:“车我赎回来了,找同事借的钱。”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黄美玲在客厅看电视,喊我出去吃西瓜。
我走出去,坐在沙发上。
西瓜切好了,沙瓤的,籽是黑的。
黄美玲说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你那个小姑子,昨天来超市找你了。”
“找我?”
“在门口转了两圈,没进来。穿得挺朴素,那件白大衣没穿。头发也没做,扎了个马尾。”
我没说话,啃着西瓜。
西瓜很甜,汁水流到手指上,黏黏的。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回了趟家。
罗越泽不在,客厅收拾得挺干净,茶几上没灰。
阳台上晾着他的工装,烟灰缸也洗了,放在窗台上,倒扣着晾。
床头柜上放着那个存折,还有一张字条,是罗根宝的笔迹:“梦洁,这钱你拿着,爸对不住你。”字写得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字。
我把存折翻开,三万整。
旁边还有张旧照片,罗越泽和罗思妤小时候,在镇上老屋门口。
罗思妤扎着两个辫子,手里举着一根冰棍,罗越泽在旁边笑,露着豁牙。
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是罗思妤的笔迹:“哥,我长大了挣钱给你花。”
字迹歪歪扭扭,圆珠笔,蓝色,洇了。我把照片翻过来,正面那根冰棍化了一半,滴在罗思妤手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把照片放回床头柜,存折夹进记账本。临走的时候,在冰箱上贴了张便签,写了个“药在床头柜”。想想又划掉了,把便签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10
我在黄美玲家住了一个月。
罗越泽每周来两次,送菜送药,有时候还带一兜子水果。
东西放下就走,不多说话。
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智宸下个月回来,你别让他知道咱俩分居。
他下了楼,我从窗户往下看。他骑电动车走的,工装后面蹭了块黑灰。他以前从不穿工装出门,嫌不好看,每次来接我都换件干净衬衫。这次没换。
罗思妤的还款,第一个月按时打了两千。
第二个月也打了。
第三个月迟了五天,多打了两百。
她在微信上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嫂子对不起。
我没回。
她又发了一条,说美容院的工作辞了,现在在商场卖化妆品。
我还是没回。
婆婆没再来过电话。
听二姑说,她血压高住了几天院,出院后不怎么出门了。
罗根宝还是老样子,每天去公园下棋,逢人就叹气。
二姑说,你爸现在下棋老走神,老将被人吃了都不知道。
我在超市报了会计班,每周两个晚上去上课。
教室在文化宫三楼,椅子是折叠的,坐久了硌屁股。
黄美玲说你这年纪还学得动吗,我说学得动,算账算清楚点好。
记账本还在用,新开了一页。第一行写着:九月,思妤还款两千。第二行:十月,两千。第三行空着,笔搁在本子上。
昨天晚上罗越泽发消息,说他妈想让我回去吃顿饭。我没回。他又发了一条,说不去也行,我给你带点饺子,妈包的,白菜猪肉。
我看了半天,回了三个字:放门口。
今天早上门口果然有个保温袋,饺子还热着。
我拎进来,放在餐桌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记账本上。
我翻开,拿起笔,在第三行写了个数字,又划掉了。
窗外有小孩在跑,笑声很尖。
楼下卖煎饼的摊子又支起来了,油味混着面酱味飘上来。
我把饺子倒进盘子里,蘸了醋,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婆婆的手艺,咸淡刚好。
醋有点酸,我又蘸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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