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央视网新闻频道、人民日报《中国经济周刊》、《环球人物》、新华社“新华视点”记者报道、光明日报、中国新闻网、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开宣判内容等公开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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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厦门,海风裹着咸腥的潮气,一座座高楼沿着海岸线拔地而起。
外贸的红利让这座滨海城市成了不少人眼里的淘金地,码头边商船进港、货柜卸岸,吊机昼夜不停,满眼都是热闹繁忙的生意景象。
街面上,闽南话、普通话、英语夹杂着响,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一派蓬勃的劲儿。
可热闹底下,藏着一张越织越密的黑色网络。
有个叫赖昌星的商人,短短几年攒下常人难以想象的财富,豪车、豪宅、专程修来招待各方来客的“红楼”,全都攥在他手里。
钱来得太快,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必数得清,这些年到底走私过多少批货、偷逃过多少税。
生意越做越大,排场越摆越足,远远看去,他是厦门滩头最风光的那号人物;可走近一瞧,这风光底下压着的,是见不得光的勾当。
直到1998年,全国反走私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赖昌星终于坐不住了。
他盘算着,自己手头有的是钱,能不能拿出一大笔来,换自己往后平安无事?
在他眼里,天底下的麻烦,归根到底都能用钱摆平,这一回自然也不例外。
借着当年春节厦门办团拜活动的当口,他四处托人牵线,一门心思要见一位从北京来的客人,把“捐款换平安”的心思当面递上去。
结果,话一层层传上去,回话干脆利落:想谈别的,先把这些年偷逃的税款补上再说。
这一句话,把赖昌星的如意算盘敲得粉碎。
往后不到一年,震惊全国的远华特大走私案浮出水面,赖昌星匆匆抛下打拼半生的产业,远遁加拿大,开启长达十二年的流亡生涯。
很多人心里都会犯嘀咕:手里捏着那么大一张关系网,账上躺着数不清的钱,明明连“花钱摆平”的法子都想出来了,怎么到头来还是冒险跑路?
他在加拿大那十二年,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这背后又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弯弯绕绕?
答案,还得从他发家的那些年说起。
【一】草根起家,靠走私织起一张财富大网
赖昌星是1958年农历九月十五生的,老家在福建晋江青阳镇的烧厝村。
家里兄弟姐妹八个,他排行老七,日子过得紧巴巴。
小时候他捡过破烂,十岁才进学堂,读到三年级就辍了学,早早跟着家里讨生活。
穷人家的孩子,骨子里都刻着两样东西,一样是敢闯的胆,一样是能吃苦的命。
缺衣少食的童年,让他打小就憋着一股劲:将来一定要发财,一定要出人头地。
那时候的晋江,靠海吃海,沿海风气活络,海上来往的货船不少,私货进出的门道,在当地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沿岸的老辈人常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海就是晋江人的命根子,也是晋江人翻身的指望。
赖昌星打小在这样的环境里泡大,早早瞧出了门道:正经生意辛辛苦苦忙活一年,未必比得上走私货转手一趟的赚头。
他有胆有识,缺的只是一个翻身的契机。
特殊时期里,二十出头的赖昌星想方设法偷渡到了香港。
那是一条危险的路,海上风浪大,又怕被查,多少人折在半道上,可他还是豁出去了。
初来乍到,他先是打工,做点小买卖,一步步在陌生的城市站稳脚跟。
香港的日子不好混,可再苦再难,他也咬着牙挺了过来。
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他顶着港商的身份回到晋江,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先后当上晋江市外商协会的负责人、泉州同乡会的负责人,连北京都开过公司。
这时候的他,再不是当年那个捡破烂的穷小子了,走到哪儿都有人客气地喊一声“赖总”。
钱有了,名头有了,人脉也攒下了,可他觉得还不够,还远远不够。
越是见得多、走得远,他心里的那个念头就越是压不住:光靠这点正经买卖攒下的家当,够干啥的?要想真发达,还得走那条道。
1991年,赖昌星正式移居香港,注册成立“远华国际有限公司”。
那阵子香港楼市起伏不定,他瞅准空挡做起了房地产,据说一两年工夫就赚了个盆满钵满。
手里有了钱,腰杆硬了,胆子也大了。
香港这边的公司,成了他日后通往内地的一扇门,也成了他走账、藏钱的一处据点。
他在香港住上大宅子,生意越铺越开,心里的那个盘算,也跟着越滚越大。
香港那几年,赖昌星没少琢磨门路。
沿海几个港口的情况,货怎么进、关怎么过、钱怎么走,他一条条摸得门儿清。
他清楚,光靠正规贸易,一辈子也攒不下大钱;要想发横财,就得走别人的不敢走的路。
于是,他一边在香港稳住脚跟,一边把目光投向了一水之隔的厦门。
1994年初,赖昌星回到厦门,成立“厦门远华集团有限公司”。
挂的是港商招牌,打的是进出口贸易的幌子,可真正的主业,却是见不得光的走私。
他通过在香港、厦门等地设立公司、建立据点、网罗人员,慢慢拉扯起一个组织严密的走私犯罪集团。
那几年,远华的名头在厦门叫得很响,进出口、房地产、酒店,一摊摊生意铺开,明面上是一家风光无限的大集团;暗地里,走私的黑色链条越接越长,从买货、运货到分销,一环扣一环,像一台越转越快的机器。
走私的活儿看着粗,实则环环都是算计。
货从境外低价买进,船到港前,货名、数量早就对好了口径;进关时报低价格、瞒报品名,一套流程走下来,海关那关就过了。
货卸下来,再由集团里的人分销到各地,钱款几经周转,绕上几个弯,才落进赖昌星的口袋。
日子一长,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经手的货到底有多少批、赚了多少黑钱。
走私的对象,盯的全是高利润的货。
成品油、植物油、汽车、香烟、化工原料、西药原料、电子机械,哪样利润高就往里进哪样,货源源源不断涌进境内。
报关单上的名目,和实际货物常常对不上号,有的是瞒报品名,有的是低报价格,有的是虚报数量,还有的干脆夹藏、闯关,硬生生在海关眼皮底下撕开一道又一道口子。
把货弄进来,再悄悄分销出去,一进一出之间,国库该收的那笔税,就落进了他的口袋。
赚到手的每一分钱,都浸着国家税款流失的血。
这桩买卖的规模,后来被法院查得一清二楚。
从1995年12月到1999年5月,赖昌星走私集团走私的普通货物,案值高达273.95亿元,偷逃应缴税款139.99亿元。
光看这两个数字,就知道这绝不是小打小闹,而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查处的最大一起经济犯罪案件。
厦门关区那几年,原本该流进国库的税款,被这张黑网层层截留,缺口触目惊心。
国家的财政收入受了损,国内正经做生意的厂商也被挤得叫苦不迭——同样的货,人家走私进来的成本低一大截,价格压得死死的,守法经营的怎么扛得住?
市场秩序就这么被搅得一团糟。
走私的摊子铺得越大,赖昌星的排场也跟着水涨船高。
厦门城里,他有大宅子,有豪车,出入前呼后拥,出手阔绰得吓人。
饭局上,他谈笑风生,一副成功商人的派头,谁见了都要夸一句“赖总有本事”。
可这份风光底下,压着的是多少条走私通道,是多少笔见不得光的账,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心里明白,这排场是拿命换来的,是拿运气赌来的,赌输了,一切都得还回去。
可他没想过收手,也收不了手,这条道一旦踏上,就像滚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快,再想停,已经由不得自己了。
光有通道还不够,想常年把货进进出出不露馅,离不开内部的人配合。
赖昌星深谙此道,专门在厦门修起一座“红楼”。
这楼里桑拿、泳池、歌舞厅一应俱全,明面上是招待宾朋的销金窟,暗地里却成了他拉拢人的据点。
他有个出了名的说法,叫“不怕当官的,就怕当官的没爱好”。
这话听着轻巧,背后却是精心算计:你喜欢车,我就送车;你喜欢房,我就送房;你喜欢玩,红楼里什么都有,吃喝玩乐一条龙,保管伺候得舒舒服服。
房子、车子、现金,各式好处一股脑往外送,精准地戳中一个个软肋。
进了红楼的门,坐了红楼的席,喝了红楼的酒,往后的事,就由不得你了。
红楼里的规矩,赖昌星拿捏得炉火纯青。
什么时候请客、请什么人、上什么菜、说什么话,都有一套讲究。
来的都是客,可进的这扇门,踏出去就不好回头。
有人贪杯,有人好色,有人爱财,各人的软肋,他心里都记着一本账。
今天送个红包,明天送套房,后天再安排个好处,温水煮青蛙似的,一步步把人拉进自己的圈子。
等对方回过神来,早成了他这张网里的一环。
正是靠着这一套手段,一张罩着远华的保护伞,才在厦门稳稳当当撑了好几年。
到案发时,赖昌星前后向64名国家工作人员送过钱款、房产、汽车等财物,加起来折合人民币3912.89万元。
海关、公安、商检、港务多个口子的要害岗位,都被他渗透得七七八八。
一张盘根错节的保护伞,就这样在厦门悄悄织了起来,给远华的走私生意一路亮着绿灯。
那时候的赖昌星,站在红楼里,望着自己一手搭起来的局面,大概真以为,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
【二】嗅到风声,想拿金钱换平安
日子走到1998年,风向变了。
这年夏天,一场高规格的全国打击走私会议在北京召开,国家下决心整顿走私乱象,全国性的反走私联合行动和专项斗争一浪高过一浪,打私的决心摆得明明白白,没有半点含糊。
海关、公安、工商各路力量被调动起来,一场覆盖沿海、深入内地的清剿行动,悄悄铺开。
报纸上、电视里,打击走私的报道一条接一条,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走私这事儿,看着是偷逃税款、赚个差价,可往深里想,害处远不止掏空国库这么简单。
大批走私货压进来,价格被压得死死的,国内正经开厂的、做买卖的,一个个被挤得没了活路;劣质货、假货跟着混进来,坑的是普通老百姓。
上头下决心要动真格的,正是冲着这些窟窿来的。
风声一点一点传到赖昌星耳朵里。
他能感觉到,自己赖以生存的那点灰色空间,正在被一圈圈压缩。
身边也陆续传来别的走私团伙被查处的消息,今天这家出事,明天那家被端,桩桩件件都往他心里敲警钟。
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犯的事有多大分量,真要连根翻出来,谁都兜不住。
那些年他靠走私攒下的家业,那些好不容易攀上的关系,眼瞅着都要变成催命的绳索。
可他舍不得眼下拥有的一切,更不愿意进高墙。
在他过往的人生经验里,钱能摆平的事,都不算事。
于是,他琢磨出一套自救的盘算:拿出一大笔钱,以捐款的名义送出去,换取一个网开一面的机会。
在赖昌星看来,天底下没有谈不拢的买卖,只要价码给得足,再大的事也能化小,说到底自己手里有的是钱,这点底气他还是有的。
1998年春节,厦门照例办团拜活动,北京方面来了客人。
赖昌星闻讯,赶紧动用手头积攒多年的所有人脉,托人牵线、递话、引荐,一心想着能当面见见这位来客,把自己的“诚意”和盘托出。
在他想来,这么大一笔数目摆出来,对方多少会给点面子,兴许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甚至提前盘算好了说辞,见面怎么开口、捐款怎么表态、话说到哪一步,都想得妥妥帖帖,只等着这一面能见成。
话一层层传上去,得到的答复干脆利落:想谈别的,先把手头偷逃的税款足额补上再说。
这话不软不硬,却像一盆冰水,把赖昌星浇了个透心凉。
他原以为大把钞票能当免罪的筹码,哪知道在来客这儿,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没有。
满桌的酒菜还没凉透,他只得悻悻地收起那套说辞,带着一肚子不甘,离开了那个场合。
这一面,终究没见成。
据后来披露的说法,当时传过去的话,是要他先把这些年偷逃的税款补上,据说数目还不小,有说二十六亿的,有说十亿的,众说纷纭。
赖昌星回到住处闷了好几天,怎么也想不通,自己钱也舍得掏,话也放得低,怎么就换不来一个通融?
打这以后,赖昌星心里那根弦就绷起来了。
他明白,那条花钱买平安的路,已经被人当面堵死,一点缝都不留。
那句“先把税款补上”,他听是听懂了,可要真让他把偷逃的一百多亿税款乖乖交出来,那无异于把老底全抖露干净,他哪舍得?
他心里没底,只能暗自盼着,兴许风头过去了,这事就能不了了之。
那之后,赖昌星又试过别的路子。
有的说情,有的送礼,有的托人递话,可一样一样,都碰了钉子。
钱送出去不少,好话说了几箩筐,到头来,一件顶用的事都没办成。
他这才咂摸出味儿来:这一回,跟往日的风浪不一样,是真要动他的命根子了。
【三】举报信进京,幻想一步步碎裂
求见碰了钉子,赖昌星却没有立刻收拾东西跑路。
他手里还捏着经营多年的关系网,心里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兴许还能周旋一番,兴许风头过了就没事了。
他一边照常经营着远华集团,一边四处打探上头的动向。
饭局照摆,人情照走,能用的关系一个都不落下。
他盘算着,自己在厦门经营这么多年,方方面面都有熟人,案子未必真能查到自己头上来;就算真查到了,也能想办法找人说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多少年大风大浪都过来了,他总觉得自己能扛过这一回。
可时代的浪头,从来不会顺着个人意愿打转。
民间对远华走私的举报,一封接一封递上去,日积月累,堆成厚厚一沓。
1999年4月,一封长达七十四页的实名举报信送抵北京,信里附着一大堆线索和单据,把厦门关区内外勾结走私的黑幕撕开了一角,矛头直指赖昌星的远华集团。
海关、商检、港务等多个部门的问题,都被信里逐条点破,指向明确,证据扎实,一看就是下了大功夫搜集的。
写信的人冒着风险,把能查到的、能记下的,都白纸黑字写了进去。
哪条船进的什么货,报关单上是怎么填的,实货又是什么,都核对得清清楚楚;哪个部门、哪个人在中间起了什么作用,也写得明明白白。
这些线索递上去,等于把一张走私路线图摊在了办案人员面前,顺着查下去,一抓一个准。
这样的信,分量重得压手,谁也不敢怠慢,层层上报,一路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这封信分量太重。
案件随即被列为中央直抓的大案,代号“4·20专案”,专案组很快组织起来,秘密排查同步铺开。
专案组由中纪委、监察部、海关总署等部门的办案人员组成,从四面八方抽调精干力量,悄无声息地摸进了厦门。
办案的人不声张,不动摇,账目一笔笔核,单据一张张对,从海关的报关底单,到港口的进出记录,再到银行的资金流水,凡能查到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
随着线索越挖越深,远华走私集团那套运作的底细,渐渐浮出水面,涉案的人员,也一个接一个被锁定。
专案组一动,风声就藏不住了。
赖昌星心里发慌,跑到北京四处“活动”,想找关系把案子摁下去。
可这回,他那一套在地方上管用的招数,到了北京一点作用都不起。
碰壁之后,他灰溜溜回到厦门,嘴上还强撑着,手上却开始露怯。
据说他一边继续应酬周旋,一边悄悄销毁证据,连办公室电脑的硬盘都拆了下来,趁夜扔进了白鹭洲的湖里,想着把能抹掉的痕迹都抹干净。
账本烧的烧、藏的藏,单据能销的销,能毁的毁,他在厦门的据点里一通忙活,可心里那点慌,是怎么也压不下去了。
那阵子,赖昌星身边的人也一个个草木皆兵。
往日门庭若市的远华集团,渐渐冷清下来,找他办事的人少了,约他吃饭的人少了,连以前勾肩搭背的,都开始躲着他。
他心里透亮,这世上从来没有不散的宴席,自己这桌酒,怕是摆到头了。
可他又不甘心,总想着再托托人、再使使劲,兴许能闯过去。
白天,他照常应酬,照常笑脸迎人;夜里回到住处,一个人闷着,那份焦灼,只有他自己知道。
销毁证据的动作,恰恰暴露了他心里的虚。
表面上看,他还在强撑门面,远华集团照常运转,饭局照常摆;可暗地里,他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一条谁都想不到的后路。
厦门这座让他起家的城市,眼瞅着就要待不住了。
【四】绝密消息泄露,命运的岔路口
1999年6月,由中纪委、监察部、海关总署人员组成的中央专案组悄悄进驻厦门,调查在这座城市里无声无息地推进。
随着证据一点点坐实,陆续有涉案人员被谈话、被问询,曾经固若金汤的保护伞,正在一条条裂缝地松动。
今天这个被请去谈话,明天那个被叫去核实,饭局散了,人情凉了,以前围着赖昌星转的那些人,一个个跟他拉开了距离。
保护伞内部,有人嗅到了危险的味道。
本该严格保密的专案消息,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漏了出去。
有身处关键岗位的涉案公职人员,察觉到专案组已经准备对赖昌星采取行动,连夜把这个要命的信号递了出去。
这消息像一道惊雷,炸在赖昌星头顶。
收到通风报信的那一刻,赖昌星心里那点侥幸,彻底凉透了。
他太清楚专案组一旦动手意味着什么。
走私、行贿,哪一样拎出来都是重罪,叠在一起,结局他想都不敢想。
花钱赎罪的路,早在去年春节就被堵死了;保护伞随时会塌,塌下来第一个砸的就是他。
留在国内,等着他的是一连串想都不敢想的罪名,是铁窗,是高墙,是再也见不着的自由。
跑,就要抛下用半生打拼起来的商业帝国,抛下厦门的房产、产业,带着一家老小背井离乡,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从头熬起。
留下,是把命运交到别人手里;跑,是把命运攥回自己手里。
站在岔路口上的赖昌星,几乎没给自己留多少犹豫的时间。
他太清楚,犹豫多一刻,危险就近一分,走不走,得立刻拿主意。
那一夜,赖昌星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窗外是厦门熟悉的街景,屋里却静得可怕。
他一遍遍地回想这些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清楚,现在想这些,已经晚了。
眼下能做的,就是赶紧走,走得越远越好,越快越好。
天亮之前,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念头,也已经有了一条模糊的路。
剩下要做的,就是把这条路走实,把一家人的退路,一寸一寸地铺出去。
主意是定了,可真要迈那一步,心里那道坎,也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窗外,厦门的天还黑着;屋里,一根烟接着一根烟地烧着。
这个在厦门呼风唤雨好些年的“赖总”,头一回觉得,自己手里,什么也攥不住。
他一边安排家人收拾细软,一边暗中敲定出逃的路线。
厦门待不住了,国内待不住了,他要走,就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法律一时够不着他的地方去。
那几天,他表面上照常出入,不动声色,暗地里却已经一步步把退路铺好了。
他把能想到的人都过了一遍,发现到了这步田地,谁也指望不上了。
往日里围着转的那些人,真到了节骨眼上,一个比一个躲得远。
打电话过去,不是不接,就是含含糊糊,谁也不敢沾他的边。
赖昌星这才咂摸出滋味,原来那些称兄道弟的情分,都是拿钱堆出来的,钱一断、势一倒,情分也就跟着烟消云散了。
靠人不如靠己,到这一步,他只能指望自己了。
走,还是不走,这道选择题,他愣是在心里盘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某一个晚上,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主意一定,反倒踏实了,该带的带上,该留的留下,剩下的,就只能听天由命。
可究竟要往哪儿走,他心里其实也没个准。
国内是待不得了,东南亚离得近,可也容易被人找着;欧洲、澳洲,人生地不熟,语言也不通。
他翻来覆去地盘算,把能想到的地方都过了一遍,末了,把目光落在了大洋彼岸一个远隔重洋的国家。
选哪儿,他心里自有一本账:法律上有没有空子可钻,华人圈子好不好落脚,往后能不能拖住日子,这些他都掂量过。
可这本账到底打得响不响,当时他心里也没底,只能是赌一把大的。
赌赢了,全家躲过一劫;赌输了,那就是把自己彻底搭进去。
几天后,赖昌星带着妻子曾明娜和三个孩子,悄悄离开了厦门。
临行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让他起家、也让他跌落的城市,没有说一句话。
谁也不会想到,这一转身,竟是整整十二年的异国漂泊。
当那架载着他一家人的航班冲上云霄,向着茫茫大洋彼岸飞去的时候,机舱里这个看似平静的中年男人,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即将踏上的那条路,远比想象中漫长,也远比想象中难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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