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三号。下午两点四十。单位三楼小会议室。
空调出风口对着第三排椅子吹,风向偏了,没人去调。桌上摆着九份档案袋,牛皮纸的,封口处有红色印章。人事科的小郑挨个拆,拆到第四个,抬头看了眼对面坐着的男人。
"赵磊,三十一岁,原服役于北部战区某部,硕士研究生,专业……"
小郑顿了一下。
"军事运筹学。全日制。毕业院校是国防科技大学。"
对面那个男人点头。寸头,晒痕从额头发际线往下三厘米处截断,下颌线以下白。他穿一件浅灰polo衫,领口洗松了,第二颗扣子没系。手里攥着一支黑色中性笔,笔帽上有牙印。
"下一个,孙远航,三十四岁,原服役于东部战区某部,硕士研究生,专业……"
"等等。"
说话的是老周。周国平。五十四岁。办公室副主任,坐我对面那张桌子。他手里端着保温杯,杯盖没拧紧,水顺着螺纹渗出来,洇到桌面上,他用袖子蹭了一下。
"你说清楚。全日制研究生,几个?"
小郑翻了翻手里的名单。
"四个。赵磊、孙远航、钱斌、李维。还有五个是本科。"
老周把保温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闷响。
"九个里四个研究生。一半都不到。"
"一半。四舍五入。"
"四舍五入不是这么用的。"
老周没再说。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叶是茉莉花,碎末多,水色浑。
我坐在老周旁边。我三十七岁。进单位十二年,从科员熬到主任科员,工资条上基本工资三千四百六十块,加上津贴补贴,月到手七千二百三。我记性不好,上周把老周儿子的生日记成农历七月十七,其实是七月十九。我发微信祝了,老周回了个"嗯",没说啥。后来他媳妇在楼道碰到我,说"你记错了,差两天呢"。我脸热了一下,没接话。
这是第一处小错。
小郑继续念。
"钱斌,二十九岁,原服役于中部战区某部,硕士研究生,专业是系统工程。李维,三十二岁,原服役于南部战区某部,硕士研究生,法律硕士,毕业院校是……"
"停。"
这次是我。
"李维是法律硕士?"
"对。全日制。通过了司法考试。"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空调嗡嗡响。
老周又喝了口水。
"现在当兵的都这么卷了?"
没人接这话。
赵磊在第四排坐着。他没看任何人,低头翻一本《公共管理学报》第七期,翻到第三十七页,折了个角。折角的方式是把页脚往里卷两圈,卷得紧。
孙远航坐在他旁边。孙远航三十四岁,个子高,坐下来膝盖顶着前排椅子背。他手里转着手机,手机壳是迷彩的,边角磨白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底,单位招了两个应届生。一个985本科,一个普通一本硕士。来的时候趾高气扬,干了三个月,一个考了邻市选调生走了,一个天天迟到被通报。老周当时说:"现在的年轻人,学历越高越坐不住。"
可眼前这九个人不一样。他们坐得直,不说话,等叫到名字才开口。赵磊翻期刊的手指干净,指甲剪得齐。
小郑念完最后一个。九个军转干部挨个站起来,轮流做自我介绍。
赵磊第三个。他站起来,没拿稿子。
"赵磊。三十一岁。原单位从事作战模拟与后勤保障方案推演。硕士期间发表过六篇论文,其中两篇被EI收录。到地方后希望从事综合协调或政策研究工作。服从组织安排。"
语速均匀。每个字咬得清楚。
孙远航第五个。
"孙远航。三十四岁。原单位从事装备保障与采购管理。硕士专业是管理科学与工程。到地方后希望发挥专业特长,为单位建设出力。"
钱斌第七个。
"钱斌。二十九岁。系统工程。原单位负责训练计划统筹。到地方后……"
他停了一下。舔了下嘴唇。
"到地方后,从头学起。"
李维最后一个。他站起来慢了半拍,椅子腿刮了一下地面。
"李维。三十二岁。法律硕士。原单位法律顾问。通过司法考试。到地方后,希望……"
他看了眼小郑。
"希望组织上根据工作需要安排。"
小郑点头。
"好。九位同志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接下来一周是岗前培训,具体分工等培训结束后统一安排。"
散会。九个人起身,排队往外走。赵磊把那本期刊合上,夹在腋下。孙远航的手机不转了,塞进裤兜。裤兜是斜插的,手机卡在边缘,露出一截。
我收拾笔记本。笔记本是活页的,封面掉了,我用订书机钉了两下,钉歪了,左边深右边浅。
老周走过来,拍我肩膀。
"你那个岗前培训的课件,重新做一版。"
"咋了?去年那版不是能用吗?"
"去年那版是给本科生准备的。今年这拨不一样。"
他指了指门口。九个人的背影刚拐过走廊。
"你看看人家那个学历。你讲'公文写作规范',人家可能比你写得快。"
我没说话。我把笔记本塞进公文包。公文包是2018年单位发的,仿皮的,右下角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基。
八月二十四号。培训第一天。
会议室换到二楼大教室。投影仪灯泡换了新,画面亮。我负责讲第一节课:单位职能与组织架构。
我提前半小时到。试了下PPT。翻到第七页,发现图表标题写的是"2019年机构设置图"。我赶紧改,改成"现行机构设置图"。改完松了口气。
这是第二处小错。
九个人坐第二排和第三排。赵磊坐第二排正中间,面前摊着笔记本,笔是那支有牙印的中性笔。孙远航坐他左边,面前没放本子,手机搁桌上,屏幕朝下。
我开始讲。
"咱们单位属于正处级建制,下设五个科室。办公室、人事科、财务科、业务一科、业务二科。编制四十八人,实有四十三人。"
讲到第三页,赵磊举手。
"请问。业务一科和业务二科的职能划分依据是什么?是按区域还是按业务类型?"
我愣了一下。
"按业务类型。一科管规划类,二科管执行类。"
"那交叉事项怎么协调?"
"由办公室牵头。"
"有书面流程吗?"
"……有。内部工作规程第十二条。"
赵磊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笔尖在纸上停了约两秒,然后继续写。
我接着讲。后背出了汗。空调对着第三排吹,我站在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吹不到。
课间休息。我出去接水。水房在走廊尽头,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冲进纸杯,溅出来几滴。我拿袖子擦了擦杯壁。
孙远航靠在水房门口。他手里捏着个茶叶包,是那种三角立体袋,牌子是"立顿",黄包装。
"老师。"
他叫我老师。
"你讲得挺清楚的。就是那个机构图,第七页,你改之前写的是2019年。"
我手抖了一下。水洒在指缝里。
"你看到了?"
"坐得近。"
他没笑。把茶叶包撕开,倒进一次性纸杯。
"没事。改过来了。"
他接了杯水。水接了约三分之二,停了。
"你们这儿跟部队不一样。部队的架构是命令链,一条线到底。你们这儿是条块结合,协调成本高。"
"你适应得了?"
"适应得了。都是组织体系,底层逻辑差不多。"
他端着杯子回去了。
我站在水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响。我拧死。
八月二十六号。培训第三天。
下午是老周讲廉政教育。老周讲了四十分钟,中间喝了三次水。讲到第四十七分钟,赵磊又举手。
"周主任,请问咱们单位近年有没有因为流程不规范被上级通报的案例?我想了解一下风险点。"
老周放下保温杯。
"有。前年,财务科一笔三万四千七百块的采购,比价程序不完整,被巡察组指出。后来补了手续。"
"补了手续就没事了?"
"程序上闭环了。但档案里留了记录。"
赵磊记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
老周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是想写什么东西?"
"不是。就是想搞清楚哪些坑不能踩。"
老周没再问。继续讲。
培训最后一天。八月二十八号。
人事科组织座谈。九个人坐一排,科室负责人坐对面。
轮到赵磊。
"我想去业务一科。"
老周在旁边记考勤,头没抬。
"理由?"
"我学的是运筹和系统分析。一科做规划,对口。"
"一科现在满编。"
"那二科也行。"
"二科做执行,跟你的专业……"
"执行也需要方案设计。我在部队做过三年训练计划统筹,从方案到落地全流程。"
老周终于抬头。看了赵磊一眼。
"行。先去二科试用三个月。"
孙远航选了办公室。钱斌选了业务一科。李维选了人事科。
分配完。九个人散了。
我收拾会议室。椅子归位,桌上的一次性纸杯收进垃圾袋。赵磊坐过的那把椅子,扶手上有一道圆珠笔划痕,约两厘米长。
九月三号。正式上岗第一天。
赵磊分到二科。二科科长姓马,四十八岁,脾气直,嗓门大。马科长桌上永远堆着三摞文件:急办、缓办、不办。急办那摞最薄,通常只有一两份。
赵磊第一天跟着马科长去现场。单位管的那片区域有个旧市场要改造,二科负责前期摸底。马科长开着一辆2014年的帕萨特,右后门漆面有两道划痕,一道长十四厘米,一道长七厘米。
"小赵,你坐副驾。"
赵磊拉开车门。车门铰链松了,开门要往上抬一下。
"市场那边有二百七十三户商户。你要一家一家登记经营类型和面积。表格我发你邮箱了。"
"好。"
"你以前没干过这种活吧?"
"没干过。但我在部队做过装备普查。一个旅三千四百多件装备,逐件登记编号。"
"那差不多。"
车开到市场。市场叫"老城综合市场",顶棚是铁皮的,锈了,下雨漏。过道宽一米二,两边摊位挤着。卖菜的、卖肉的、卖五金的交叉排列。空气里有鱼腥味和烂菜叶的味道。
赵磊拿着平板挨家登记。第一家卖猪肉的,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围裙上全是血点。
"大姐,您这摊位多大面积?"
"你量。我哪知道。"
赵磊蹲下来,用脚步量。一步约六十五厘米,量了四步半。
"约两米九乘一米八。五点二平方米。"
"差不多。你这年轻人还挺认真。"
第二家卖干货的。第三家修鞋的。第四家卖鱼的。到第四十七家,摊主不在,隔壁说"去进货了,下午回来"。赵磊在表格里标了个"缺",继续下一家。
中午。马科长在市场门口买了两个肉夹馍,每个七块五。赵磊接过一个。
"马科,下午还有多少家?"
"还剩一百二十六家。急不急?"
"不急。按您节奏来。"
马科长咬了口肉夹馍。肉汁滴在裤子上,他拿纸巾擦。
"你这个研究生,干这个不觉得亏?"
"不亏。数据是基础。不摸清底数,后面方案没法做。"
"你倒是想得远。"
"在部队养成的习惯。先摸底,再动手。"
下午继续。到第五点半,登记完二百零三户。剩七十户,马科长说"明天再来"。
回单位。赵磊把数据导进电脑。表格自动生成统计:经营类型分布、面积区间、租约到期时间。他多做了一步,按面积把商户分了三类,标了颜色。
马科长看了。
"你这个分类有啥用?"
"面积小的商户搬迁成本高。补偿方案要考虑分层。"
马科长没说话。他把表格关了,打开自己的文件夹。
"行。留着吧。"
九月十号。孙远航在办公室。
办公室的活杂。收发文、会议通知、印章管理、后勤保障。孙远航分到办公室第一天,管印章的老吴教他。老吴五十七岁,明年退休。他教孙远航怎么登记用印:日期、文件名称、用印数量、审批人签字。
"这个本子,一天不落。查起来,能追到三年前。"
孙远航学了一上午。下午老吴去开会,让他独自值班。
来盖印的人叫小刘,业务一科的。拿了一份合同,说"马科长说可以盖"。
孙远航翻开用印登记本。没有马科长的签字。
"刘哥,你这个没有审批人签字。"
"马科长口头同意的。你盖一下就行。"
"不行。得有签字。"
"我赶时间。下午要送出去。"
"那你让马科长补个签字,或者打电话给我。"
小刘急了。
"你们新来的怎么这么死板?"
孙远航没急。他把合同推回去。
"不是死板。你拿回去让马科长签个字,两分钟的事。"
小刘走了。下午三点半,马科长亲自来办公室。
"小孙,上午那个合同,我忘了签字。补一下。"
孙远航把登记本翻开,递笔。
马科长签了。签完抬头看了孙远航一眼。
"你做得对。"
老吴在旁边泡茶。茶叶是铁观音,散装的,用夹子夹在塑料袋里。他没插话。
九月十五号。钱斌在业务一科。
业务一科科长是老郑。老郑五十二岁,戴眼镜,镜片厚,看人要从镜片上方瞄。他给钱斌的活是整理近五年的项目档案。
档案室在地下室。潮。灯是声控的,拍手才亮。钱斌下去第一天,灯没亮,他拍了三下才亮。
档案按年份摞在铁架上。铁架生锈了,手摸上去沾一层红粉。钱斌戴了手套,橡胶的,薄。
他一本一本翻。2019年一个道路改造项目,档案袋里缺了三份附件。2020年一个绿化项目,合同金额是四十七万三千二百块,但验收报告上写的是四十七万一千八百块,差了一千四百块。
他记下来。记在一张A4纸上,写了七条问题。
老郑看了那张纸。
"这些你不用管。档案不全是历史遗留问题。"
"但数据对不上。"
"对不上也没办法。当事人调走了。"
钱斌没再问。他把档案重新整理,按项目编号排序,缺的标注"原件缺失",补了一份目录。
老郑后来跟老周说:"这个新来的小钱,干活细。"
老周说:"研究生嘛。"
"不是研究生的问题。是当过兵的人,都有股轴劲儿。"
九月二十号。李维在人事科。
人事科科长是老方。老方四十九岁,头发白了一半,不染。他给李维的活是审核今年的职称申报材料。
李维看了三份材料。第三份,学历证书复印件模糊,看不清编号。他退回去,让补。
申报人老杨来找他。老杨五十三岁,业务二科的,申报中级经济师。
"小李,我这证书原件找不着了。复印件行不行?"
"不行。规定要原件核验。"
"我当年毕业的学校合并了。去开证明要跑好几百公里。"
"那您先去学信网查。能查到电子注册备案表也行。"
"我不会弄那个。"
李维站起来。
"杨老师,我帮您查。您把身份证号和毕业年份告诉我。"
他帮老杨查了。学信网上有记录。他打印了电子注册备案表,附在材料里。
老杨走的时候说:"谢谢你。你们新来的,心细。"
李维说:"应该的。"
十月八号。国庆后第一天上班。
单位开季度工作推进会。九个军转干部列席。
马科长汇报二科工作。提到市场改造摸底,他说:"这次摸底数据质量高,分类清晰,为后续方案提供了依据。"
赵磊坐在角落。他没看马科长,低头在本子上写。
老周在总结发言时说了一句话:
"今年新来的九位同志,适应快,作风实。特别是几位有研究生学历的同志,不是来'镀金'的,是来干活的。"
会后。茶水间。
老周接水。我站在旁边等。
"老周,你之前不是说学历越高越坐不住吗?"
"我说的是应届生。这帮人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他们在部队待过。知道规矩。学历是给他们加了个工具,不是给他们长了个脾气。"
他拧上保温杯。
"你记不记得赵磊问的那个问题?交叉事项怎么协调。"
"记得。"
"他不是随口问的。他是在摸咱们的流程漏洞。"
"那不好吗?"
"好。但说明人家眼睛亮着呢。"
十月十五号。赵磊交了一份市场改造初步方案。
马科长转给老周。老周看了,转给一把手。
方案十二页。里面有一张表格,列了二百七十三户商户的面积、类型、租约剩余时间。按搬迁难度分了三级。还附了三个备选方案的成本对比。
一把手姓陈。陈局长五十六岁,从乡镇干上来的,不喜欢长文。他翻了三页,合上。
"这个赵磊,是那个研究生?"
"对。国防科大硕士。"
"让他来一趟。"
赵磊来了。站在陈局长办公室。
"你这个方案,第三页那个成本对比,数据哪来的?"
"市场管理处提供了去年的租金数据,我做了修正。修正依据是周边三个同类市场的挂牌价。"
"你实地看过那三个市场?"
"看了两个。第三个在修路,没进去,用的网上数据。"
陈局长翻到最后一页。
"你建议先搬迁难度低的商户,再谈难度高的。这个顺序反过来行不行?"
赵磊停了两秒。
"反过来也行。但难度高的先谈,容易卡在一家,整体进度拖慢。"
"如果难度高的是大户,能带动小户呢?"
"那要看大户的态度。如果大户带头反对,小户跟风,反而更麻烦。"
陈局长看了他一眼。
"行。你回去。方案再细化一下,把那第三个市场的数据补上。"
赵磊出来。走廊里碰见我。
"老师。"
"别叫老师。叫名字就行。"
"好。那个……第三个市场,您知道怎么走吗?我导航搜不到。"
"坐七路公交,到终点站往前走四百米。路右边有个卖建材的,旁边巷子进去。"
"谢谢。"
他走了。步子快。polo衫后背湿了一块,汗渍的形状像一片叶子。
十月二十号。单位组织体检。
体检中心在三楼。抽血窗口排队。赵磊排我前面。他卷起袖子,肘窝处的静脉上有一个针眼,周围青了一小块。
"你这针眼咋回事?"
"上周献了次血。单位组织的。"
"你刚来就献血?"
"在部队每年都献。习惯了。"
轮到他。护士绑压脉带,拍他胳膊。
"血管细。得扎两次。"
"没事。扎。"
护士扎了。第一针偏了,没回血。拔出来。第二针进了。
赵磊没吭声。手背上鼓了个包。
抽完。他按着棉签,按了三分钟。
我旁边站着孙远航。孙远航抽完血,按了五分钟。他看赵磊手背上的包。
"你这得冰敷一下。"
"不用。明天就消了。"
十一月二号。立冬前三天。
单位年底考核启动。人事科负责汇总。李维忙。他桌上摞了二十一份考核表,每份正反面打印,装订。他用订书机钉,钉了二十一下。最后一下的订书钉卡了,他拆出来重钉。
老方给他带了杯豆浆。豆浆装在透明塑料杯里,杯壁有水汽。
"小维,别太晚。十一点前弄完就行。"
"方科,我想今天弄完。明天还有职称评审的事。"
"你这节奏,比我还狠。"
"在部队习惯了。任务不过夜。"
十一月十号。市场改造方案定了。
赵磊的方案被采纳了七成。修改的地方是陈局长提的:搬迁顺序调整为"大户先行协商,小户同步告知"。赵磊接受了。
十一月十五号。二科开科务会。
马科长说:"小赵来了两个多月,干了不少活。市场摸底、方案起草、数据汇总,都是硬活。"
赵磊坐在靠门的位置。他没说话,手里转着那支笔。笔帽上的牙印多了一道。
"下个月有个全市的业务培训,我打算让小赵去。"
赵磊抬头。
"我去?"
"你去。你学历高,学得快。"
"好。"
散会。赵磊走在我后面。他突然说:
"老师,我想问个事。"
"说。"
"你们当时分来那批人里,有没有研究生?"
"有。一个。后来调走了。"
"为啥?"
"干了一年,说专业不对口。考了省厅走了。"
赵磊没接话。走了几步。
"我不会走。"
"咋?"
"在哪儿不是干事。学历是本事,不是跳板。"
他走了。步子还是快。
十二月一号。年终总结开始写。
老周让我帮忙统稿。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有九份个人总结。赵磊的写了三千四百多字,分了六个部分。孙远航的写了两千一百字,简洁。钱斌的附了三张表格。李维的引用了两条法规条文。
我翻到赵磊的总结。最后一段写着:
"入职四个月,完成了从'战场'到'职场'的转换。最大的体会是:在部队,命令是给定的,执行是核心;在地方,问题是不确定的,分析和协调是核心。学历给了我看问题的工具,但真正解决问题,要靠对实际情况的掌握和对人的理解。"
我关了文档。
窗外,十二月的第一场雪刚停。楼下的香樟树叶子没掉,雪压在叶面上,绿白相间。
老周端着保温杯过来。杯里换了红茶,茶叶梗竖着漂。
"写完了?"
"还没。刚看了几份总结。"
"咋样?"
"不错。"
"那几个研究生,没白来。"
"嗯。"
老周喝了口水。
"明年可能还分来几个。听说有博士。"
我手一抖。鼠标从桌上滑下去,线拽着,悬在半空晃。
"博士?"
"嗯。听人事局说的。具体还不确定。"
他走了。我捡起鼠标。鼠标底部沾了点灰,我擦了擦。
赵磊从走廊经过。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走得急,文件角刮到了门框,折了一下。他停下来,把折角抚平,夹回文件夹。
我看着他走远。
那个折角的动作,跟八月二十三号的下午,他在会议室里折期刊页脚的方式一样。卷两圈,卷得紧。
十二月二十号。单位年会。
在一家饭店的二楼包间。圆桌,转盘。菜上了十二道。第一道是凉拌木耳,第二道是清蒸鲈鱼,第三道是红烧肉。
赵磊坐在我旁边。他喝了半杯啤酒,脸没红。
孙远航坐对面。他没喝酒,喝橙汁。橙汁是盒装的,倒进一次性塑料杯。
老周端着杯子过来敬酒。
"小赵,来。敬你一杯。"
赵磊站起来。
"周主任,我敬您。"
"别站起来。坐着说。你这几个月干得不错。"
"谢谢周主任。都是马科带着干。"
"谦虚。你那个方案,陈局都夸了。"
老周走了。赵磊坐下。他夹了块红烧肉,没吃,放回盘里。
"咋不吃?"
"中午吃多了。晚上少吃点。"
他端起啤酒喝了一口。杯壁上留了一圈泡沫,慢慢消下去。
散场。外面零下三度。雪又下了。
赵磊没打车。他说"走回去,十五分钟"。
他走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长。polo衫换成了羽绒服,黑色,袖口磨出了白线,拉链卡在半截。
我站在饭店门口。冷风灌进领口。
我想起八月二十三号的下午。小郑念名单,老周说"现在当兵的都这么卷了"。
那时候我以为"卷"是贬义。后来看到赵磊蹲在市场过道里用脚步量摊位,看到孙远航把用印登记本翻得页角卷起来,看到钱斌在地下室铁架前戴着手套接档案,看到李维帮老杨查学信网。
他们不是来卷的。
他们是来干的。
雪落在羽绒服上,没化。我拉上拉链,往公交站走。等到第三趟车过来,上车,投币两块。车厢里暖。我靠在窗边,玻璃上有雾,我用指头划了一道。
外面路灯排列过去。一辆帕萨特开过去,右后门有两道划痕。
真正让人站稳的从来不是学历本身,而是把学历变成解决问题的能力,把能力变成对脚下这片土地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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