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年是中国工农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红军长征创造了非凡的人间奇迹,铸就了伟大长征精神。90年来,世界范围内关于红军长征这部人类史诗的报道和研究层出不穷,寻访长征路的人络绎不绝。南都N视频持续推出特别策划《“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对话斯诺夫妇、路易·艾黎等多位国际友人后代,讲述长征路不断延伸的国际回响,以及“长征照耀世界”的动人故事。
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从江西于都出发时,队伍里有个26岁的越南青年。他的中文已说得相当流利,黄埔军校学生的底子让他既能带兵,也能提笔,还能登台演戏。此后两年,他三过雪山草地,历经波折最终坚持走完了长征。
他就是洪水,原名武元博,越南河内嘉林县人。1955年,中国人民解放军首次授衔,洪水是唯一的外籍将军;越南方面也曾授予他少将军衔。“两国将军”的称号背后,是一个比军衔重得更多的问题:一名越南革命者,为何如此深入地参与了中国的革命?
今年10月下旬,洪水将军在中国的儿子陈小越接受了南都N视频记者专访。陈小越1946年出生,父亲洪水去世时他年仅10岁。关于父亲的“长征”,陈小越说,在关键抉择处,“父亲坚持真理、坚持信仰、坚持正确路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北上,去找党中央,去找红军主力。”
越南方面曾撰文评价称,长征是洪水“一生中最深刻的印记之一”。90年过去了,他的崇高信念也跨越国界,影响着更多人。今年4月,200名越南青年来到广州,循着洪水将军的革命足迹,探寻中越友好红色基因。6月,洪水在越南的女儿阮清霞及其外孙女何氏祥秋来到贵州,重走当年洪水走过的长征路。10月,陈小越应邀前往越南,参加了父亲逝世70周年相关纪念活动。他告诉南都记者:“了解、学习长征故事,最后的落脚点还是在自己的长征路要怎么走。”
“武元博”在广东改名“洪水”
武元博出生于越南河内市郊一户地主家庭,当时的越南为法国殖民地。1923年夏天,志在四方的武元博远赴法国,结识了越南革命家胡志明和中国革命家周恩来、李富春等人,既大大开阔了眼界,又对中国产生了浓厚兴趣。
陈小越说,“1924年底1925年初,我的父亲17岁,他响应胡志明的号召,放弃优越的家庭生活,几经辗转来到广州。”
青年时期的洪水。受访者供图
当时在广州的胡志明,表面上是苏联顾问鲍罗廷的翻译和助手,实际上在为越南的抗法事业培养第一批革命骨干。武元博被留在胡志明身边做联络工作,同时进入越南革命青年同志会举办的政治训练班。
1926年3月,武元博进入黄埔军校第四期学习,登记时用的名字是“朱谔臣”。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大肆捕杀共产党人。在严酷的白色恐怖下,武元博毅然退出国民党,并于同年8月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
越南青年政治训练班旧址,关于洪水的介绍资料。南都N视频记者 刘施阳 摄
在广东时,他将自己的名字改成——洪水。起因是,他当时看到敌人的传单常把共产党说成“洪水猛兽”很生气,便对大家说:“我原名武元博,中国名叫‘鸿秀’。同志们说,缺乏战斗性。说得对!敌人不是骂我们‘洪水猛兽’吗?我就叫‘洪水’,大家叫我洪水吧!”
1927年12月,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广州起义爆发。洪水与在黄埔军校学习的三十名越南同志,跟随叶剑英指挥的第四教导团参加了起义。起义失败后,为保存革命的有生力量,在越南革命青年同志会的安排下,洪水暂时离开中国,之后抵达泰国,在旅泰越侨胞中从事革命活动。
陈小越说,广州的这段经历,对于理解他父亲后来的所有选择至关重要:“广州,是他接触中国革命、参加中国革命,也是参加越南革命的起点。”
1928年,经胡志明同意,洪水再次回到中国,到广东东江参加红军武装,后编入红十一军。1932年,洪水调入瑞金中央苏区,在红军学校任教,参与创办了红军历史上第一个剧社——工农剧社,并担任社长。
“没有党籍,照样完成长征”
1934年1月,洪水当选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会委员。长征出发时,他被编入中央干部团直属队。
洪水。受访者供图
洪水在长征路上参与了多场重大战斗,“比如突破乌江、扼守娄山关、四渡赤水、坚守老鸦山主峰、攻占遵义城、拿下皎平渡、飞渡金沙江、夺取泸定桥、抢渡大渡河等。”陈小越向南都记者表示。
长征开始不久,洪水就遭遇第一次政治上的“灭顶之灾”。因为支持毛泽东的正确主张,他受到“左”倾错误路线的冲击,被开除党籍。1935年1月遵义会议后,对洪水的处分被撤销,党籍恢复。
但仅仅过了七个月,更大的磨难来了。陈小越说:“红一、四方面军会师后,洪水跟随朱德、刘伯承到左路军工作。张国焘反对北上,坚持南下,洪水当面与之争论,被张国焘扣上‘国际间谍’的帽子,再次开除党籍,甚至列入了捕杀名单。由于朱德、刘伯承的坚决反对,他才没有被处决。”
随后,洪水所在的部队在南下途中被打散。“南下还是北上,这是摆在我父亲面前必须作出抉择的问题。”陈小越说。
陈小越补充道:“父亲弄到了一身藏族同胞的衣服,留起长发,蓄上胡子,一边给当地牧人放牛放羊为生,一边寻找北上的路。遇到国民党兵盘查,他用粤语夹着法语一通‘胡言乱语’,对方分不清是什么语言,便没有把他当作失散的红军战士。他就这样一个人,三次爬雪山、过草地,于1936年初走到瓦窑堡,找到了党中央。”
关于这段经历,洪水后来曾总结:“没有党籍,照样参加长征;没有党籍,照样完成长征!只是张国焘胡闹,让我3次爬雪山、过草地,多了一些折腾和曲折!”陈小越认为,“我父亲坚持真理、坚持信仰、坚持正确路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北上。”
洪水照片。受访者供图
到达陕北后,洪水骨瘦如柴、蓬头垢面,大家几乎认不出他。在陕北,党中央再次撤销了对他的处分,恢复了他的党籍。1936年6月,他进入中国人民抗日红军大学学习。对于洪水而言,长征到此才算画上句号。
命运始终与革命需要绑在一起
多年之后,越南方面曾撰文评价称,长征是洪水“一生中最深刻的印记之一”,在长征路上他从未后退,展现了他作为一名国际主义战士的坚韧意志和对革命理想的忠诚,更锤炼了他的战略思维和久经战阵的胆识。
白求恩送给洪水一张自己的照片。受访者供图
抗战时期,洪水因长征经历与另一位国际主义战士白求恩,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陈小越说,1938年,洪水在晋察冀根据地因痔疮严重发作,到山西五台县松岩口医疗点治疗,恰好遇上巡诊至此的白求恩。
“由于当时麻醉药是极为紧缺的物资,为了保障危重病人的使用,我父亲坚持决定做无麻醉手术。”陈小越表示,白求恩递给父亲一块毛巾,示意他用牙齿咬住,父亲摇摇头,拒绝了,手术全程一声不吭。
当天夜里查房,两人变成彻夜长谈的朋友。陈小越说,父亲向白求恩讲述了自己的身世、在红军的经历,特别讲述了两万五千里长征。“这是白求恩大夫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与一个经历了长征全过程的外国人的亲密接触。”两人越谈越投机,一直谈到深夜。白求恩从自己的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照片,送给洪水。“这张照片一直被我们家珍藏,至今已有近90年的历史。”陈小越补充道。
洪水的个人命运始终与革命的需要绑在一起。也正是在这个阶段,他和中国妻子陈剑戈的故事,让我们看到那一代革命者的另一种担当。
洪水与中国妻子陈剑戈。
陈剑戈是山西五台人,1933年参加革命,193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当时的五台县妇救会主任。陈小越说,“我的父亲和母亲1937年相识、相知、相爱,后来就结婚了。”
1945年,洪水奉调回越南参加抗战,此时陈剑戈怀着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即陈小越)。此后洪水在越南重组家庭。1950年他回到中国工作,希望与陈剑戈复合。陈小越回忆了母亲的决定:她最终选择不复合,让洪水把越南夫人接到中国来。“她始终相信有困难将来可以依靠组织来解决,可是越南那位女同志就不一样了。”陈小越说,母亲做出的是一个典型的“革命者的选择”。
为了不让父亲的历史影响孩子,陈剑戈对年幼的陈小越和哥哥陈寒枫谎称,他们的父亲“抗美援朝牺牲了”。从1950年洪水到北京时见过两三面之后,父子再未相见。
“一个跨越国界的象征”
1956年洪水病逝于河内,陈小越10岁。他说,对父亲的深入了解,很多来自后来的阅读和他人的讲述。
纪念洪水的书籍。受访者供图
陈小越曾采访过和父亲一起走长征路的人,从那里确认了父亲的一些经历,而翻雪山、过草地的具体情形,也只能从其他老红军的回忆中去考证。他告诉南都记者,作为长征亲历者后代,不编造、不夸大事实,这是基本的底线。
陈小越。受访者供图
谈及长征精神的传承,陈小越说,讲好长征故事、赓续长征薪火,“是我们这些父辈曾亲历过长征的革命后代义不容辞的责任和义务”。他进一步说,“希望今天的年轻人从长征中学到:自己走自己的长征路,把自己的长征路走得精彩。了解、学习长征故事,最后的落脚点还是在自己的长征路要怎么走。”
陈小越退休后,多次参加中越之间的交流活动,为中越青年分享父亲的长征故事,讲述母亲的革命故事等。
今年10月,陈小越在越南胡志明市举办的“薪火相传友好见面会”活动现场。
不久前,他应邀前往越南,参加了父亲洪水逝世70周年相关纪念活动。越南方面曾作出官方评价:“两国将军”不只是一个称号,更是一个跨越国界、献身时代崇高理想的象征。
今年4月,200名越南青年来到广州,循着洪水将军的革命足迹,探寻中越友好红色基因,追忆那段中越并肩奋斗的红色岁月。
10月23日,南都记者走进位于广州的越南青年政治训练班和越南青年革命同志会旧址。洪水曾在这里系统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
该旧址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经常会有越南游客来到这里参观,参观者不只是了解这段历史的中老年人、来自越南部队的军人,也包括来到广州读书的越南留学生。据他们说,这是越南游客来广州的‘必打卡点’之一。”
“长征照耀世界”寻访录
总策划:戎明昌 刘江涛
执行策划:王佳
统筹:南都N视频记者 向雪妮
主笔:南都N视频记者 马辉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刘施阳
视频:梁子珊 刘施阳 彭雨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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