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是史上最大退休潮,一边是史上最低出生率。
关于人口,我们都太乐观了。
先看两个数字。
第一个:2000万。
从2022年开始,我国每年有超过2000万人办理退休手续,平均每天约6万人走出职场。这个节奏,还要持续十几年。
第二个:792万。
这是2025年全国的出生人口,这是第一次跌破800万。
一边,是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波人集中退休领钱;另一边,是历史上最少的一代人陆续出生。
这两条曲线,正在合拢成一把剪刀。而剪刀的交汇处,就是未来十五年的社会。
要理解这波退休潮,得把时钟往回拨六十年。
1962年到1975年,是我国有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波婴儿潮。
十四年间,全国累计出生约3.2亿人。这期间,每年的出生人口长期维持在2100万到2400万以上,1963年的峰值接近3000万——差不多是如今一年出生人口的将近四倍。
这批人有个共同的名字,叫“60后”“70初”。他们年轻时,撑起了工厂、工地、港口和整条流水线,是过去四十年中国经济狂奔最核心的那张底牌。
而现在,时间到了。
按60岁退休算,1962年出生的人,2022年开始陆续退出劳动力市场。
此后一年接一年,一浪接一浪,一直要持续到2035年以后。
这不是什么突发的危机,而是一笔六十年前就写下、今天才到期兑付的“人口债”。
第七次人口普查的数据更直观:46到59岁,是当前中国人口规模最大的年龄段,大约3.5亿人。
也就是说,排队等着退休的队伍,长得一眼望不到头。
退休潮带来的第一个变化,是老年人口的加速膨胀。
截至2025年末,全国60岁及以上老年人口已经达到3.23亿,占总人口的23%;65岁及以上2.24亿,占15.9%。
仅仅2025年一年,老年人口就净增了1307万。
退休队伍的膨胀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每年新增退休2000多万,但每年去世退出退休队伍的大约1000万,两者相抵,退休群体每年净增约1000万。
这个"净增1000万",才是真正压在养老体系上的刚性重量。
往前看,压力还在加码。
“十五五”时期,被普遍认为是老龄化速度最快的五年——60岁及以上人口预计将从3.2亿,一路跃升到3.9亿左右。
如果只是老人增多,问题还不至于这么棘手。真正的麻烦在于剪刀的另一刃——缴费的人,在减少。
养老金本质上是一个“现收现付”的代际契约:今天工作的人缴费,供养今天退休的人;等今天工作的人老了,再靠下一代人缴费供养。
这个契约成立的前提,是交钱的人要足够多、增长得足够快。
但现在,这个前提正在松动。
当46到59岁那3.5亿人陆续退休之后,后面进入缴费年龄的人口,规模会明显收窄。
有测算推演,待这一最大年龄段人群退休完毕,后续缴费年龄段人口可能每年净减少约100万。
一头是待遇人口持续扩大,一头是缴费人口由增转减。
“缴费的人变少、领钱的人变多”这个剪刀差,是养老金长期平衡面临的结构性压力。
有人会说:养老保险基金账面上不是还有结余吗?
有结余,不等于没压力。
一个关键数字是:2024年,各级财政对基本养老保险的补贴合计约1.93万亿元,占到当年养老保险基金总收入的23.6%。
换句话说,今天养老金能够足额发放,财政补贴已经是不可或缺的支柱,接近总盘的四分之一。
把时间拉长,这个趋势更清楚。财政对养老保险的补贴,2008年还只有1341亿元,到2024年已经涨到1.93万亿元,十六年增长了近15倍。
而单看城镇职工养老保险的征缴收入,早在2014年,就已经开始小于基金支出。
这意味着,仅靠在职职工缴的钱,已经不够发给退休人员,中间的缺口要靠财政和其他渠道补上。
那财政补贴从哪里来呢?还是从税收来,换句话说,老龄化和少子化的成本,今天已经不那么均匀的分摊到了每一个人身上。
退休潮叠加低生育,这个缺口未来只会更显眼。
压力是抽象的,但退休人员到手的涨幅是具体的。
回看职工基本养老金的年度调整:2016年还有6.5%,此后一路下行,2018到2020年连续三年5%,2021年4.5%,2022年4%,2024年3%,2025年只有2%。
十年时间,涨幅从6.5%滑到2%,缩水超过三分之二。
更耐人寻味的是时间点。过去养老金调整通知通常在每年4月到7月发布,而2026年,直到8月,这份通知仍未落地。
发布时间一年比一年晚,涨幅一年比一年小——这背后,是基金收支平衡的现实约束。
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落差。2025年,城镇职工月均养老金约3500元,而城乡居民月均养老金不到300元,两者相差约12倍。
城乡居民基础养老金的全国最低标准,2025年才从每月143元提高到163元。
养老体系内部的“双轨”落差,是和收支压力同样需要正视的问题。
面对这把剪刀,最直接的应对,就是延迟退休。
从2025年1月1日起,我们用15年时间,逐步把男性法定退休年龄从60岁延迟到63岁,女性分别从50岁、55岁延迟到55岁、58岁。
同时,从2030年起,领取养老金的最低缴费年限,将从15年逐步提高到20年。
这次还设置了弹性空间:符合条件的人,可以选择最多提前3年,也可以延迟最多3年。
延迟退休的作用很明确——多缴几年、少领几年,一增一减之间,为基金争取宝贵的喘息时间。
但它很难是全部答案。
可以看看比我们更早进入老龄化的日本。日本在法定退休年龄之外,还立有专门法律,要求企业有义务把员工一直雇用到65岁,形成“60岁可以领养老金、但65岁才真正退出职场”的格局。
这背后藏着一个更现实的问题:人均预期寿命延长了(2025年我国人均预期寿命已达79.25岁),但健康预期寿命和退休年龄之间的窗口,并不会自动等比例拉开。
能不能干到63岁、有没有岗位愿意雇60岁以上的人,和“该不该延迟”同样重要。
当然退休潮的压力,还远不止养老金这一本账。
第二本,是医疗。
研究显示,60岁及以上老年人的医疗护理费用,通常是60岁以下人群的3到5倍;而失能老人的照护成本,负担尤其沉重。
老年人口快速扩张,医保基金的支出增速会被持续推高。
第三本,是照护。
截至2025年末,全国各类养老床位合计767.9万张,每千名老年人约26张,而发达国家的配置水平普遍在50到70张。
供给缺口是明摆着的。
养老金、医疗、照护,这三笔账会同时到期。
这波退休潮,和少子化其实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过去几十年,我们享受了巨大的人口红利——劳动年龄人口占比高、储蓄率高、社会负担轻,经济得以轻装快跑。
而今天集中退休的,正是当年创造这份红利的那批人。
从这个角度说,老龄化不是意外,而是享受过人口红利之后,必须兑付的代价。
和出生人口问题不同,退休潮没有“等一等再说”的空间——因为它不是预测,而是已经排进日程表的事实。
未来十几年,每一年都会有两千万人准时走进这个窗口,不会因为任何政策讨论而推迟。
能做的,是在这扇窗完全打开之前,把养老金的可持续性、医疗的筹资、照护的供给,以及"银发人口"的二次开发,一项项做实。
毕竟,一个社会如何对待它的老人,某种程度上,也决定了今天的年轻人,愿不愿意相信自己老去时的那张安全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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