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镇上的鸡叫了三遍。父亲把一碗饺子端到方桌上,碗沿还烫手,他冲楼上喊:“老大,起来了,该读书了。”
楼梯上下来一个瘦高个,穿着去年那件蓝棉袄,头发乱着,眼睛半睁不睁。他把书摞在桌角,坐下来吃饺子,一口一个,不出声。父亲坐在对面,不看他,只盯着窗外,天边那一点青白的光。
“今天要背到第几课?”
“第三十课。”
“背完再吃第二个碗里的。”
老大嗯了一声。他碗里是肉馅的,旁边那个碗是素的,那是父亲给自己留的。我那时候小,蹲在门槛上啃红薯,看老大一边吃一边用筷子在桌上画直线,嘴里念念有词。父亲说这是默背,脑子里过一遍,比出声念十遍都牢。
父亲这辈子最认一句话:早晨的功夫,顶得上半天的命。他是镇上中学的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年书,退休那年拿了三千块钱补助,全买了书,堆在堂屋一角,用油纸盖着。
有人笑他傻,他不恼,只说:“这些书以后要传给老大的,他考出去,咱们家就翻身了。”
老大也争气,从镇上考到县里,从县里又考到市里,年年第一。奖状贴了半面墙,最上面那张是市三好学生,边缘折了一个角,父亲拿糨糊粘了三回,粘不平,就那么翘着,像一片风里翻动的树叶。
老二,也就是我,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老大背书的时候我在田埂上追蚂蚱,老大刷题的时候我蹲在河边看人捞鱼。父亲不苛我,只说:“你哥读了书,你将来跟他混口饭吃,也不差。”
我那时候不懂,父亲为什么把所有的指望都搁在老大一个人身上。老大晨起背书,父亲给他煎两个鸡蛋;我晨起放牛,父亲往我兜里塞两个红薯,说:“吃饱就行,牛别丢了。”
老大高考那年,市里分数线公布那天,父亲从镇上赶到市里,穿了那双擦了三遍的黑布鞋。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进门没说话,先走进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碗柜门开开关关来回试了三四遍。母亲问了他三遍,他才说:“差两分。”
差两分,复读。
父亲没骂老大,也没叹气,第二天一早照样五点半起床,踹开老大的门:“起来,读书。”
老大就起来了。那一年他比以前更瘦,背更驼,走路的步子都轻了,像怕把地上的灰踩重了。
复读第三年,老大去了省城,学的是材料工程。父亲送他上车的时候,在站台上站着,车都开了他还没走,一直看着车尾巴。回来他说:“你哥出息了,以后城里安家,你也有个落脚的地方。”
老大在大学里读了四年,毕业那年回来过一次,穿一件灰夹克,头发理得整齐,手里拎了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点心。父亲拆开一盒,尝了一口,说:“甜。”又看了看老大,说:“工作找好了?”
“找好了,在省城一个研究所,做材料检测的。”
“工资多少?”
“刚去,一个月四千。”
父亲端着点心盒的手顿了一下,又放下来,说:“四千块钱,在省城够花?”
老大没回答他,转而去逗我妈养的那只猫。
那顿饭吃得安静。父亲问一句,老大答一句,像学生回答老师提问,一句不许多。饭后我送老大去车站,在站台上他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他就自己点了一根,抽了两口,说:“爸还是那样,五点半起来?”
“起来,每天起来去街上走一圈,回来泡茶背诗。”
老大笑了笑,把烟按灭在铁栏杆上:“他这辈子就信这一套,早起,读书,节俭,积德。把这四样占全了,一个人就该发了。”
“可惜我没发。”他说完这句就上了车,车窗里朝我挥了一下手,车开出去老远,他的脸还贴在玻璃上。
老大在省城待了六年,中间回来过三次,每次都是过年,每次都是住两晚就走。最后一次回来,父亲已经七十四了,耳朵有些背,跟他说话得凑近。
那天晚上爷俩坐在火炉边,父亲泡了一壶老茶,把杯子递给老大的时候,手有点抖。
“你今年三十二了吧?”
“三十二了。”
“该成家了。”
老大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茶,烫,又放下了。父亲也不催他,过了一会儿说:“我存了六万块钱,你结婚的时候用,不够再想办法。”
老大抬起头来,看着父亲,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隔了很久,他说:“爸,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父亲端着茶杯,等着。
“我不打算在研究所干了。”
“那你想干什么?”
“我想自己开一个检测公司,做建材检测,路我都探过了,启动资金得二十万。”
父亲那口茶喝了很久,杯子端在嘴边,凉了也没放下。最后他放下杯子,说了句:“读书读了这么多,怎么还是跟人一样往钱眼儿里钻。”
“爸,不是往钱眼儿里钻,我就是想用自己的本事立个业。”
“立了业,然后呢?”
老大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炉子里的火暗下去,母亲从里屋出来添了一块炭,也没问他们说了什么。
第二天一早,老大要回省城,父亲照旧五点半起了床,站在院门口,看老大收拾行李。老大背那个旧双肩包出来的时候,父亲从里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他。
“这是三万,你先拿去,剩下的我再凑。”
老大没接,父亲就把信封塞进他的背包侧兜里,像塞一把土进地里。老大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说:“爸,你那六万是给我结婚的。”
“结不结婚的再说,你先把事干起来。”父亲说完转回屋里去了,背影挺直,步子却明显慢了。
老大走了以后,母亲在灶间收拾碗筷的时候跟我说:“你爸那天晚上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翻完身又坐起来,点烟,吸两口又按灭,再躺下,又翻。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肯说。天亮了我看他眼睛底下都青了。”
老大那家公司开起来了,头一年亏了四万,第二年持平,第三年开始有了固定客户。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也没打电话问,只是那年除夕,他多摆了一副碗筷,说:“给你哥留的,他可能回来。”
老大那晚没回来,第二天一早倒打了电话来。父亲接电话的时候手还在泡茶,喂了一声,听了一会儿,嗯了两声,说了句“好”,就挂了。
母亲问他老大说了什么,父亲说:“他说今年年终能有三万块的结余,明年打算再接一个区的活。”
父亲说完把茶喝了,擦了擦嘴角,又说了一句:“这孩子,总算没把书白读。”
我以为老大的事就这么顺下去了。可是第二年春天,镇上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我家院门口,问父亲是不是陈教书的儿子在省城开了个建材检测公司。
父亲说是,那人又问知不知道他公司出过事,工地上一批钢筋检测报告跟复检结果对不上。
父亲手里的扫帚停了一下,又扫了一下,说:“我不知道,我没问过他那些事。”
那人留了一个电话,转身走了。父亲把电话条捏在手里,站了老半天,又把它塞进墙缝里。那两天他没出门,我妈让他去买盐,他说不急,在堂屋里翻来翻去,把那堆油纸盖着的书一本一本翻出来拍灰,又一本一本码回去。
那周末老大回来了,进门时脸上没太多表情,还是那件灰夹克,只是领口磨白了。他坐在堂屋里,父亲坐在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方桌,像小时候那样。
父亲先开口:“那批钢筋,你的报告怎么写的?”
“数据是仪器跑出来的,我签字之前复核过,没发现问题。对方复检换了另一家机构,用的标准跟我用的有细微差异,结果就偏了。”
“人家找上门了,你怎么办?”
“我再跑一遍原样留存,把原始数据和环境记录都整理出来,该申诉申诉,该认错认错。我做过的事,每一件都有底。”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站起来去灶间端了一碟花生米,又坐回来,说:“吃了没?”
“没。”
“先吃点垫垫。”
老大伸手捏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嚼。父亲又给他倒了杯茶,说:“你以前读书的时候,背错了一课,是你自己把书拿回来,跟我在院子里背三遍才进屋吃饭的。你记不记得?”
老大点了点头。
父亲说:“你要是真没错,就照你原来那样,别慌,把书背出个样子来。你要是错了,该赔的赔,该认的认,这个我不拦你。我这一辈子攒下来的就是这六个字:早起,读书,做人。前两样你占了,第三样,你自己掂量。”
老大那晚没回省城,在堂屋里坐到大半夜,把那墙缝里的电话条掏出来,照上面的号码打了过去,在电话里跟对方说了一个多小时,声音不高,也没吵,最后说了句“好,我明天把资料带过去”。
第二天天没亮,老大就走了。母亲说他走的时候带走了那一整摞检测原始记录,背包塞得鼓鼓的,拉链都拉不拢。父亲站在门口,没送,只朝着他的背影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案子后来清了,是采样环节出了问题跟老大没关系,那批钢筋也没有流入工地。但我在小镇的饭馆里听人提起过一嘴,说陈家老大那两年差点把自己熬干了,人不置气,就是天天早出晚归,一个人跑工地、跑实验室、跑鉴定机构。饭馆的老板说:“那小子跟他爹一个样,认死理,非得把事做圆了。”
父亲听我说起这些的时候,正在给窗台上一盆月季浇水。他听完没接话,把水壶放下,伸手把一片发黄的叶子摘了,捏在手里捻了捻,说:“你哥这个人,书没白读。”
今年清明我回镇上,老大也回来了。他在省城把孩子也带回来了,是个五岁的小丫头,扎两个小辫,满院子追鸡。老大站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人比以前壮了,头发理得短,脸上多了些肉。父亲搬了把竹椅坐在堂屋门口,看着孙女追鸡,说:“轻点跑,别摔着。”
中午吃饭,老大主动给父亲倒了杯酒,父亲接过来,没喝,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说:“你现在早上还起来得那么早?”
“不起来哪行,公司一堆事等着。”
父亲顿了顿,又问:“丫头将来,是随你读书还是随她妈吃嘴?”
老大笑着看了一眼小丫头:“随我,每天叫她六点半起来背书。”
父亲没笑,端起酒盅喝了一口,放下,说:“别逼太紧,她是个女娃,跟你不一个样,她要是起不来,就让她多睡会儿。”
老大愣了一下,说:“爸,你不是说早起才能成事吗?”
父亲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半天,说:“那是说人该有那个心气。她心里要有那个劲,晚起两天也拦不住她。她心里没有,你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她也是坐在那儿白坐着。”
我坐在旁边,没说话。老大也没说话,院子里的小丫头追到了那只芦花鸡,抱在怀里咯咯笑。阳光斜过来,把枣树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堂屋的地上,正好盖住父亲那双脚。
那天下午老大回省城之前,站在院门口抽了根烟。我走出去递他一个打火机,他接过来点着了,吸了一口,朝远山的方向吐了一股白烟。
“爸今天那句话,你听明白没?”他问我。
“哪句?”
“就是那句,起不来就多睡会儿。”老大把烟头摁灭在院墙的砖缝里,说,“我背了二十几年书,一直以为早起是把自己逼到最前头。今天才知道,他是想跟我说,人生后面剩的那半程,靠的不全是早起。”
他又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弯腰把背包提起来,说:“他这辈子没跟我说过一句软话。刚才那句,算是把这辈子的软话全说完了。”
他走了。我回到院子里,父亲还坐在竹椅上,手里握着那杯茶,凉了他也没喝。孙女跑过来,趴在他膝头说:“爷爷,明天早上你叫我起来背诗吧。”
父亲低头看了看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明儿叫你。”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屋,半夜里听见父亲咳嗽了两声,过了好一会儿,又传来他翻身的声音。然后是很轻的脚步声,他下地了,从里屋走到堂屋,拉开门闩,出了院子。
我趴在窗台上看,月色底下,他站在枣树旁边,抬头看了好一会儿天。夜风把枣树枝吹得微微晃动,他就那么站着,站了一阵,又转身回来了,把门闩插上,回屋躺下。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我听见他在院子里喊:“小囡,起来背诗了。”
丫头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爷爷,我起不来。”
父亲站在院子里,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他说:“起不来……那再睡会儿。”
他弯下腰,把院门口的扫帚拿起来,扫起地来。扫帚刮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清晨的薄雾里传得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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