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文海寻珠
江风裹着水汽,凉得像刃,割在脸上。
我扶着船沿坐下,指尖抚过半截木桨。断口是去年撞在礁石上崩开的,原本锋利的木刺早已被我掌心磨圆,只剩下发白的硬茧。桨身偏侧,有一道浅浅歪扭的刻痕,线条幼稚,像是孩子的涂鸦。
是阿远刻的。
那年江边晚风轻软,他蹲在船板上,指尖沾着江水,一边刻一边晃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乡谣。他手笨,刻不出笔直的线,却固执地在两支桨上都划下一道痕。他笑着说,等哪天顺着江水走到尽头,就对着这两道刻痕,认我们的归途。
他说,入海口的潮,是世上最壮阔的风景。我们要一起去看。
可最后,他只留下一道歪痕,和半截残桨。
那天的浪来得毫无征兆。黑云压低江面,江水瞬间翻成浑黄的泥浆,层层浪头砸下来,小船几欲倾覆。阿远死死攥着另一支桨,身子前倾,大声让我稳住。风声太大,他的声音碎在浪里,却格外清亮。
下一秒,巨浪横拍船身。
一声脆响,木桨从中折断。半截桨径直坠入浊浪,阿远伸手去捞,身体猛然失衡,整个人被翻滚的江水一卷,瞬间没了踪影。我疯了一样探身去抓,指尖只擦过他袖口的粗布,转眼便是滔滔黄水。
风浪散尽,天地死寂。
江上只剩我,一叶破船,和手里这半截带着歪痕的断桨。
后来我随水流漂到渡口。岸边炊烟袅袅,渔人晒网,孩童嬉笑,人间烟火安稳温热。往来的船家见我孤身一人、桨残船破,都劝我留下。他们说江路凶险,余生安稳度日,才是正经活法。
有人递来一支新桨。木料崭新紧实,打磨得光滑温润,握在手里稳当省力,没有棱角,没有伤痕,是所有人向往的圆满。我试着握住它,掌心空空的——没有硌人的触感,没有熟悉的纹路。
太干净了。干净得装不下江里的风浪,装不下一道歪扭的刻痕,更装不下一个人没能兑现的诺言。
我把新桨还了回去。
渡口的人看不懂我的固执,私下说我执拗、偏激,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偏要去闯无边无际的险途。我不辩解,只是白日修补船底的裂缝,夜里坐在江岸,一遍遍摩挲桨上的刻痕。
岸上很好。有暖灯,有热饭,有平淡安稳的朝夕。留在这里,时间会慢慢磨平所有伤痛,往事会被日常烟火覆盖,渐渐变淡,直到无痕。
可我清楚,有些东西,岸上容不下。
天微亮,晨雾漫过江面,模糊了远近岸线。
我俯身解开系船的缆绳,小船轻轻晃动。第一桨入水,老旧的断桨残存木刺猛地扎进掌心厚厚的旧痂里——
一丝尖锐的刺痛骤然窜上心口。
不重,却极其清醒。像骤然撞回那个风雨大作的黄昏,撞回阿远哼着歌、笨拙刻痕的模样。
我心头一紧,呼吸顿住。
原来是真的。所有以为已经淡去的思念,从来没有消失,只是压在层层结痂之下,一碰,就隐隐作痛。
我稳住心神,缓缓划动断桨。
破船推开薄雾,缓缓离开停泊许久的渡口。身后的炊烟、人声、灯火,一点一点向后退去,最终融进白茫茫的晨雾里,彻底模糊了边界。
前路江水茫茫,雾锁千江,望不到尽头。没有风,没有浪,没有任何预兆,安静得让人看不出前方是坦途,还是万丈深渊。两岸群山静默,流水无声向前,天地之间,只剩我一叶孤舟。
掌心的刺痛迟迟不散,混着江水的微凉,贯穿每一次划桨的动作。
我不知道前路有没有终点,不知道层层雾霭之后,能否看见阿远说过的海潮,不知道这截不堪一击的断桨,能不能撑过接下来无数个晨昏与风浪。
江路遥遥,生死未知,万事无答。
我只是没有回头的理由。
晨风吹过江面,隐约似有熟悉的小调掠过耳畔,轻飘飘的,像故人随口的呢喃。
我握紧那半截旧桨,一下,又一下,稳稳破开流水。
世人归岸,我赴江流。
雾满长川,前路杳杳。
我又划着我的断桨出发了。替两个人,走完这一场未完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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