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文帝真的节俭吗?霸陵薄葬是真的吗?静默无为的君主,为何腰斩忠臣?太史公的记述,班固的赞美,王安石的批评,朱熹的论说——谁说的才是真相?
《文景时代:西汉前期的政治生态》以马王堆帛书、张家山汉简、阳陵陶俑、霸陵考古等出土材料为线索,回到公元前180年至公元前141年的历史现场,重新检视一个时代的真实肌理:从汉初“布衣将相”的社会格局与“汉承秦制”的体制基础讲起,梳理刘邦、吕后留下的政治遗产,还原汉文帝从代王入继大统的曲折历程。
全书以政治史为主线,兼及经济、军事、法制与思想文化:既写汉文帝的恭俭宽厚、废除肉刑、露台惜费与霸陵薄葬,也写汉景帝的削藩平乱、整饬边防;既评述贾谊《过秦论》《治安策》的战略远见,也考察黄老“无为”政治的实际运作。作者利用传世文献与考古新发现,对文景时代的社会背景、战事政争、礼俗流变、国策民生及“文景之治”的文化符号给出客观而深入的解读,呈现一个真实可感、立体丰富的西汉治世图景。
>>内文选读:
“文景”之“美”与“文景之恭俭”
历史的脚步迈入公元前180年,汉文帝刘恒即位。这位皇帝执政23年,使得汉帝国的政治基础得以确立。正如王夫之《读通鉴论》卷二《文帝》所说:“汉兴,至文帝而天下大定。”他的继任者是汉景帝刘启。刘启在位16年。文景两代前后39年间,新建立的汉帝国得以大致稳定,自战国以来数百年的战乱与动荡基本结束,社会经济得以恢复并获得新的发展。这一时段,历来被看作安定繁荣的盛世的典型,史称“文景之治”。
从社会经济文化进步的总历程看,文景时代的成就,终止了战国以来因频繁兵争导致的社会下层民众军役的繁重,也使秦以来的历史由急峻渐而宽和,由阴暗转向光明。文景时代比较宽仁和缓的政治空气,有利于当时经济的自然发育和文化的稳健进步。“文景之治”的政治成功与经济发展,为汉武帝时代的历史进步提供了基础。
“文景”之“美”,长期以来是中国政治史记忆中的亮点。《汉书》卷五《景帝纪》在赞语中写道:“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
班固在总结汉武帝时代的历史成就时有一段著名的史论。《汉书》卷六《武帝纪》最后写道:“赞曰: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至于稽古礼文之事,犹多阙焉。孝武初立,卓然罢黜百家,表章《六经》。遂畴咨海内,举其俊茂,与之立功。兴太学,修郊祀,改正朔,定历数,协音律,作诗乐,建封禅礼百神,绍周后,号令文章,焕焉可述。后嗣得遵洪业,而有三代之风。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颜师古注:“美其雄材大略,而非其不恭俭也。”在充分肯定汉武帝的历史贡献,特别是对于文化建设方面的历史贡献之后,班固说,如果他能够继承“文景之恭俭”以改善社会诸多层面的经济生活,则可以成为儒学经典《诗》《书》所赞美的成功政治家了。班固指出汉武帝虽然“雄材大略”,多有建树,但是与前代“文景”执政时期比较,在“恭俭”方面依然有明显的差距。
“恭俭”,是儒学所推崇的文化理念与行为标范。《史记》卷六七《仲尼弟子列传》:“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也。’”《史记》卷二四《乐书》又说:“恭俭而好礼者宜歌《小雅》。”所谓“恭俭”与“好礼”,是彼此相兼的。“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的说法出自《汉书》。而班固主持撰写的这部西汉断代史是较多出现“恭俭”一语的。如前引《汉书》卷五《景帝纪》赞语“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的上文就发表了这样肯定性的政治史评断:“孔子称‘斯民,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信哉!周秦之敝,罔密文峻,而奸轨不胜。汉兴,扫除烦苛,与民休息。至于孝文,加之以恭俭,孝景遵业,五六十载之间,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按照班固的说法,“孝文”“孝景”在“与民休息”之外,两代“恭俭”,以致“移风易俗,黎民醇厚”。《汉书》卷九《元帝纪》赞语肯定了汉元帝的文化资质以及对儒学原则的坚守:“臣外祖兄弟为元帝侍中,语臣曰:‘元帝多材艺,善史书。鼓琴瑟,吹洞箫,自度曲,被歌声,分刌节度,穷极幼眇。少而好儒,及即位,征用儒生,委之以政,贡、薛、韦、匡迭为宰相。而上牵制文义,优游不断,孝宣之业衰焉。然宽弘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所谓“牵制文义,优游不断”,按照颜师古的解说,就是“为文义所牵制,故不断决”。虽然汉元帝“牵制”于儒学“文义”,颜师古注:“此《论语》载孔子之辞也。言此今时之人,亦夏、殷、周之所驭,以政化淳壹,故能直道而行。伤今不然。”颜师古注:“不可胜。”行政未能“断决”,但是“宽弘尽下,出于恭俭,号令温雅,有古之风烈”受到赞美。从《汉书》行文看,“恭俭”与“宽弘”“温雅”是相互匹配的。
以“文景之治”称颂这一时代之成功的历史评论,文献出现得比较密集。我们在许多论著中常常可以看到的“史称‘文景之治’”的说法,大多没有对“文景之治”之说的最初出现予以考究。现在看来,言“文景之治”之说,源起其实并不很早。大致在宋元时代方才出现,明清则比较频繁地见于文献。在“二十四史”和《资治通鉴》中,竟然找不到“文景之治”或者“文、景之治”的说法。但是对“文景”的正面肯定,当然自司马迁《史记》就已经开始。而将汉文帝、汉景帝时代并称“文景”的例证,虽见于《史记》卷一七《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司马贞《索隐述赞》“降及文景,代有英王”,司马迁自己笔下却没有“文景”连说的文字。对于西汉王朝在汉武帝之前的历史,《史记》卷八九《张耳陈余列传》有“及孝惠、高后、文帝、孝景时”之说,《史记》卷二四《乐书》说“孝惠、孝文、孝景”,大概比较接近“文景”的说法,是《史记》卷一二八《龟策列传》“太史公曰”“孝文、孝景”的说法:“天下始定兵革未息,及孝惠享国日少,吕后女主,孝文、孝景因袭掌故,未遑讲试……”
《汉书》记述西汉中晚期时代经济史迹象,使用了“文景”之说:“宫室苑囿府库之臧已侈,百姓訾富虽不及文、景,然天下户口最盛矣。”《汉书》卷八七下《扬雄传下》引录了桓谭的话:“昔老聃著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并说“汉文景之君”,可知两汉之际历史表述中,“文景”两代君主治理国家前后39年的这一政治史的组合已经形成。
当然,具有经典意义的,是前引班固这样的话:
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
汉承百王之弊,高祖拨乱反正,文景务在养民,……
如武帝之雄材大略,不改文景之恭俭以济斯民,虽《诗》《书》所称何有加焉!
“文景,美矣”的说法,其实是可以在司马迁的文字中发现其缘起的。《史记》卷五四《曹相国世家》对于曹参政治风格有这样的赞美:“……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所谓“休息无为”,指出了汉惠帝和吕后执政时期的行政主旨。这一政治原则,对文景时代表现出带有根本性的指导意义。
宋代文学家苏轼对于政治现实与政治历史有自己的见识。他的《上清储祥宫碑》对汉初至文景时代的政治原则和社会趋势有这样的简略分析:
汉兴,盖公治黄老而曹参师其言,以谓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以此为政。天下歌之曰:萧何为法,顜若画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其后文景之治,大率依本黄老,清心省事,薄敛缓狱,不言兵而天下富。
宋代思想家朱熹也在史论政论中说到“文景之治”,大略也可以看到思想家对于这一时期的政治史评价:
“‘以约失之者鲜矣。’凡事要约。约底自是少失矣。”或曰:“恐失之吝啬,如何?”曰:这“约”字,又不如此,只凡事自收敛。若是吝啬,又当放开。这个要人自称量看便得。如老子之学全是约。极而至于杨氏不肯拔一毛而利天下。其弊必至此。然清虚寡欲,这又是他好处。文景之治汉,曹参之治齐,便是用此。
这是涉及政治哲学的判断,所谓“文景之治汉”与“曹参之治齐”并说,大体也是看作成功行政的例证的。
顾炎武《日知录》卷八“法制”条强调:“法制禁令,王者之所不废,而非所以为治也。其本在正人心、厚风俗而已。”随即说到“文景之治”:
汉文帝诏置三老、孝弟、力田常员,令各率其意,以道民焉。夫三老之卑而使之得率其意,此文景之治所以至于移风易俗,黎民醇厚,而上拟于成康之盛也。
顾炎武赞赏“文景之治”达到“移风易俗,黎民醇厚”的境界,也赞同班固以“文景”与“成康”并列的说法。
原标题:《“文景之治”的真相究竟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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