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正在吃煎饺子,剪辑跟我聊起了生育率,因为我特别关注韩国人的生育问题。
她说我国人口都负增长了,你怎么还吃得下饺子?
人口负增长跟我吃饺子有啥关系,饺子里包着孩子吗?
她突然严肃地跟我说:“国家都这样了,你们这些适龄的中年人,为什么不抓紧时间生孩子呢?”
当时我愣住了,这个逻辑太奇怪了。她见我没反应,就突然高屋建瓴了起来,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了半天人口红利,讲了经济发展,讲了房地产安全和金融安全。
我当时感觉有两个梁建章在村委会的大喇叭里同时演讲。
剪辑是个天真又热诚的人,有时候就特别可怕。
她总觉得生个孩子特别简单,简单得就像去楼下吃碗水饺一样简单。所以,每当无良自媒体们渲染我国的人口红利时,她总会突然就热血沸腾了起来。虽然自己没有条件生,但也要鼓励一下身边的朋友们。
我们那次聊天不欢而散,我只记得当时她的那句质问:你为什么不能为了祖国再生几个孩子呢?
如果我再生一个孩子A股第二天涨到五千点,我马上就生。
1
剪辑的语气和逻辑有时候跟资深催生专家我妈差不多。
我妈做过一件最离谱的事儿就是,在明知我刚刚离婚,已经不具备生二胎的客观条件的前提下,依然坚持催我生二胎。她说有困难可以克服,我说要怎么克服,是要变成一个雌雄同体的人吗?
她说你要真想生二胎,可以马上复婚,生完二胎再离。
我被这样的逻辑气笑了。
我说我为什么一定要生二胎呢?她说你一个大老爷们儿,连工作都没有,再不生个二胎不怕被人笑话吗?
我说生个二胎有什么意义?她说生二胎就是生二胎的意义。
那一刻,电话那头的她特别萨特。
前段时间,我还看了一个专家的采访,跟我妈的逻辑特别像。
郑秉文:生孩子可求助亲戚朋友
郑老师深知年轻人所面临的压力,也深知为何年轻人在重压之下不愿意生育,但他依然呼吁大家不要放弃生育,如果有困难,可以求助亲戚朋友。
这真是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呼吁。
2
有些困难,不是亲戚朋友们帮一下就能解决的。这种事儿,韩国日本举全国之力研究了几十年都没解决,怎么可能你的亲戚朋友就能解决呢?你的亲戚朋友都是郑秉文老师这样的专家吗?
很多新粉丝可能不知道,我有一个女儿,她今年上小学了。她出生的2016年,刚刚放开二胎,是山东有史以来生育的最高峰。
当时就有很多专家就说,中国的人口红利即将消失,和现在的郑秉文老师一样,呼吁大家疯狂生孩子。
我在生与不生之间反复纠结,最后终于是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稍微占据了上风,既然国家有需要,我也有余力,那就生一个吧!
5年之后,我失业了。那段时间,我的朋友接二连三的失业。我也曾经试图找过工作,但几乎整个行业都在降本增效,我并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就一直灵活就业到了现在。
后来,我身边的中年朋友们,一个又一个地选择了灵活就业。
昨天我看无良自媒体采访一个三十九岁的程序员,他被裁了找不到工作。他说:“怎么会有公司要一个三十九岁的员工呢?”
那句话,像一把斧子,狠狠地劈在了我的心上。
我实在搞不清楚哪个专家说得对,我们的国家到底是不是缺乏劳动力。
一方面,我们嫌中年人太多,需要一遍又一遍地优化。另一方面,专家却觉得劳动力太少,呼吁这些被优化或者面临优化风险的中年人苦难行军,勒紧裤腰带生孩子。
这是不是太魔幻了呢?
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在哪个地方都应该是12点钟的太阳,正是最灿烂、最炽热、最能发光发热的时候,怎么忽然就多余了呢?多余到需要反反复复地优化、毕业、灵活就业。
很多像我一样无良的自媒体,最近在疯狂制造焦虑,一会儿说灵活就业的中年人挤满了星巴克假装上班,一会儿又说中年人涌入网约车和外卖平台。
这让人感觉中年人特别惨,喝口星巴克,马上就得骑着电动车去送星巴克。
冰美式再苦,好像也不如自己的命苦。
3
很多中年人,是可以忍受苦难的。但很少有人能接受,自己再生个孩子继续忍受苦难。
我女儿才上一年级,但书包特别沉,仅仅是语文一科,就有十本作业本,每天要背着来回。我上次在门口等着接孩子,发现初中生已经拖着跟旅行箱一样的书包去上学了。
一年级你写不写作业其实是没人管的,但我每天都会逼着我闺女写,我还买了很多试卷,写完学校的作业还要写我的作业。
她不愿意写,我就说你写完让你看会儿动画片。但大多数时候,等她写完作业就九点多了,早就该睡觉了。
所以她只能每天坚持早起,才能看会儿动画片。
我觉得她特别惨。
所以,只要不涉及学习,我会饱和式地满足她的所有需求。
她想吃麦当劳,我可以顿顿给她点麦当劳。她说想吃冰激凌,我会立即带她去吃。那天,她用她的奖励币跟我换去喂天鹅,我开了三四个小时的车去了荣成。天寒地冻,但她特别开心。
我总觉得,她人生的快乐太少了,如果看吃一个冰激凌就能带来那么多快乐,为什么不呢?
她未来会怎样谁都确定不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就是随着年岁渐长,快乐一定会越来越难。
天鹅 山东荣成
4
我是个特别冷漠、特别坚硬的人,或许是做调查记者的时候,见了太多苦难。
但有了女儿之后,被迫变得柔软了起来。
那天,她感冒了就没去学校,老师发了个通知需要家长签字。我让她第二天去学校拿回来我再签。
但中午的时候,突然接到老师的电话,让我立刻去学校签字,今天必须得交。
我当时正在吃水饺,赶快把水饺吃完就跑去了学校门口。远远地就看到女儿拿着通知出来了,因为太着急,她都没来得及穿外套,那正是青岛最冷的那几天。
我迅速签好了字给了她,让她赶紧回教室。
那天,我发誓,以后只要是老师交待的事儿,我再也不敢大意了。
但老师每天发的消息实在太多了,说实话,我工作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一天中接到过那么多消息。不但老师发,家长群里也会发,还有小组群。
有些是重复的,有些也不重复,你需要每一条都看,要不然可能就会错过什么,比如明天要统一穿班服,后天又要穿校服,你有可能就穿错了。
之前准备开学的时候,通知就是一大堆,今天要准备这个,明天就准备那个。我也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我还问孩子比我大的朋友:“这是要准备开国大典吗?”
他说你习惯就好了。
我是个活得特别凑合的人,我觉得不重要的事儿,能躲就躲,无论是工作中还是生活中。我特别怕麻烦,既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别人麻烦我。
但有了孩子就不行了,你必须得不怕麻烦。有时候群里晚上发通知,第二天一早就要把东西拿到学校。还不敢叫跑腿买,怕买错了,只能自己出去一家店一家店的找。为了打印材料方便,我甚至买了一台打印机。
朋友觉得我太矫情了,“哪个有学生的家里,没有一台打印机呢?”
前段时间青岛下了一场大雪,那天学校里有活动,考虑到雪天堵车,我还特意早走的。路上堵了好久,跟开碰碰车似地把孩子卡点送到了学校。
但刚挪出去没多久就接到通知,让我回去接孩子,说活动取消了。我看了一下,是半个小时之前发的,我没有及时查看。
早上送孩子忙得跟打仗似的,谁有空盯着钉钉呢?而且,发的时候,很多人早就出门了,我在门口就看到了好几个同样来接孩子的家长。
这都是些无足轻重的小事,但你一旦有了孩子,类似的无足轻重就会无穷无尽。
我也不知道我们的教育部门是怎么想的,他们好像觉得每个有孩子的家庭,都有一个家长像我一样灵活就业,可以随时响应老师的通知。
学校的任何活动从来都是选在工作日,而且不准老人去。所以,为了配合老师的工作,你就一定要请假,一请就是一下午。
孩子的很多作业是需要视频交的,老人根本弄不了,这就需要家长弄。我本来以为录视频也挺简单的,但很多家长把作业视频剪得越来越卷,特效bgm都上,有的还有绿幕抠像。像我这种乞丐版视频,总感觉是不配合老师的工作。
但卷这个真的有用吗?
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们的教育部门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情况,就是家长是会加班的,是有可能会8:30之后才回到家的,但那时候孩子已经睡了。我看专家提倡的睡觉时间是晚上八点,这个时候,你忍心把她叫起来录视频吗?
当然,我不存在这种状况,因为我是灵活就业。但我想,或许很多家长都会面临这种情况。因为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
在我们的身边,有太多太多人,活着就已经用尽全力了,他们连老板的消息都回不完,哪还有精力随时响应老师的通知呢?他们每天活在996的世界,怎么可能还有余力花心思剪一条精致的古诗背诵视频呢?
他们当然知道如果我们无法快速响应老师的通知,有可能会被认为他们不够在乎孩子,不够配合老师。但即使是他们做到了随时响应老师,我们的教育系统,真的可以许孩子一个美好的未来,一个快乐的童年吗?
我不确定。
所以,我觉得挺奇怪,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这个社会到底鼓励不鼓励生育?
如果鼓励生育,怎么会让养孩子变成一件那么复杂、那么艰难的一件事呢?艰难到你每年给我几万块钱补贴让我生个孩子,我都要纠结好久,即使我没有正经工作。
在此时此刻,生孩子是需要有巨大的勇气的,是需要不怕牺牲、敢于奉献的精神的。因为你要是有了一个孩子,你几乎要放弃掉人生一半的自由、快乐和随心所欲,而多了无穷无尽的身不由己和非如此不可。
5
我人生中费钱的爱好很少,旅行是唯一的一个。
今年我出国了两次,一次是去了匈牙利,一次是去了乌兹别克斯坦。因为这俩国家有特价机票。我的旅行目的地一向是由特价决定的。
去匈牙利那次,我还去了奥地利和德国,因为都是申根国家,不需要另外办签证。
奥地利萨尔茨堡某公园,有个乐团在演奏,很多人围着听
在德国的时候,有个事儿特别震撼我。我发现,他们那儿的人好像都在灵活就业。我早上去慕尼黑的一个广场,一堆人就坐在露天的啤酒馆里喝啤酒,我觉得可能当地人就好这口,吃早餐也好喝口酒。但一整天,那个露天的座位上都是满满当当的人。那是个工作日。
欧洲城市的草坪特别多,只要是块草坪,就有人在那儿躺着晒太阳,还有的小姑娘干脆脱光了在那儿晒。
我特别疑惑,欧洲人是不加班吗?
后来我去了乌兹别克斯坦,它的首都叫塔什干,是一个充斥着苏联美学的城市。我们住在帖木儿广场附近,那是他们最市中心的地方,那里有特别宏伟的建筑和特别巨大的广场。
我发现乌兹别克斯坦的年轻人,也喜欢在公园里坐着玩。
我的旅行搭子李总和我一样,是个历史爱好者,我们还特意去了控诉苏联的博物馆,旁边就是一个特别漂亮的公园,一堆年轻人坐在河边晒太阳。
塔什干某公园
我更疑惑了,难道乌兹别克斯坦人也是灵活就业吗?
即使是在景色秒杀塔什干的胶南和“东方布拉格”的老市南,我也很少看到悠闲的年轻人散漫地坐着晒太阳。
剪辑说你不懂,我们中国人就是能吃苦,爱奋斗,那些国家的人太懒了。
前段时间,恰好有个朋友从意大利回来,我问他:为啥欧洲人整天都在草坪上晒太阳?
他说,欧洲人不像我们,在他们那里,工作就工作,下班了就是下班了。下班了当然要去晒太阳了。我说他们手机上没有钉钉吗?他问我那是什么脏东西?
妈的,资本主义可真够腐朽的。
德国慕尼黑某广场的啤酒屋
5
很久之前我就听说过一句话:“城市化是最好的避孕药。”
那时候,我觉得这是腐朽的西方经济学。我就觉得人多力量大,人口多劳动力就多,创造的物质成果就多。但后来,我慢慢地就明白了,不想生孩子,其实是社会进步的体现。我们的社会保障健全了,人们有钱了,才不需要靠孩子保障了。老百姓又不是傻子,他们会权衡利弊,知道什么样的选择会让自己的生活更好。
所以我非常不认同郑秉文老师的观点,你不能整天逼着年轻人勒紧裤腰带生孩子。我们的父辈勒紧裤腰带是因为没有办法,西方工业化积累的时候是靠勒紧殖民地的裤腰带,我们搞工业没有办法,只能勒紧自己的裤腰带。
但我们现在国家已经那么强大了,各行各业都遥遥领先了,怎么还老呼吁老百姓勒紧裤腰带呢?中国的年轻人为什么只能勒紧裤腰带,而不能躺在草坪上晒太阳呢?我们是爱好996,爱好勒裤腰带吗?
美丽的胶南
国家发改委宏观经济研究院原副院长刘福垣说:、
当下很多学者在讲:“人口红利要没了,要寻找新的红利”,我们天天喜欢用“红利”二字,却不知道红利是何物。这里我要郑重告诉大家:“红利都是带血的”!是在把劳动力当成消费品挥霍性使用! 人口与生态,公众号:人口与生态著名经济学家刘福垣:带血的人口红利的消亡是社会的巨大进步
我特别认同刘先生的观点,人不应该只是资源,也应该是经济发展的目的。而且,应该是第一目的。
我特别能接受我的女儿成为一个普通人,成为一个不那么成功但足够快乐、足够自洽的人。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但我知道,在此时此刻,可能也有很多人也想成为这样的人,但大多数人都不会尊重这样的人。
尤其是一个孩子。
你们扪心自问,谁会尊重一个快乐的小学渣呢?即使她热情、善良、开朗、大方,正直得像一棵树,而且有各种各样不会被列入考试成绩的特长。
在内卷面前,那些人生的美好是易碎品,脆弱得不值一提。
但你即使卷了,即使卷赢了,又怎么样呢?你杀出一条血路,踩着累累白骨考上了985,又如何呢?我也是末流985毕业的,不是该灵活就业的时候也灵活就业了吗?
也是在这几年,我开始明白某位爸爸说过的那句话:清华北大,不如有个好爸爸。
如果人生注定是一场苦难的修行,我们真的一定要把一个孩子带过来走一遭吗?
这就是我作为一个有孩子的中年人最真实的感慨,以此来回答剪辑的质问。
(说明:剪辑称那不是她的观点,她是从网上看到的,她觉得那段话爹味儿很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