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四年腊月十一,夜里十点,深圳笋岗通讯一条街刚落完闸。周强蹲在自家铺子门口,一片一片捡地上的玻璃碴,虎口划了两道口子。加代站在他身后半步,马路对面立着三个穿夹克的后生,为首那个捏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慢悠悠地抖。

“周老板,别捡了,捡不亮堂的。”为首的隔着马路喊,“金老板发下话来,你转业那年差着半年的手续,来路要查一查。这条街往后谁还敢跟你走货,让他自己掂量。”

周强攥着玻璃碴站起来,手心的口子往外渗水。他要冲过马路,肩膀让加代一把按住。

“大哥,他们翻我三年前的旧底。”周强声音发紧,“我转业那年材料齐全,就差最后一道章,让人压了半年没画圈。如今金老板把这半年翻出来,说我是顶了别人的名进的城,还放风要往安置那边递材料。”

“递材料他不配。”加代说,“他递的是要挟的帖子。你先告诉我,那半年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句一句讲,别跳。”

周强蹲回台阶上,讲得又慢又全:九二年他从部队转业下来,安置要跑三个章,一个章卡你半年是常事。他的材料前两个章都顺,就第三个卡住了,经手的人东挑一句西挑一句,让他跑了十一趟。后来托人打听,说那阵子金老板正争这条街的铺面,怕他这样的转业兵落下来扎堆,话递过去了,他的章就压着,一直压到金老板把铺面盘下来,才松了手。

“我在部队待了十一年,档案里连个处分都没有。”周强说,“就这么个空档,让他翻出花来。”

“三个章,前两个在哪儿盖的?”加代问。

“前两个顺,三天就下来了。”周强说,“卡我的就第三个,在笋岗物资局那头。说来也怪,经手材料的老宋科员,人倒是不赖,我递过两条烟,他原样退回来,就说了一句,按规矩办。后来才明白,坏的不是他,是他上头按着圈不画的人。”

“行。”加代点头,“人没坏,事就有得跑。记住这三处机关的门朝哪边开,今夜咱们一处一处敲门。”

“空档是空的,编出来的才是脏的。”加代说,“章是人家手里攥着,你急不得。”

替金老板跑腿的中间人阿灿,前天晌午就坐在这间铺子里说过话。阿灿三十来岁,梳个背头,茶是周强泡的,呷了一口把杯子推出去半尺远:“周老板,一个当过兵的守铺面,屈才喽。金老板心善,八万块顶你的铺子,旧案就当没这回事,你回老家过个安生年。”

“铺子是我一砖一瓦攒的。”周强说,“不顶。”

“那你这三年的底细,可得重新翻一翻喽。”阿灿笑,“现在翻,还来得及按个手印认个错。往后翻,就不是这个价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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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加代就坐在柜台里侧擦样机,头都没抬,擦布把一台大哥大翻过来又翻过去。阿灿转过头来:“加老板,外乡人,不懂深圳的水吧?这条街一十七家铺子,哪家的电表不走金老板的线?你陪他熬,能熬出个啥?”

“阿灿。”加代把擦布叠成四方,抬眼看他,“回去告诉你们老板,铺子不顶,话我记下了。他的水多深我不知道,我这台大哥大,能打到我想找的任何人。”

阿灿愣了一下,走的时候把玻璃门摔得很响。加代没动,忍了,忍的理由摆在明处:章攥在人家那条线上,铺子压在人家电表底下,这个节骨眼撕破脸,不用金老板出面,一场检查就能让半条街停市。周强的章要盖回来,得先顺着人家的杆子往上爬,爬到能说话的地方再说。

“大哥,方才那种话,换我早掀桌子了。”周强说。

“掀了桌子,你的章就真成废纸了。”加代说,“他敢当着我的面下你脸,就是等你先动手。咱们不动,让他一步步把步子迈大,迈到踩不住的时候。”

隔壁修表的老师傅过来收摊,隔着门框压低声音:“周老板,金老板这回动的是纸上的功夫,比明晃晃的家伙还狠。我在这儿守了九年摊,头一回见人翻转业的手续翻得这么黑。”

“师傅,你的摊照摆。”加代说,“这条街今年过年,一家都不许少。”

老师傅点点头,把卷闸拉下一半,又停住:“加老板,那三个章,我一个远房侄子在窗口坐过三年。要跑,得挑夜里,白天人多眼杂,人家一句按规矩办,就把你推到年后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加代说,“所以挑今夜。”

今天夜里这一出,是金老板的第二步棋。三个后生过了马路,为首的进铺子,胳膊一扫,样机台上五台机器摔在地上,柜台玻璃震得嗡嗡跳。周强扑过去护机器,让人推得撞在柜台上,下巴磕出一声响。跟车的兄弟伸手去扶,为首的胳膊一肘顶在他小臂上,顶得他退了两步。那后生顺手一抠,把周强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的转业纪念章抠出来,扔在地上,皮鞋跟碾上去,转了两圈。

“破铜牌子也当宝贝。”后生说,“顶不顶,明天晌午给话。金老板说了,过了晌午,价钱再谈就不是八万喽。”

周强爬过去捡,后生一脚踩住他的手背,鞋底粘着沙,来回碾了两下。周强整张脸贴在地砖上,牙咬得咯咯响,一声没吭。跟车的兄弟们攥着拳往前涌,领头那个一把揪住那后生的领子,两个推搡着撞翻一条板凳,让加代一声“松手”钉在原地。加代走过去蹲下,伸手把那只皮鞋的脚踝往旁边托了半步,那后生自己退开了,嘴里还嚼着口香糖。

“今晚就这么算了?”最小的那个兄弟咬着牙问。

“算不了。”加代说。

“那咱们为啥不动?”最小的兄弟又问,“四个人,他们三个,巷口再喊一声能来一打。”

“巷口是学校门口。”加代说,“放了学满地都是娃娃,动一下,明天的报纸就有的写了,周强的旧案就成了真案子。要动,也是夜里动,动在他们堵不住的地方。”

加代把纪念章从地砖缝里抠出来,袖子擦干净,扣回周强手心。周强的手背烫起一条红印,指节抖个不停,攥着那块铜牌,攥得死紧。

“大哥,这章是我离开部队那天,全班凑钱在营门口买的。”周强说,“我娘不识字,就认得这个。”

“我认得它。”加代说,“今夜就跑。三个章,一夜先盖齐两个,天亮前第三处也得分出个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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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门前,加代在巷口给跟车的四个兄弟分派:“一人一个呼机,都打开,打呼台留铺子的座机号,守回电,谁关机谁走回去。兜里一人塞两百,跑一夜的烟钱饭钱,饿了先垫肚子再垫事。家伙一件不带,带腿,带嘴。谁也不许先动手,动了就往快里收。”

“大哥,空着手他们拿棍子呢。”一个兄弟说。

“拿棍子的是他们的人,疼的也是他们的手。”加代说,“记住,护住周强的包,包比人金贵。”

兄弟们笑:“大哥这是去盖章,还是去抢章?”

“盖个章。”加代说,“盖一个他们不敢再碰的章。”

夜里十一点,一行人先奔笋岗的物资局。街上跑空了,只有卖宵夜的推子还亮着一盏灯。

“大哥,三个章,先奔哪个?”周强问。

“先奔能开门的。”加代说,“门不开的,守到开门。”

传达室的灯亮着,值班的老门房探出头:“管章的宋科员下了班,材料放下,明早排号,排到初五。”

周强的脸一下子灰了,三年的事,眼看又要押到年后。

加代站在传达室外头的台阶下,手里拎着连夜收拾的一包材料。

门房的窗户推开一条缝,探出个花白脑袋。老宋,物资局管劳资章的老科员,当年周强的转业材料就是他经的手,一没吃请二没拿卡,压那半年的圈,是另有人画的。老宋披着大衣下来,隔着铁门把材料包接进去,就着台灯一页一页翻。

“这一页,体检表,全的。这一页,连里的鉴定,全的。”老宋翻得很慢,“证明是全的。缺的不是纸,是有人按着不画圈。这个我认。”

“宋科员,那半年压我章的人,您认得吧。”周强隔着铁门说。

“认得。”老宋说,“调走三年了。可翻你旧案的人不认得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