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九四年六月,广州城西那条歌厅街,天刚擦黑,金满堂后台的灯先亮。九个人在台上调音,老何坐在键盘前,左手按着一排白键试音。加代蹲在台口,看电工把一盏顶灯挂上去。
这条街上有七家歌厅,加代给五家供音响和烟酒,老何这九个人的乐队是他去年从深圳带过来组的。一晚一场八十块,九个人分,一个月下来一人两百出头。
“何哥,今晚开场还是那支。”鼓手阿良把鼓凳调高。
“那支。”老何没抬头,左手在键上一路滑过去。他左手的指甲剪得极短,按了二十年琴键,五个指甲全按平了,齐着肉。
“荣发的人下午又来过后台。”萨克斯手肥仔把萨克斯从盒里拿出来,擦了擦喇叭口,“问我一个月多少钱。”
“你怎么说。”
“我说八十一场。”
“他怎么说。”
“他说一百六。”
老何把手从键上拿开。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让我自己想想,想通了过去找他。”肥仔把萨克斯搁在腿上,“何哥,我没应。”
“你家里几口人。”老何问。
“四口。”
“四口人等着吃饭,一百六一场,你不动心。”
“动心。”肥仔把萨克斯盒扣上,“去年我从深圳过来,身上就这一支萨克斯,是您垫钱买的。动心我也没应。”
“这话你搁心里。”老何把琴盖合上,“他今晚自己会来。”
八点差一刻,荣发进了后台。他是街东头丽都歌厅的老板,四十来岁,做了八年,这条街上他那一家的台子最大。身后跟着两个人,一个拎皮包,一个抱着胳膊。
“何师傅。”荣发在台口站住。
“荣老板。”老何站起来。
“我下午让人来问的话,你听说了。”
“听说了。”
“一百六一场,九个人我全要。”荣发从皮包里抽出一张纸,抖开,“今天晚上就上我那台。”
“荣老板,这九个人是我一个一个找来的。”
“找来的又不是买来的。”荣发笑了,“拉琴的卖艺不卖身,价高者得,跟你讲什么义气。”
后台静了。阿良把鼓棒放下,肥仔把萨克斯搁回盒里。老何站着没动,左手垂在身侧,五个指甲齐着肉。
“荣老板,我这场子还有合同。”
“合同。”荣发把那张纸往前一递,“一场八十,我这场一百六。你叫他们自己挑。”
“挑完了呢。”老何说。
“挑完了,今晚就上我那台。”
“今晚我这儿也有场子,票卖出去了。”
“票卖了退。”荣发把纸抖了抖,“我那头客人坐满了才叫生意,你这儿空三排也叫生意。”
“挑也得有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荣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个人,笑,“何师傅在这条街上拉了几年了。”
“六年。”
“六年,一场八十。”荣发把皮包往老何怀里一塞,“帮我拿着。”
老何两只手接住了皮包,抱在胸前。
荣发转过身,站到九个人跟前。他一个一个看过去,说丽都的台子多宽,灯多少盏,一晚接几场,客人给小费怎么分。说到一半,他从老何怀里把皮包拿回去,扣上,才补了一句“劳驾”。
老何的手在空里停了一下,收回来,垂在身侧。
加代从台口站起来。
“加老板。”荣发这才看他,“北边的老板,歌厅里的事你懂几分。”
加代把手里的电线捋直,绕成一圈,没接话。九个人今晚还要开场,人就在台上,这会儿要是顶回去,荣发当场就能把人领走;这条街上五家歌厅的音响都是他供的,一句话传出去,五家的货全得卡在仓里。他把电线放在音箱上,蹲回去。
荣发走的时候,让那两个人把后台的三件家伙抱走了。萨克斯、小号、吉他琴盒,一件一件从架子上端下来。
“何师傅,家伙我先替你收着。”荣发在门口回过头,“人什么时候到齐,家伙什么时候还。”
“家伙是吃饭的东西。”老何往前一步。
“饭在哪儿吃,家伙就在哪儿放。”荣发说。
抱吉他琴盒的那个人胳膊一横,老何的手撞在化妆台的边角上,左手中指的指甲劈了一道,翻起来一片白茬,没见红。
九个人跟着荣发走了八个。后台只剩下老何,还有阿良。阿良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鼓凳搬回台上。
“何哥,我不去。”
“你去。”
“我不去。”
“去。”老何把琴盖打开,手指按下去,一个音都没出,“去看看他那台子多宽,回来告诉我。”
当晚九点,丽都开场。加代站在台下最后一排看。九个人在台上,穿的是丽都的白衬衫,一个不缺。开场曲还是那支,阿良的鼓点比平时快半拍。
金满堂那头,九点的场子空着。老何一个人坐在后台的空台上,谱架倒了两个,谁也没扶。
第二天,阿良和肥仔回来了。肥仔的萨克斯还在丽都,人先回来,两只手空着。
“演到几点。”老何问。
“凌晨三点。”肥仔坐下,“中间还要下来给客人敬酒。”
“敬了几桌。”
“八桌。”肥仔搓了搓手,“有一桌让我吹了四支,吹完还让我坐下喝。”
“你喝了。”
“喝了半杯。”肥仔把袖子往上撸了撸,“何哥,我端杯子的时候,人家问我是不是卖艺的。”
“你怎么说。”
“我说我吹萨克斯的。人家说,吹萨克斯的不就是卖艺的。”
老何没接话,把谱子翻开。
第三天回来三个,第五天回来四个。到第六天,九个人全在后台了,家伙还少三件。
“家伙怎么办。”阿良问。
“他扣着不放。”肥仔说,“他说人得全到他那儿报到才还。”
加代那天下午带了两个人去丽都后台递话。
丽都的后台比金满堂大,走廊里摆着两张长条凳,七八个内保靠在墙边抽烟。
“荣老板,我来讨句话。”加代站在走廊口,“三件家伙先还回来,人的事慢慢说。”
“慢慢说。”荣发从化妆间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笔,“加老板,你带人来我后台,是要说话,还是要办事。”
“说话。”
“说话不用带人。”
“你上我那儿也带人。”
荣发笑了一下,把笔往耳朵上一夹。
“我这儿人多,站不下,你们出去说。”
他抬了抬手。走廊里七八个人站起来,两个绕到了他背后。有人冷不丁从侧面推了他一把,他抢步稳住,手肘朝后一顶,正顶在推他那人胸口上;左边一条凳子抡到他肩侧,他侧身卸了大半力道,肩头还是让凳子棱蹭了一道,辣得抬不满臂;带去的一个人被人按住后颈,脸压在长条凳上。加代反身拿住近旁一只手腕往下一沉,那人蹲下去,走廊里挤成一团。
前后没烧完半支烟,加代带的人已经退到楼梯口站稳。加代的后颈蹭破了一块,他带去那个人的褂子扣子崩了两颗。
“回去想。”荣发在走廊那头说,“想通了,让何师傅自己来,家伙我当面给他。”
第七天晚上,九个人把丽都的场子全推了。荣发那头开场前一个小时才发现人没到,临时从别的场子借了四个人,开场曲吹得散了板。
“他昨晚在门口站到十一点。”肥仔说,“站到客人走了一半。”
“他站他的。”
“何哥,他那头今晚还要开场。”
“开场得有人。”
“他临时借了四个人。”
“四个人吹不齐一支曲。”老何把谱子翻过一页,“他自己心里清楚。”
“家伙呢。”老何问。
“他说等你亲自去。”
“我不去。”
“何哥。”
“我不去。”老何把左手的指甲在琴键边上蹭了蹭,“他自己会送来。”
第八天中午,加代把话说下来了。
“明天晚上九点,丽都开场前,你们九个跟我过去。”
“过去干什么。”
“抱家伙。”
“家伙在他手里。”
“家伙在他手里,人才在你手里。”加代说,“明天九个人一起站到他门口,他不是要人齐吗,人齐了。”
第二天晚上八点半,丽都门口亮了灯,客人开始往里走。九个人从街口过来,一个不缺,白衬衫换成了金满堂的蓝褂子。
加代站在对家歌厅的门口,身后站着抱家伙的九个人。
荣发从门里出来,先看人,再看人怀里。
“何师傅,你这是带人来上工,还是带人来站场子。”
“来取家伙。”老何说。
“取家伙用得着九个人。”
“九个人就是九件家伙。”老何说,“你收了我三件,我带了九个来。”
“家伙在里头,人得先签。”荣发从兜里掏出一沓纸,“签了,一场一百六,明天就上我那台。”
“他们不签。”
“不签,家伙今天拿不走。”荣发把纸往兜里一塞,回头喊了一声,“都出来。”
门里出来十来个人,一字在台阶上站开。丽都门口等着的客人往两边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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