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一九九三年十月,广州西关长寿路。杜铁男的千乐歌厅开市头一天,三十桌流水席顺着骑楼摆到马路牙子上,加代坐在主陪位,正挨桌给人斟头一杯酒。

杜铁男端着一碟卤水拼盘从后厨出来,右手虎口一片旧烫疤,白得发亮。他在酒楼端了三十年盘子,从伙计做到管后厨,今年把半辈子积蓄押上来开了这间歌厅,光进口音响就砸进去十几万,开市前夜他守着那套机器没合眼。

“代哥,这杯你替我压桌。”杜铁男把酒满上,“西关这个码头,我头一回自己撑门面,心里没底。”

“撑得住。”加代碰了下杯沿,“菜是你自己人炒的,场是你自己开的,我带一张嘴来吃就是。”

“话是这么讲。”杜铁男搓着虎口那道疤,“音响十三万八,装修六万,铺面顶手四万,我三十年攒的家当全在这条街上了。就怕树大招风,西关不是没有吃过开张饭就关门的铺子。”

加代回了一句,树大有人来摇,摇不动的才是树,让他安心坐着,给客人添酒去。

开市锣敲过没半个时辰,两个穿花衬衫的后生分开人堆进了席。为首那个把一张红纸帖子拍在主桌上:“我们何七哥带了话,千乐开在长寿路,没拜过码头。三成干股,今天给话。”

杜铁男陪着笑凑过去:“兄弟,开张日子讲个彩头,回头我摆茶请何七哥,干股的事慢慢谈。”

“慢慢谈?”那后生手一抬,把主桌一摞碗碟扫下桌沿,瓷片在水泥地上炸开,滚烫的汤汁溅了杜铁男半条裤腿,烫出两道红印。

领班阿灿冲上来拦,后生一记肘拐别在他下巴上,阿灿踉跄半步,反手抱住那后生的腰,两个人在席面中间扯了几个来回,前后不过半分钟,桌子摇得碗筷乱响,看开市的街坊呼啦退开一圈。

“住手。”加代没起身,声音不高,“开张的日子不见不痛快,这是你杜老板自己的规矩。两位回去告诉何七哥,晚上流水席摆三十桌,请他来吃席,干股的事席面上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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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后生对视一眼,掸掸袖子,笑着走了。走出两步,为首那个回头撂下一句:“杜老板,好自为之,何七哥的耐心,只到今晚。”

“代哥,这一桌桌的菜,一碗碗的汤,都是街坊看着开张的彩头,让他们这么扫了?”杜铁男攥着抹布,指节发白。

“咽下去。”加代替他把椅子扶正,“开张日子不能见不痛快,是你自己定的规矩,忘了?今天满街都是眼睛,谁先动手谁先输理。干股的事有我,等我一句。”

“就怕他不等。”杜铁男压低声音,“何七在西关横了七八年,哪家新铺开张不给他交一份?上个月惠城的发廊,才开了三天就让人搬空了。”

加代给他续上茶,说他就怕何七不来,来了,正好当着全西关的街坊把话讲开。

下午四点,何七来了。西关出了名的顽主,三十七八岁,一身白西装,身后呼啦啦跟进二十几个人,把前头七桌的客人连请带轰撵了出去。有一桌是带着老娘来吃开市酒的街坊,老头没坐稳摔了个趔趄,满街的人只敢往骑楼底下缩。

“哪个是杜老板?”何七拖了张条凳倒骑着坐下,“三成干股,一句话的事,还要我亲自来讨?”

杜铁男陪着笑:“何七哥,小本生意,真的做不起。”

“做不起就别开。”何七拿指节敲着桌面,“我数给你听,音响十几万,装修再几十万,你这间铺子值这个价,三成,不多。如今西关一间临街铺面,顶手费没有十万下不来,你这份家当,一成我都不眼馋,我要的是这份长久。”

“何七哥,这间铺子是我二十年的辛苦钱堆起来的。”

“辛苦钱?”何七嗤笑一声,冲手下扬了扬下巴,“给杜老板松松筋骨。”

旁边一个马仔嬉皮笑脸地补了一句:“杜老板,识做就好。我们七哥这三年,收了西关十一间铺的份子,没一间像你这么难磨的。”

“十一间?”新来的伙计倒抽一口凉气,“怪不得西关没有敢开张的。”

七八个人同时动手。七桌流水席连桌布带碗碟从中间掀翻,整只烧鹅扣在地上,汤汤水水泼了杜铁男一头一身,热汤顺着后背往下淌,烫得他倒吸凉气,耳边全是瓷器炸裂的响。满堂几百号看热闹的街坊,没一个敢拦。

何七踱到加代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他:“听说你是端盘子出身的?”

加代笑着拎起酒壶,给何七面前那只空杯慢慢斟满,一句话没说。

“哑巴?”何七冷笑,“一个端盘子的,一个外来的,也配在西关开歌厅?我掀的不是七桌,是给你长个记性,西关的地皮姓什么。”

“何七哥。”加代这才开口,声音很平,“今天开张,我不让杜老板的日子见晦气。掀的这七桌,连酒带菜一千二百块,记你名下。干股,一分没有。”

满街的人静得能听见烧鹅滴油。骑楼底下有街坊压着嗓子嘀咕:“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家了。”旁边的赶紧扯他袖子:“小声点,隔墙有耳。”何七盯了加代半晌,忽然笑了,一巴掌拍翻面前那杯酒:“好胆。三天,三天之内我来收话。”

一行人扬长而去,门口那对贺喜花篮踩得稀烂。带老娘来吃开市酒的那个老街坊,蹲在骑楼底下给老太婆拍膝盖上的灰,看何七走远了才敢直起腰。

“什么世道。”老街坊把没喝完的那瓶酒抱在怀里,“开个张,跟欠了他何家八辈子债似的。”

旁边卖菜回来的阿婆叹气:“唉,我们做小买卖的,哪天是个头。”

“快了。”老街坊朝主桌那边努了努嘴,“没看杜老板主陪那位?脸上没慌过一句。能压得住这种场面的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阿灿蹲过来帮着捡碗,压着嗓子问,何七这口气会不会真请动他表哥。加代把一只倒扣的凳子翻起来摆正,说他表哥是联防队管这一片的陈队,前几年确实罩着他,只是上礼拜在区里听人念叨过一句,联防队年底换防,长寿路这一片要划出去,是不是真的,明天一问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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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铁男蹲在满地狼藉里去捡碗,虎口的烫疤泛白,手抖得捏不住碗沿。加代按住他的手腕,让他别捡,碗碎了能再买,人不能碎。

“代哥,我不服。”杜铁男声音哑了,“三十年,我给人端盘子端弯了腰,如今开自己的铺子,还要跪着交干股?”

“所以席照摆。”加代说,“他要干股,我们摆席,三十桌一桌不少,摆给全西关看。你出菜,我出人。”

“代哥,长堤那边的人,真肯为我的铺子出面?”

加代拍拍他肩膀上的汤汁,说肯。去年他在芳村,一晚给码头四十个挑担的兄弟做了一百斤炒粉,没收一分钱,人心是他自己一碗粉一碗粉攒下的,加代不过替他开口借一晚。

杜铁男眼眶一热,扭头朝后厨喊:“阿灿,把冻柜里那批海味全解了,明天三十桌,菜码往足了上!”

“得令!”阿灿应了一声,又小声嘀咕,“就是怕他明天再来掀。”

“掀不动了。”杜铁男说,“你没听代哥讲么,人心是菜码,一碗一碗上的。”

当晚后厨,加代把两沓票子拍在案板上:“长堤、芳村能走动的都请了,明天来吃席,一人先塞两百车马费,事后再有赏。”又指了指后院,“三轮车斗里十二根水管子,一人一根,见好就收,别往脸上招呼。人手那边我数过,四十出头;家伙就这十二根,多的用拳头;钱今天先垫八千,回头找姓何的一并讨。”

阿灿摸着下巴上的淤青问:“代哥,他要再来收话呢?”

加代把票子分成四十份,交代一句:他来收话,我们收人;他不动手,我们不先动,他一动,就让他一步都走不出这条街。

杜铁男盯着案板上那八千块,喉结动了动:“代哥,这钱算我借的,铺子再难,这个规矩我有。”

加代把最后一份塞进他围裙兜里,说这钱不是借,是他请长堤芳村兄弟吃席的赏,今日保住的这条街,往后哪家的席面不给千乐面子,一个月就赚回来了。

加代出门前又交代一句,呼台留他座机号,今晚守回电,九点半没信儿,就是人到齐了。

加代站在歌厅门前的台阶上,身后是摆到马路牙子的三十桌流水席。

第二天傍晚,席面热气腾腾,镲片声混着菜香飘出半条街。街那头黑压压一行人撞过来,何七带着二十几个后生,白西装换成了灰夹克,一路把街坊的摊子撞得东倒西歪。

“加代,我给你脸了。”何七停在台阶下,“三成干股,最后一次问你。”

加代抬手相请,说席都开了,先入座,三十桌一桌没少。

“坐你个头!”何七身后一个光膀子的抡起水管子当头砸下,“砸了这台戏,看谁还敢在长寿路开张!”

“护住门口的音响!”杜铁男抡着条凳喊,“那是我半条命!”

街面上霎时炸开。阿灿侧身让过,一肩撞进那人怀里,把人顶得连退七八步;芳村来的高个子一个箭步,膝盖不偏不倚顶进另一个的膝弯,那人跪倒的同时反手一拳捶在高个子后颈上,两个人滚作一团。杜铁男抄起条凳横扫,扫在一个后生的肘弯上,自己也挨了半下,凳脚磕在小腿上,疼得他一咬牙又抡圆了第二下。台阶下一个后生从地上摸了半截碗沿要划人,让杜铁男一脚踩住手腕,整只手背压在水泥地上动弹不得。骑楼底下一个卖凉茶的阿婆抄起竹竿敲着铁皮棚帮腔:“千乐请我们吃开张饭,你们掀什么席!”街坊一片跟着叫嚷。整场混战一根烟的工夫,何七带来的人被压着打,六个躺倒起不来,散了一地的水管子倒让杜铁男这边的人拾了两根攥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