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18日,香港招商局,海辽轮船长方枕流看完一份电报,手指在纸面上停了片刻。电报要求海辽轮次日驶往汕头,再运送部队前往舟山群岛。任务并不特殊,真正让他不安的,是后面那句:海辽轮必须和海川轮结伴出航。

这不是普通的调度。

几个月来,方枕流一直在等待一个能够脱离控制的机会。此时海辽轮停在香港,船上已经备妥约400吨燃油和足够食物,船员也在秘密准备之中。计划一旦启动,便没有回头路。可突然增加一艘同行船只,意味着什么?是临时安排,还是有人察觉了异常?

这份电报,把原本已经绷紧的局势推到了临界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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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国民党军队在长江以南节节败退,汤恩伯以“非常时期”为由,对国营招商局实行军事管理,征用商船运输军队和物资。招商局当时拥有数百艘船舶,成了撤运人员和军需的重要工具。海辽轮也被卷入其中,往返于大陆与台湾之间,执行运输任务。

方枕流不愿把船和船员带进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为了拖延海辽轮离港,他曾借助医务室开出假诊断,声称旧疾发作,需要手术。表面看,这是船长因病暂缓航行;实际上,他是在等待香港方面的消息。

消息来自刘双恩。

刘双恩是“东方轮”船长,长期在香港从事航运工作。两人早年多有往来,彼此熟悉。刘双恩判断,方枕流不仅懂航海,更有强烈的责任感,便设法争取他。那封秘密送来的信很短,只有八个字:“随船离沪,相机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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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9日,海辽轮离开上海吴淞码头,船上装载着国民党军队人员和施工材料,目的地是福建厦门。此后数月,方枕流始终没有贸然行动。他清楚,船长个人的决心远远不够,海辽轮还有五十多名船员,任何一个环节失控,都会使全船陷入危险。

9月4日,海辽轮从广州黄埔港运送部队前往海南榆林港。返航途中,方枕流向香港招商局发电,请求进港补充燃油。电报发出后,却迟迟没有回音。

原因并不难猜。此前,招商局所属“中102”登陆艇曾借执行任务之名,载着人员和装备驶离上海,转向青岛,抵达解放区。事情发生后,香港方面对船舶燃油实行严格控制,每次只加够往返所需的数量,生怕再有船只脱离掌握。

方枕流等不了。

9月5日,他没有继续等候回复,直接将海辽轮驶入香港港口。靠岸后,他按约定来到南国酒家,对柜台人员说:“我是刘双恩的亲戚,请转告他。”两天后,两人才见面。方枕流直截了当地说:“再拖下去,海辽轮可能被调往台湾,到那时就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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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双恩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提醒他,海辽轮若能成功驶向解放区,影响很大,准备必须周密。方枕流明白这句话的分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场普通航行,而是对船舶、人员、航线和通信能力的全面考验。

回到船上,方枕流把大副席凤仪、二副鱼瑞麟和报务主任马骏召集到船长室,说明了行动打算。三人没有退缩,决定共同承担风险。随后,马骏和席凤仪分头了解普通船员的态度,尽量不留下明显痕迹。

有意思的是,船员的反应并不完全一致。有人思念上海的家人,也有人对前途抱有疑虑。马骏讲述上海解放后的情况时,生火工郑阿康当面表示反对;第二天,张承恩却提出起草倡议书、征集签名。马骏担心其中有试探成分,没有接受这个建议。

这种谨慎并非多余。

1949年2月25日,国民党海军巡洋舰“重庆号”在上海吴淞口起义,驶往葫芦岛途中被发现,遭到国民党空军轰炸,后来被迫自沉。这个教训摆在眼前:船上人员即使意见一致,航线暴露、通信失误或空中侦察,都可能造成严重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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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枕流于是反复研究海图,拟定绕开重点控制海域的航线。海辽轮从香港出发,经过横澜岛灯塔后转向,避开台湾海峡,再经巴林塘海峡进入太平洋,穿越琉球群岛北部,经过济州岛,沿朝鲜半岛西岸北上,争取穿过渤海一带的封锁,抵达大连。全程预计八天九夜,只能依靠天文和陆标定位。

9月19日清晨,方枕流先发电报,称船上伙食冰机发生故障,修复后才能启航。招商局没有继续追问,只命令海川轮单独出发。海川轮离开后,方枕流才稍稍放松下来。那道“结伴航行”的命令,看来并不是因为计划泄露。

中午过后,他通知船员不得再下船。下午6时,海辽轮驶离香港。晚上8时,鲤鱼门信号台用灯语询问船名和航行计划,甲板上的气氛骤然紧张。若回答出现差错,船只可能被扣留。

方枕流没有使用正规的信号灯,而是让马骏以模糊的手电光回应。信号台未能辨清,海辽轮借着夜色通过了关卡。船头转向预定航线,香港港口的灯火逐渐远去,真正艰险的八天九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