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陵的文官、永裕陵的武官，两颗石质头颅在遥远的澳洲转了一圈，现在终于叶落归根，漂洋过海来看你——回了巩义。可它们的身子，一千年来却站在麦田里没动过。
10月28日，国家文物局在堪培拉接收了澳大利亚国家美术馆返还的两件宋陵石像头部：宋太祖永昌陵被盗的石像头部，属于离帝陵最近的一尊文官像；武官像头部，则出自宋神宗的永裕陵。海外追索是“把丢了的找回来”，而宋陵更大的难题在田间：没有围墙的帝陵、散落村野的千件石刻，怎么防住岁月的凿子？
豫记资深作者蔡运磊曾长期生活于巩义。为此，他再度为豫记撰文疾呼，从接地气的、可执行的角度谈了一个实实在在的话题：花小钱，怎样把宋陵看护好？
永昌陵神道铺上橘红色透水碎石，两侧新起田垄（航拍） 图源：键指财经
撰文 ｜ 蔡运磊
航拍下的永昌陵神道与四周农田 图源：键指财经
花小钱，办大事儿可行？
痛点：宋陵作为露天、分散、嵌在农田与村落里的大型遗址，目前面临三个短板：
保护与发展“两张皮”：专业文保力量多集中于站点与主干陵区，零散石刻点、神道边缘、村落交界地带则存在不少巡查盲区；农户“近陵而难参与”，守护责任与收益不挂钩。
公众参与缺乏制度载体：现有文保员以聘员为主，村民、摄影者、研学机构、志愿者“想参与没入口、有线索没闭环”。
共富反哺机制偏弱：土地流转解决了“种什么”的问题，但农户从“护陵”中获得的直接收益有限，长期看可能影响群众的守护积极性。
神道两侧的石像生列队。1027件石刻全部露天，无围墙，散在田野里 图源：键指财经
有钱好办事。但能不能花小钱，办大事儿？能。
《大遗址保护利用“十四五”专项规划》中明确提出“群防群治”理念，直接点明了“社会参与的权益分配、绩效评价和补偿激励机制”；《大遗址利用导则》也鼓励建立文物补偿机制、吸引公众与村集体参与利用。宋陵有条件在现有基础上，把“专业管护”进一步升级为“社区共管的活态保护样本”。
好，具体而言，先说下要办什么样的“大事儿”。我的核心理念就这么几个关键词：“上下”一体 · 最小干预 · 局部微调 · 自然为美 · 社区共管 · 文旅共富
何谓“上下一体”？即陵墓地下的东西和陵墓旁边的文物不可分离。宋陵不是“摆件”，更非积木可任由我们搬迁组合。它之所以有魅力，就是基于墓穴、神道、石刻、田土、草木、村舍、农事共构的一整套“活的历史生态”。若把石刻搬进展馆，则如同鱼离水、树离土；若再把陵区圈成大院、罩上玻璃，则不但破了千年形成的历史微气候微生态平衡，也断了人与历史的日常连接。
在2024年修订的《文物保护法》第32、38条，“不改变文物原状和最小干预”已是原则，但这并不代表完全“放任自然”。不然风化、踩踏、农机误碰、游客无序、村落盲目扩张等，都会加速消耗宋陵的历史寿命。因此，保护不能走“两个极端”，既不能“大动干戈”，又不能“撒手不管”，而要靠细功夫、长功夫、人人参与的“花小钱”方式，而巩义官方现在走的，也正是我要说的路线，比如推进宋陵国家考古遗址公园规划、永昭陵等环境整治，拆不协调围墙、修环陵路等。
“局部微调”其实就是微介入，比较专业，我不擅长，在此也就不展开了。
自然为美：去看看网友、博主拍摄的宋陵照片，背景多为麦浪、野草、夕阳、风雪，“西风残照，宋家陵阙”，这就是厚重历史感，这就是天然艺术美，多好啊！何必非要追求“整齐划一”“焕然一新”呢！
修复中的石刻：2025年5月缠着铁丝与竹片，2026年9月已见拆除 图源：键指财经
共管为制：政府定标、专家把关、村民巡护、公众监督。
麦田里的石虎，宋陵破圈靠的是“麦田里的守望者”这个画面 图源：键指财经
共富为续：不剥夺农户生计，把守护变成可持续收益。这一点，我查了下，巩义应该师从秦皇岛——“长城保护员制度”是2003年秦皇岛首创，2006年写进《长城保护条例》；内蒙古则进一步升华，搞了“电力巡检+长城保护”联防，1900多名巡检人员兼职巡护。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第19条也明确规定，“健全社会参与机制，鼓励引导社会力量投入文化遗产保护”。这不是商业开发，而是动用人民群众“汪洋大海”般的磅礴伟力去保护，让天天在田间地头的人、最熟悉的人担任宋陵的第一道眼线，第一道防线，这就像任正非说的那样，“让听得见炮声的人管理”，这样覆盖最密，成本最低。
如何管理？这个要说透。我曾打了一个比方，叫“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事后想想，神似而形不似，必须要划条红线：分的是责任，联的是安全，收益是“守护收益”（巡护劳务、公益岗位、讲解培训、文旅分红、优先就业等），绝不能把文物保护当承包性经营——文物依法不得转让、抵押、买卖，这点绝对碰不得！
在机制上，建议“责任到户+网格巡护+专业兜底”：农户负责日常看护和上报，专业团队负责处置文物的疑难杂症，文物部门则负责监督考核——这样产生的收益反哺，入村到户，入脑入心，群众拥护，政府满意，国家放心，形成闭环。
聚是一团火，散作满天星。封建王朝用人身绑定方式强迫劳动人民世世代代去守陵，但当今社会大可不必：我们完全可以“军民两用”，比如每3~5户组成一个“护陵微单元”，认领就近的石刻点/神道段。按巡护时长、点位难度、考核结果发管护津贴，这不算文物变现，这是正当劳务报酬。
可以不商业化，但商业模式的运营机制还是很高效的。如果再衍生一下，能不能搞文旅共富分红机制？比如村集体成立“宋陵守望共富社”，统筹研学接待、农特市集、讲解服务、麦收体验；从文旅收入中提取“文保反哺金”，按保护表现与集体成员权分红，不直接触及文物产权。
还有，现在人工智能如此发达，是不是也可以利用一下？比如沿用与复旦等高校的三维扫描成果，做“千年备份”与AR轻导览；邀请相关机构开发“掌上宋陵”公众端：扫码识石刻、语音讲宋礼、一键报隐患，让游客也成为“云巡护员”。
群众的智慧和力量是无穷无尽的。除了农户、乡贤，政府还可以培育其他“在地化”的文保人力资源，比如在中小学设“一石刻一课”，培养“小小文保员”“小小讲解员”；建立宋陵口述史档案，把老农、守陵人、匠人的记忆留下来。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以上所述，是否可行，是否真的可以“花小钱，办大事儿”，我们可以先试点、后标准、再输出，比如：
第一年：选永泰陵、永裕陵周边2~3个村民组做联保试点，出《农户文保手册》；第二年：扩至八陵村、西村等核心村落，共富社实体化运行；第三年：形成《田野宋陵公众参与保护巩义标准》，向邙山陵墓群、安阳、洛阳同类大遗址复制。
巩义宋陵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北宋“七帝八陵”格局最完整、最具原真性的大遗址之一。宋陵的美，不在于罩起来、搬出去，而在于石像站着、麦子长着、有人护着、游客轻轻看着。
把原本高大上的文保从“专家手里的专业事”，变成“田埂上的家常事”，变成“我在巩义护皇陵”，变成普罗大众眼里的、江湖之远里的文保，那么这种以原址为根，微改为术，自然为美，共治为续的“巩义方案”，才是宋陵该有的活法儿，也是大遗址该有的活法儿。
本文配图引自微信公众号“键指财经”《是处青山，今始“呵呵”礼遇宋太祖》一文，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有侵权请联系 yujimedia@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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