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煤堆上结着一层白霜,一九九四年一月,广州城西这处煤炭货场,周广龙带着六个人睡在磅房旁边的板房里。板房没窗,一块塑料布钉在门框上挡风,风一大就啪啪地拍。
“龙哥,天亮还得看着过磅,睡吧。”跟他守场的二娃缩在被子里说。
“你先睡。”周广龙把手电搁在枕边,“这场煤二百吨,二万四的货,我守前半夜。”
“场里的把头连着三天来转圈了。”
“转圈就转圈。”周广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竹牌在咱手里,磅是咱过的,他能怎么样。”
后半夜两点,板房的门帘让人从外头扯了下来。塑料布落在煤渣上,风直接灌进被子底下。周广龙一骨碌坐起来,手刚摸到手电,一只脚已经踩在门口。
鲁大个进门时低了低头,门框比他矮半尺。身后三十几个人,手里都是铁锹和撬杠,把板房外头围成半圈。
“都起来。”鲁大个说。
“鲁把头,这半夜三更的。”周广龙把被子掀开站起来,“有事天亮说。”
“天亮说不了。”鲁大个往前一步,把周广龙的铺盖卷一把抱起来往门外扔。棉被落在煤堆边上,溅起的煤渣打在塑料布上啪啪响。
“这是干什么。”
“这场里不留人睡觉。”鲁大个把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外来的把式,守个场子还敢睡在场里?”
“这煤是我们哥的货。”
“货在我场里,就归我看。”
“货单押在上头,磅是我过的。”
“磅是你的,场是我的。”鲁大个笑了一声,“你睡一夜,我给你算一夜的地皮钱,行不行?”
“鲁把头,这不合规矩。”
“规矩?”鲁大个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人,“我在这场上干了十一年,规矩是我立的。”
二娃抱着被子站在门口,被子角拖在煤渣上。
“龙哥,被子湿了。”
“抖一抖。”周广龙说。
“抖不干净。”
“抖不干净也抖。”
“龙哥,他们都拿着家伙。”二娃压着嗓子说。
“拿着家伙站他们的。”周广龙蹲下去,把手电照在煤堆上,“过来帮我数煤。”
“数煤?”
“二百零七吨,一吨也不能少。”
“人家拿撬杠站着,你数煤。”
“我数我的,他站他的。”周广龙把手电往煤堆上按了按,“他要是敢动一吨煤,我明天就上他磅房要话。”
加代是第二天上午到的,带了两个人,一包煤款。那天广州的煤一吨一百二,二百吨就是二万四,钱一沓一沓码在包里。
加代把包往磅房的桌上一搁,伸手要竹牌,周广龙从腰上解下来递过去。
“二百零七吨,老常一笔一笔划的。”周广龙说。
“怎么多出七吨。”二娃凑过来看。
“昨天下午场里卸的煤,算在咱这垛上了。”周广龙把牌子翻过来,“老常说了一句,没敢多说。”
“老常人呢。”二娃问。
“在磅房里躲着。”
“老常。”周广龙冲着磅房里喊,“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磅房的门开了一条缝,老常从里头挤出来,棉袄扣子扣错了一颗。
“我什么也没看见。”老常说。
“竹牌上的字是你一笔一笔划的。”
“字是我划的,笔是你兄弟递的。”老常把手缩进袖子里,“我在场上干了十四年,场里的事我不管,我只管磅。”
“那你告诉我,磅到底坏没坏。”
“磅没坏。”老常的声音低下去,“他就是不想给你装。”
“这句话你敢不敢当着他的面说。”
“不敢。”老常说,“我一家五口住场后头。”
鲁大个是这时候从磅房出来的,手里端着一缸热水。
“卖表的也来摸煤?”他把水缸往桌上一放,“我听说你在东门有几间铺面,铺面挣钱,摸煤不挣钱。”
“这煤是我的货,人是我的人。”加代说。
“煤你懂多少。”
“我们哥懂二百吨该装几台车。”周广龙接了一句,“八台车,一台二十五吨,这数错不了。”
“懂装几台车不算懂煤。”鲁大个把水缸转了半圈,“在我这场里,懂煤的只有一个,就是我。你们这一伙外来的把式,一个比一个能睡。”
“鲁把头,话别说这么满。”
“满不满,明天你就知道。”鲁大个把水缸端起来喝了一口,“磅坏了,今天装不了车。”
加代没接这句。他把竹牌放回桌上。三十几个人在院里站着,棚子底下还停着两台铲车,货在人家院子里,竹牌是人家的字,六个人对三十个人,这时候翻脸,一吨煤也拉不出去。
“磅什么时候修好。”周广龙问。
“修好了我叫你。”鲁大个说。
“叫人?”
“叫你来装车。”鲁大个笑着往磅房走,“你要是还敢来。”
那天夜里的煤场亮着两盏灯。加代带了十二个人,两台车,从西门进去。六个人还守在磅房边上的板房里,棉被扔在煤堆上没人捡。
十二个人摸到磅房跟前的时候,铲车的灯突然亮了,两道光柱把人照在原地。鲁大个站在铲车的踏板上,手里握着一根撬杠。
“半夜进我场里。”鲁大个喊,“这叫偷煤。”
“人我来领。”加代说。
铁锹从侧面拍下来,拍在二娃肩膀上,二娃往前一扑,脸磕在煤堆上。周广龙从板房里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根铁锹把,抡在一个人的小腿上,那人抱着腿坐下去。第二个人从后头一脚踹在周广龙的膝弯上,他腿一软跪下去,紧接着一根撬杠落在他小腿上。
那一声很闷,像有人拿棍子敲了一床棉被。周广龙倒下去的时候手还抓着一块煤,指头都陷进去了。
“龙哥。”二娃爬起来往这边爬。
“别过来。”周广龙咬着牙说。
“把这几个都按住。”鲁大个在铲车上喊,“腿断了的抬走,剩下的留在我这儿过夜。”
加代冲过去,被两个人拦在中间。一个人抱他的腰,一个人拿撬杠横在他胸口。加代往后一沉,肘子顶在抱腰那人的下巴上,那人松了手。第二个人一撬杠扫在他手背上,皮肉翻开一道口子,渗了红。加代退了两步,被煤堆绊倒。
“哥。”二娃在煤堆那头喊,“门让他们堵了。”
“先把龙哥弄出去。”一个兄弟喊。
“抬腿,抬腿那头。”
“哥,走。”周广龙趴在地上喊,“煤不要了。”
“别喊了。”一个兄弟按住周广龙的肩。
一根烟工夫,加代这边四个人身上都挂了彩。周广龙被二娃和一个兄弟架出去,一条腿拖着,脚在煤渣上划出一道印子。加代最后一个出门,回头看了一眼磅房。磅房墙上挂着那块过磅竹牌,牌上还记着二百零七吨。
接骨的是城西一个七十多的老大夫,摸了两把:“小腿骨裂了一道缝,不上夹板不行。”
他配了一根枣木拐,二十块钱一根,拄着走路一顿一顿。
“这拐能撑多久。”周广龙问。
“撑到你腿好。”老大夫说,“腿好了也别扔,阴天还得拄。”
“我这腿还能跑车吗。”
“跑不了车,能走路。”
第二天上午,鲁大个带人上了门。周广龙养伤的地方是货场外租的一间平房,屋里一个煤炉,炉子昨夜熄了,屋里比外头还冷。
“哟,躺着呢。”鲁大个进门先看了看那根拐,“这拐不错,二十块买的?”
“你来干什么。”
“来说句话。”鲁大个抬脚把那根拐从床边勾出来,一脚踢到墙角。拐在地上磕了一下,滚到煤堆边上停住,“这煤归场里了。你这腿,算白断。”
“竹牌在我这儿。”
“竹牌在我这儿。”鲁大个从怀里把竹牌掏出来晃了一下,又塞回去,“你腿断了,谁给你作证。”
“二娃看见了。”
“二娃是你的人。”鲁大个笑,“你的人说的话,谁信。”
“场里有三十几个人看着。”
“三十几个人都是我的人。”鲁大个把门帘一掀,“我劝你回北边去。这地方不是你待的。”
门帘落下,屋里又暗了。周广龙往墙角够那根拐,胳膊伸出去半截,人往床下坠,肩膀磕在床沿上。他抓着床沿,手指头一根一根发白,最后躺回去,眼睛盯着房梁,一口一口地喘。
加代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药和两斤猪肉。他把药搁在床头,把那根拐捡回来,靠在床边。
“哥,煤让他扣了,二百零七吨。”周广龙说,“竹牌也让他抢了。”
加代把药搁在床头,没说话,蹲下去掏炉膛里的冷灰。
火起来的时候,屋里慢慢有了热气。
“四十个人,一人三十。”加代说。
“哪儿去找四十个。”二娃蹲在炉边搓手。
表行那边十六个,二娃这边六个,剩下的是车队跑夜班的司机,加代让二娃一个一个去叫。
“司机不会打。”
“铁锹把二十根,剩下的空手。司机不用打,把门堵死就行。”
“堵门管什么用。”
“煤装在车上才算货。”周广龙在床上接了半句,“车进不来,他那堆煤就是一堆黑石头。”
“人家三十几个人呢。”
“十七台车往土路上一横。”周广龙说,“他三十个人变成三百个人,也走不出去一米。”
“四十个对三十个。”二娃把手指头掰了掰,“不占他便宜。”
“我占的是路。”周广龙说。
那天下午,加代让人去打听话场里的大包头是谁。人去了三个钟头才回来。
“包头姓何,人在外地。”回来的人说。
“一个月来几趟。”二娃问。
“一个月管不了两天。”
到底是谁在给鲁大个撑腰,还没打听着。
第二天清早,六台车停在煤场外头那条土路上,后头跟着十七台等着拉煤的货车,一台接一台,把路堵得连自行车都推不过去。四十个人从车上下来,铁锹把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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