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天,我在上飞机前刷到董小姐的一个热搜,珠海格力技工学校开学。而作为校长的董明珠在台上讲了两个校规:第一,学生不能早恋。第二,学生头发太长,要请专业的理发师义工,给学生剪头发。
然后,评论区就热闹了。
有人说:这哪是学校?这是螺丝钉加工厂!连头发丝和谈恋爱都要管,要不要管吃饭放屁啊?还有人补刀:董明珠自己不谈恋爱,你们也别想谈。
有人叫好,说:技校就该严管,小孩不懂事,严点是对他们负责!
我看着评论区,那大量的对年轻人早恋的厌恶和对学生头发长度的执念,就像那机舱外厚厚的云雾一样,嘈杂的化不开。
接下来三天,我是应龙湖公益基金的邀请来重庆走访了古圣寺(育才学校旧址)、大石小学、卢作孚小学、龙市中学等四所湖光计划项目学校。
一路上我都在想一个问题:教育的管,到底该管到哪里?
三天之后,我找到了那束光。
这束光,也许那些支持董小姐的网友,那些笃信“严管就是厚爱”的人,从来没有真正见过。
其实,那条热搜底下的争吵,翻来覆去围绕着的无非就是两个字:规矩。
可大家发现了吗,很少有人会问一句:我们办职业教育,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训练出一批发型统一、没有杂念、绝对服从、只会重复动作的“合格员工”,还是为了培育出一个个有手艺、有主见、有尊严、能扛事、会生活的“完整的人”?
带着这个问题,我走进了重庆合川。
这座嘉陵江、涪江、渠江三水交汇的小城,近一个世纪前,曾是中国乡村教育与职业教育实验最沸腾的现场。陶行知在这里办育才学校,把“生活即教育”种进了田野;而从合川杨柳街走出去的卢作孚,更是用一辈子的实业与乡建,把“事业即学校”几个字,做成了一套可以运行、可以复制、可以让人真正成长的教育体系。
他没读过大学,没留过洋,甚至小学毕业就中断了正规学业。可他面对的教育对象,比今天的技校生基础差得多——有大字不识的码头力夫,有跑江湖的水手茶房,有没出路的乡下青年,有被关在家庭里的妇女。
他没想着先剪他们的头发,没想着禁他们的念想,更没想着用一条条细碎的规矩把人框死。他只做了一件事:把人放进具体的事业里,让他们在做事中学习,在实践中成长,在公共生活里变成更好的自己。
近百年过去,当我们还在为“该不该管学生头发”吵得不可开交时,卢作孚早就在嘉陵江边,给出了一个更厚重、更人本、也更接近教育本质的答案。
溯源之行的其中一站,是合川肖家镇的卢作孚小学。这是全国唯一一所以卢作孚名字命名的学校,坐落在他先祖迁居落地的土地上。
走进校门的那一刻,我没有看到想象中整齐划一的“军事化管理”,没有看到贴着墙根走路的学生,没有听到响彻校园的衡水模式的训话广播。我看到的是操场主席台上,一群孩子们排排坐着,摇晃着脚丫子,看着足球场上奔跑的同学,还有小朋友教同学系红领巾,孩子们自己班级自治的场景。
校长说,他们顺着卢作孚“在生活中学习,于实践中成长”的教育思想,把校园的管理权一点点交还给学生。他们要做的不是“管好学生”,而是帮学生学会“管好自己”。
1893年,卢作孚出生在合川北门外杨柳街的一个小商贩家庭。父亲卢高贤从农民做到裁缝,后来往返合州与隆昌贩卖麻布,人称“卢麻布”。这样的家庭,谈不上书香门第,也没有万贯家财,供不起他一路升学。1907年小学毕业,他的正规学历就戛然而止。
可学历中断,教育没有中断。他跑到成都,住最便宜的合州会馆,从旧书店淘书,向图书馆借书,硬生生靠自学啃完了中学的代数、几何与国文。为了减轻家里负担,他还自己开起了补习班,一边学,一边教。
他这辈子的教育观,就是从这时候扎下根的:真正的学习,从来不是老师在上面讲、学生在下面听;真正的成长,从来不是靠外人盯着、管着、逼着。人要在“被教—自学—教人”的循环里,才能把知识真正变成自己的能力;人要在自己做主的事情里,才能长出真正的责任感。
很多人说,孩子不懂事,所以必须管。可卢作孚面对的那些青年,难道就“懂事”吗?
1927年他到北碚做峡防局局长,接手的是一个匪患横行、民智未开的烂摊子。乡下青年要么混日子,要么当土匪,要么外出讨生活,没人知道出路在哪。他没有搞一场“整风运动”,没有定一堆禁令规矩,而是办起了少年义勇队。
招生简章的第一句话,说得无比平实,也无比戳心:“许多青年苦于没有出路,许多事业又苦于没有训练成熟的青年去做。”
他不把青年当成“需要被管教的问题”,而是当成“需要被激活的力量”。
义勇队招16到25岁、初中毕业或同等学力的青年,学制两年,管吃管住管穿衣。训练内容是什么?不是站军姿、喊口号、背守则,而是植树、修路、疏浚河道、灭蝇灭鼠、公共卫生、社会调查、标本采集、读书讲演。冬天洗冷水浴练意志,出门做调查练能力,集体生活练协作。新营房的门首,只写了十个字:“忠实地做事,诚恳地对人。”
没有不准早恋,没有不准留长发,没有一条条细碎到头发丝的禁令。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后来成了北碚建设的骨干:有人成了警察,有人成了教师,有人进了科学院,有人成了民生公司的核心员工。他们的纪律,不是管出来的,是在一件一件具体的事里练出来的;他们的本事,不是训出来的,是在一次一次动手做的过程里长出来的。
那几天在重庆,我最心动的场景是看到有孩子当着我们的面,和自己的小伙伴躺在地上旁若无人的开心的打滚,我看到孩子当着我们的面,自豪的噼里啪啦的敲着键盘给我们演示电脑编程。
那时我拿着手机给粉丝朋友们开着直播,我事后我才想起,我当时候直播最想说的是:教育里最没用的东西,就是写满禁令的校规;教育里最有力量的东西,是把人当人,给他做事的机会,给他试错的空间,让他在自主里学会责任,在实践里长出本事。
而那些支持董明珠校规的人们总怕“不管就乱”,所以要把人攥紧。可卢作孚早就证明了:真正的秩序,从来不是靠高压管出来的。当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事、知道自己要往哪走的时候,他自然会有底线、有方向、有自律。
很多人对职业教育的想象,就是“学一门手艺,进厂打工”。董明珠办技工学校,底层逻辑也大抵如此:学校是工厂的预备车间,学生是未来的员工,所以要提前适应工厂的规则——发型要统一,精力要集中,不能有私人感情干扰,一切为了工作服务。
可在卢作孚眼里,民生公司从来不是一个只赚钱的航运企业,而是一所没有围墙的学校。员工进来,不只是来干活拿工资的,更是来学习、来成长、来变成一个更完整的现代人的。
1927年到1937年十年间,民生公司光是护航队、茶房、水手、理货生这类基层岗位的短期专业培训班,就办了几十期,受训人数近千人。从最底层的服务员到高级职员,人人都有训练机会。
但最了不起的,不是培训人数多,而是培训的格局。
1933年4月,民生公司正式出台《本公司人员训练纲要》,里面清清楚楚列了七个训练维度:会议、工作、提起意义、提出中心问题、知识与技能、健康、群的情感。
你看,“知识与技能”只是其中一项。他还要教员工怎么开会、怎么讨论问题,要让员工明白工作的意义,要关心员工的身体健康,还要培养员工的集体情感与公共精神。
这不是什么职业技能培训,这是一套完整的“人的现代化”训练。
很多企业搞晨会,无非是领导训话、喊口号、检查仪容仪表、打鸡血灌鸡汤。可民生公司1932年开始的朝会,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第一次朝会在1932年10月8日举行。卢作孚在第五次朝会上就说清楚了:朝会不是上级检查下级,是各部门报告职务进展、交流工作方法,是所有人一起学习、一起解决问题。每周还有固定的讲演环节,谁都可以上台讲。
从1932年到1937年,应邀到民生公司讲演的各界人士,多达192人次。学者、作家、科学家、社会活动家,轮番走进这家航运公司的会场。一个端茶倒水的茶房,一个掌舵的水手,都能坐在台下听最顶尖的学者讲天下事、讲新知识、讲新思想。
一个企业,把自己办成了一座开放的公共讲堂。
很多人说,底层员工只要把活干好就行,想那么多干嘛?可卢作孚做的事情是要让最基层的劳动者,不仅知道“怎么干”,还要知道“为什么干”;不仅有干活的手艺,还要有思考的能力、表达的权利、开阔的眼界。
就连最被人看不起的茶房服务,他都能做成一套有尊严的职业教育。敬茶、添饭、叠衣、捆被、洗练、擦鞋,一共十项标准,每一项都有规范。这不是为了把人训练成低眉顺眼的奴才,而是把“服务”变成了专业——你做的不是伺候人的活,是有标准、有价值、值得被尊重的工作。
他甚至专门强调:训练他人的人,自己先要接受训练。领导人的任务不是包办一切,不是下命令,而是把工作分配给人,花更多时间去训练人、培养人。管理者首先得是个好老师,要有“训练的技术”,而不是只会耍权威。
对比今天很多企业和技校以及衡水模式信奉的“军事化管理”“高压式规训”,卢作孚的这套职业教育,简直像是另一个维度的产物。
前者的逻辑是:人是不可信的,是懒惰的,是需要被管制的。所以要用最细的规矩、最严的惩罚,把人的个性磨平,把人的杂念掐灭,把人变成听话、好用、不惹事的工具。
而卢作孚的逻辑是:人是可以成长的,是值得尊重的,是能够被激活的。所以要给他知识,给他机会,给他意义,给他舞台,让他在做事里学会本事,在集体里找到归属,在成长里获得尊严。
前者培养的是“服从的工具”,后者培养的是“健全的人”。
一些人也许会说,说到底,董明珠终究不过是个企业家,人家办学校不就是为了自己的企业着想嘛,能让孩子们出来之后有份工作不就行了吗!不要拉一个踩一个!
我绝对不会否认董明珠女士办技工学校为社会所做出的贡献,事实上我非常尊重董明珠女士的举动。但我们今天聊的,其实是职业教育的教育观问题!尤其是,当一位董明珠这样的企业家办技工学校被全民关注的时候,她所传递出来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格局,其实是会影响很多人对于职业教育的认知,甚至是几代人的认知的。
所以我们绝对不是为了贬低董明珠女士,而是希望大家在关注职业教育的时候,可以真正的关注和讨论职业教育的本质问题。
职业教育的教育格局,从来不止于一家企业。职业教育绝对不是只培养一批好员工,而是要造就一代能建设社会、改造地方的新人。
卢作孚先生在北碚,他就把整个峡区都变成了一所大学校。
他办实验小学、兼善小学,给孩子打基础;办民众夜校,给成年人扫盲、讲常识;办妇女职业学校,让女性走出家庭、学一门手艺、获得经济独立;办力夫学校、工人学校,让最底层的劳动者也有学习的机会;还有峡区图书馆、中国西部科学院、医院、运动场、讲演厅,向所有人开放。
从学龄儿童到码头工人,从家庭妇女到乡下青年,没有人被排除在教育之外。
这其中最动人的,是他的职业教育从来不是“脱离地方”的。
1930年创办的兼善中学,校名取自《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开学时只有23个学生,可从一开始,卢作孚就没把它办成一所只教书本知识的学校。1934年他明确提出:学生要侧重职业训练,学习成果要对接地方各事业团体,要适应社会的真实需要。
换句话说:你学的东西,要能用上,要能建设自己的家乡。
这和今天很多职业教育的逻辑完全相反。我们现在的很多职校,教的东西和地方没关系,和生活没关系,学生毕业唯一的出路就是去大城市、进工厂、逃离乡村。教育变成了一张“逃离底层”的船票,而不是一把“建设家乡”的钥匙。
可卢作孚办教育,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变好。他培养的人,不是要逃去远方,而是要留下来,把北碚、把四川、把中国,建设成更好的地方。
所以他办中国西部科学院,不是为了摆几个标本装门面,是为了研究实用科学,开发地方资源,让西部的经济文化能发展起来。他组织青年去松潘、打箭炉采集标本,去日本、南洋考察学习,让年轻人在田野里学科学,在调查中懂家乡,在行走中开眼界。
所以他的少年义勇队,一边训练,一边修路、种树、搞卫生、做社会调查。青年们不是在教室里听“乡村建设”四个字,是亲手把泥泞的路修成坦途,亲手把脏乱的乡村变得干净,亲眼看着自己生活的地方一天天变好。
这种教育,是扎根在土地里的,是连接着真实生活的,是带着建设热情的。
那天在合川龙市中学,我看到了这种教育的当代回响。
这所远郊中学,90%以上是乡村生源,留守儿童很多。以前的孩子,总觉得家乡穷、家乡土,只想着快点考出去,再也不回来。“只知城,不知乡”,是很多乡村孩子共同的精神困境。
但学校做了一个主题:“我是家乡代言人”。他们带学生去看革命烈士故居,去学市级非遗青草坝萝卜卷的做法,去涞滩古镇做调研。用“讲、做、画、展、创”五种方式,让孩子走进家乡的历史与土地。
最后,孩子们写出了122首原创诗歌,写下102篇家乡故事,交出40余份古镇调研提案,还有11件作品在合川区AI创作大赛里拿了奖,成绩在同类学校里排第一。
更重要的是,孩子们变了。他们不再是低着头想逃离乡村的人,他们会骄傲地讲家乡的故事,会认真地给家乡的发展提建议,会亲手做家乡的非遗周边。他们从“被教育的对象”,变成了家乡文化的体验者、讲述者和传承者。
那天,听着孩子在台上的汇报,我非常的感动。因为,真正的职业教育,从来不是教年轻人怎么逃离自己的出身,而是教他们怎么有能力、有底气、有热情地,去建设自己的生活,去改变自己的家乡。
从合川回来的路上,我又翻了翻董明珠校规热搜下的评论。
我其实能理解那些支持严管的人。我们太焦虑了。家长焦虑孩子考不上学、找不到工作、走弯路;企业焦虑员工不听话、效率低、出乱子;整个社会都在焦虑“失控”,所以总想着用更严的规矩、更紧的控制,来换取一点安全感。
可我们忘了,教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控制,是生长。
卢作孚最了不起的地方,从来不是他办了多少学校、赚了多少钱、把北碚建设得有多好。而是他在近一百年前,就想清楚了一个最朴素也最容易被忘记的道理:人,永远是目的,不是工具。
我们现在总说AI时代来了,很多职业都会被取代。可很少有人想:什么样的人不会被取代?
是发型标准、服从命令、只会重复动作的人吗?不,这样的人,机器比你做得更好、更准、更听话。
真正不会被取代的,是会思考、会创造、会解决真实问题、有共情能力、有公共精神、能在复杂世界里扛事的人。
而这样的人,从来不是靠管头发、禁早恋、背校规培养出来的。
他需要在真实的生活里摸爬滚打,需要在具体的事情里试错成长,需要被尊重、被信任、被给予机会。就像卢作孚当年做的那样,就像今天合川这四所乡村学校正在做的那样。
那天的走访过程中,龙湖公益基金会理事长沈鹰有几句话说的话很好,她说,湖光计划不是"逼学校出亮点",我们是要看学校需要什么,支持他们做可持续的、不表演的教育。
是啊!我们现如今的教育,总想着出成绩,总想着给大家表演整齐划一,表演好看,数字的好看,造型的好看,可是,活泼泼的灵魂怎么可能整齐划一,怎么可能不舒展甘心被压抑呢?
和我们一起同行的研究陶行知四十多年的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老师在走访时说:学校的育人底线,是“培养健全的人”,这远高于多考几分。教育的重心,要把学习的主体还给学生。
这句话,陶行知说过,卢作孚也用一辈子实践过。
近百年前,他们在嘉陵江边种下的种子,今天还在生长。
离开合川前一天,我又去了一趟嘉陵江边。
江水浩浩荡荡,和一百年前卢作孚看到的,没什么两样。可江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一百年前,卢作孚等一批教育家用自己的行动让旧时代的男人主动剪掉了辫子,让女人扔掉了裹脚布,让人们思想获得了自由。
一百年后,我们有了更先进的工厂,更漂亮的学校,更严格的校规,更精密的管理手段。可现如今,很多人却还在纠结“头发长不长、早恋该不该禁”。
回程的飞机上,机舱外的云雾还是那么厚,甚至更浓烈了。
可我知道,云上面一定有太阳,一分钟都没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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