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瘫了。
医生说她左边身子动不了,吃喝拉撒都得人管。
我站在医院走廊,消毒水味呛得喉咙发紧,拨通彭晓琳电话,开口就说妈需要你。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她笑了一声,又冷又薄:“凭啥替你尽孝?”
我攥着手机,手背青筋直跳。
十年前那两巴掌,我打在她脸上,也打没了这个家。
她当年那个旧手机,我一直没当回事。
护士在尽头喊家属签字,我竟没敢回头。
01
五金店卷帘门拉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邻居张婶打来的,声音急得发颤,说我妈在菜市场门口摔了,人已经送医院。
我手一松,卷帘门哗啦砸下来,差点砸到脚面。
赶到医院时,王玉华正躺在急诊床上哼哼。
左边胳膊耷拉着,嘴角歪向一边,口水顺着下巴淌到枕头上。
医生说是脑溢血,得住院。
我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给彭晓琳打电话,响了七八声她才接。
背景音里有超市广播,她退休后又找了个理货的零工。
我说妈住院了,你过来一趟。
她嗯了一声,说下班再说。
下午四点多,彭晓琳来了。
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盒纯牛奶和一包成人纸尿裤。
她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站在床尾,没坐下。
王玉华看见她,嘴歪着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眼睛往门口瞟。
彭晓琳没接话,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
我追出去问她什么意思。她头也不回,说该送的送了,别的管不了。我站在电梯口,看着她进电梯,金属门合上,映出我一张发懵的脸。
晚上苏雅雯来了。
穿件碎花连衣裙,高跟鞋在病房地板上敲得脆响。
一进门就扑到床边,妈啊妈地叫,眼圈红得挺快。
可待了不到半小时,手机响了,说孙子在家闹,得回去。
临走前把我拉到走廊,从包里掏出五百块钱塞给我,说哥你先顶着,我那边实在走不开。
我捏着那五百块,心里不是滋味。
苏雅雯嫁出去二十年,家里事从没伸过手,可王玉华就吃她这套。
当年我爹走得早,王玉华一个人拉扯我们兄妹,嘴里天天念叨的却是“雅雯命好,雅雯嫁得好”。
我初中毕业就出来做工,她也没拦过。
晚上我在医院陪床。王玉华睡不踏实,隔一会儿就哼哼,问我晓琳呢。我说她明天来。王玉华撇了撇嘴,含混不清地说:“她巴不得我死。”
我没接话。十年前的事梗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是为了苏越泽上学的事。
彭晓琳想让孩子去镇上读初中,王玉华非说村里的学校就行,省下钱给苏雅雯儿子交择校费。
两人在堂屋里吵起来,王玉华先动了手,扯着彭晓琳头发往墙上撞。
彭晓琳挣开的时候推了她一把,王玉华坐在地上就开始嚎,说儿媳打婆婆,天打雷劈。
我从店里赶回来,院子里围了一圈邻居。王玉华坐在地上拍大腿,苏雅雯在旁边添油加醋。我脑子一热,上去就给了彭晓琳两耳光。
第一下打在她左脸上,清脆得很。
第二下打下去的时候,她没躲,眼睛直直看着我。
嘴角渗出血,她抬手擦了一下,转身就回了屋。
当天晚上她带着苏越泽回了娘家。
后来是郭秀芹病了,家里钱都在我手里,彭晓琳没钱给母亲看病。
她回来了一趟,没跟我睡一屋,在苏越泽屋里搭了张折叠床。
从那以后,那扇门就没再对我开过。
第二天早上彭晓琳来了。
带了个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
她把粥倒进碗里放在床头柜上,还是没坐。
王玉华瞥了她一眼,说粥太稀。
彭晓琳说稀了养胃。
王玉华哼了一声,说你就是舍不得放米。
彭晓琳没理她,转头看我,说晚上你来送饭,我上班走不开。
说完就走了。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拐过弯,心里堵得慌。
晚上回家拿换洗衣服,经过彭晓琳那屋。
门没关严,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东西。
听见动静,她顺手塞进床头柜抽屉,锁上了。
动作很快,但我看见那是个旧手机,屏幕已经碎了一道纹。
我问她藏什么呢。
她说没什么,老物件。
我说咱妈住院你不管,在家翻旧东西?
她抬眼看我,目光凉凉的,说苏浩宇,你妈住院我去了,饭也送了。
你还想让我怎么样?
我想说辞职照顾,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那眼神太冷了,冷得我后脊梁发紧。
夜里躺在陪护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消毒水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我想起彭晓琳嘴角那道血,想起她转身回屋那个背影。
十年了,她没再跟我吵过架,也没再笑过。
02
彭晓琳回来的那年冬天特别冷。苏越泽才六岁,裹着件旧棉袄,小脸冻得通红。她牵着孩子进门,郭秀芹跟在后面,脸色蜡黄,走路都打晃。
我那天在堂屋里坐着,看见她进来,站起来想接行李。她绕开我的手,径直去了苏越泽那屋。郭秀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后来我才知道,郭秀芹查出了肝上的毛病,要动手术。彭晓琳的工资卡在我这儿,她手里就几百块钱。回来,是为了钱。
我把存折给她的时候,她翻到最后一页,看了看余额。然后合上,说了句“谢了”。那两个字像冰碴子,扎得我耳根子疼。
从那以后,她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回来做饭洗衣。
饭做两份,一份她和苏越泽吃,一份给我放在锅里温着。
我的衣服她洗,但洗完晾干叠好放我屋门口,从不进门。
王玉华隔三差五来家里。
每次来都要挑毛病,说地没扫干净,说菜太咸,说苏越泽被她教得不认奶奶。
彭晓琳从不还嘴,王玉华说什么她都当没听见。
可苏越泽不干了,有一次王玉华骂彭晓琳是丧门星,苏越泽把碗往桌上一墩,说奶奶你再骂我妈我就赶你走。
王玉华气得浑身哆嗦,指着彭晓琳鼻子说你教的好儿子。彭晓琳把苏越泽拉进里屋,关上门。我听见她在里面压着声音哭,哭了两声就停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就是那个旧手机。
那天她挨了打回屋,王玉华还在院子里骂。彭晓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按了录音。然后她开了门,走到院子里,站在王玉华面前。
她说,妈,你刚才说我推你,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王玉华不知道她在录音,扯着嗓子喊,说你推了就是推了,你还偷我柜子里的钱,你个贼胚子。
彭晓琳说我没偷钱。
王玉华说你没偷谁偷了,苏雅雯看见你翻我柜子了。
苏雅雯站在旁边,赶紧接话,说妈我看见的,就是她偷的。
彭晓琳把手机举起来,说都录上了。王玉华愣了一瞬,随即又骂,说录就录,你还敢去告我?
那段录音彭晓琳存了两份,一份在手机里,一份发给了郭秀芹。郭秀芹当时病着,没力气管,只说留着,以后有用。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觉得彭晓琳认了命,忍了气。我不知道她心里那本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苏越泽上初中那年,王玉华又闹了一出。
苏雅雯的儿子要买电脑,王玉华来找我拿钱。
我说家里钱在晓琳那儿。
王玉华说你媳妇管钱?
你一个大男人让媳妇管钱?
我说苏越泽上学也要用钱。王玉华说男孩上学花什么钱,你外甥买电脑是正事。我没答应。王玉华坐在地上哭,说白养了我这个儿子。
彭晓琳从屋里出来,把存折扔在桌上,说这里有八千,你要拿就拿。
王玉华一把抓过去,数了五千揣兜里,剩下三千扔回来。
彭晓琳没说话,把存折收好,回了屋。
苏越泽站在门口看着,拳头攥得紧紧的。那年他十二岁,已经知道护着他妈了。
后来苏越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彭晓琳送他去的。回来那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还开了一瓶啤酒。我说今天什么日子。她说没什么日子,高兴。
那是十年来她第一次跟我同桌吃饭。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筷子伸到同一个盘子里,没躲。
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不好不坏,凑凑合合。直到王玉华瘫了。
03
住院第十天,医生找我谈话。说王玉华的情况稳定了,但左边身子恢复希望不大,以后得坐轮椅,身边离不开人。问我是请护工还是家属照顾。
我算了算护工的费用,一天两百,一个月六千。五金店生意大不如前,每个月刨去房租水电,落不下五千。我说回家商量商量。
晚上把苏雅雯叫到家里。
彭晓琳也在,坐在沙发角落,手里织着毛衣。
苏雅雯一进门就开始诉苦,说婆婆身体也不好,孙子马上要上小学,每天接送四趟,实在腾不出手。
我说那怎么办,总不能把妈一个人扔家里。
苏雅雯说哥你不是有店吗,把店盘出去,在家照顾妈。
我说店盘了我们吃什么。
苏雅雯说那你让嫂子照顾啊,她退休了又找了个零工,能挣几个钱,不如回来伺候妈。
彭晓琳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又继续织。
我说你嫂子身体也不好,前年还查出了结节。
苏雅雯撇撇嘴,说谁没点毛病啊,我腰椎间盘突出还不是天天接送孩子。再说了,妈以前帮她带过越泽,现在妈动不了了,她照顾照顾怎么了。
我看向彭晓琳。她低着头,毛衣针一进一出,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我说晓琳,你看呢。
她没抬头,说了一句:“你妈当年帮我带孩子?带了几天?”
苏雅雯脸一沉,说嫂子你这话什么意思,妈帮你带了三年。
彭晓琳放下毛衣,站起来,说那三年我每个月给她一千五,菜钱另算。你算算够不够请个保姆。
苏雅雯不说话了,扭头看我。我说要不这样,白天请个钟点工,晚上我回来照顾。苏雅雯说钟点工多贵啊,哥你别花那冤枉钱。
彭晓琳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她收起毛线和针,进了自己屋。门没关严,留了道缝。
苏雅雯凑过来小声说,哥你看嫂子什么态度。我说你先回去吧,我想想。
她走了以后,我去敲彭晓琳的门。里面没应。我推开门,她坐在床边,手里又拿着那个旧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录音界面。
我说你到底藏了什么。
她说你猜。
我说彭晓琳你别阴阳怪气的,妈瘫了是大事。
她说苏浩宇,你妈瘫了是大事,那我当年挨的那两巴掌是不是大事?
我噎住了。她看着我的眼睛,一下都没躲。那眼神跟十年前一模一样,直直地,冷冷的。
我说那都过去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
她说有用。以后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她把录音备份到了郭秀芹那儿。
郭秀芹住在她弟弟家,身体恢复得还行。
彭晓琳坐了半小时公交车过去,把手机里的录音导出来,存到郭秀芹的手机上。
郭秀芹听完录音,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说琳啊,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彭晓琳说我想离婚。
郭秀芹没劝。她太了解女儿这些年过的什么日子了。她只说了一句,越泽知道吗。
彭晓琳说知道,他支持我。
郭秀芹点点头,说那就离吧。
这些事我都是后来才知道的。当时我只看见彭晓琳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做饭,照常去医院送一趟饭。看不出任何异常。
04
王玉华出院那天,我和苏雅雯去接。
医生说回家要注意翻身,别长褥疮,饮食要清淡,多帮她活动右边的胳膊腿。
苏雅雯听得直点头,转头就把注意事项发到了我手机上。
到家把王玉华安顿好,苏雅雯说家里还有事,先走了。我坐在堂屋里喘气,才想起来彭晓琳今天没去医院。打电话没人接。
晚上她回来,手里提着一袋药。我说你去哪了。她说医院。我说妈今天出院你不知道吗。她说知道,我去给自己拿药了。
她把药盒放在桌上。我扫了一眼,是治乳腺结节的。我问严重吗。她说老毛病,死不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饭,还是两份。
我那份放在锅里温着。
我端出来吃的时候,发现菜比平时多了两个,还煎了条鱼。
苏越泽打来电话,彭晓琳接了,说了十几分钟。
我在旁边听着,她语气很轻松,还笑了两声。
挂了电话,她坐到我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我低头一看,是离婚协议书。
我盯着那四个字,半天没反应过来。我说你疯了。
她说我没疯。越泽大学毕业了,工作了,我没什么牵挂了。
我说妈刚出院,你这时候提离婚?
她说你妈出院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伺候了你们苏家二十多年,够本了。
我说那店怎么办,房子怎么办。
她说店归你,房子卖了平分。存款我查过了,只剩三万二。你那些年给出去的钱,我不追究了。
我这才想起来存折的事。冲进里屋翻抽屉,存折还在,翻开一看,余额三万一千八。我明明记得前年还有七万多。
彭晓琳站在门口,说你去问你妈,问你妹妹。那五万块钱去哪了。
我拿着存折去问王玉华。她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说不知道。我说存折一直在你那屋抽屉里,你怎么不知道。她翻了个身,说头疼。
我给苏雅雯打电话。她支支吾吾,说妈借给她了,过段时间还。我说借条呢。她说亲母女写什么借条。
我挂了电话,站在院子里。
天已经黑透了,屋里亮着灯,彭晓琳在收拾碗筷。
水流哗哗响,碗碟碰在一起,叮叮当当。
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灯灭了,她屋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律师说存折上的钱是夫妻共同财产,可以追。但得证明是借出去的,不是赠与。我说有转账记录吗。律师说银行流水可以调。
我去了银行,打了流水。五万块分两次转的,都转到了苏雅雯账户。时间正好是王玉华住院前半个月。
我拿着流水去找苏雅雯。她一看瞒不住了,改口说妈让她帮忙理财。我说理财理到哪去了。她说花了,给儿子报培训班了。
我说那是我的钱。
她说哥你这话说的,妈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的钱不就是妈的钱。再说了,你一个儿子,给妈花点钱怎么了。
我气得手抖,可一句话说不出来。
苏雅雯从小就这样,嘴甜,会哄,王玉华就吃她这套。
我从小嘴笨,只会闷头干活,王玉华就使唤我使唤得理所当然。
那天晚上回到家,彭晓琳已经把协议书签好了,放在桌上。我那份还没签。她说你慢慢想,不着急。然后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那份协议书,一页一页翻。财产分割写得清清楚楚,房子估价多少,店估价多少,存款多少。她什么都算好了。
05
王玉华确诊瘫痪是在出院后第二周复查的时候。
医生说左边肢体彻底没功能了,以后只能坐轮椅。
我推着她从医院出来,太阳挺大,她眯着眼,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
我弯腰去听。她说:“让晓琳来伺候我。”
我说她上班呢。
王玉华哼了一声,说上什么班,让她辞职。我养她这么多年,该她报答了。
我没接话,推着轮椅往车站走。
阳光晒得头皮发烫,柏油路软软的,轮椅轮子碾过去发出闷响。
王玉华还在念叨,说谁谁家的儿媳伺候婆婆多少年,说谁谁家的婆婆瘫痪了儿媳端屎端尿。
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那天晚上我把苏雅雯叫来,说开个家庭会。彭晓琳本来不想参加,我说你毕竟还是苏家的人。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坐在了沙发角上。
苏越泽也从省城赶回来了。他请了两天假,专门回来处理这事。进门先叫了声妈,然后看了我一眼,叫了声爸。那声爸叫得很勉强。
人到齐了,我开口说妈的情况你们都清楚。左边身子动不了,以后得有人全天照顾。我店里走不开,雅雯家里也有事。我说着看向彭晓琳。
她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苏越泽发来的什么消息。感觉到我在看她,抬起头,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
我说晓琳,你看你能不能把工作辞了,回来照顾妈。我每个月给你三千块钱,就当请护工了。
彭晓琳没说话,看着我的眼睛。
客厅里安静得很,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
苏雅雯在旁边帮腔,说嫂子你反正退休了,再上班也挣不了几个钱,不如回来照顾妈,哥给你钱,你也不亏。
彭晓琳把手机拿起来,装进兜里。
然后她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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