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厨房水开的时候,看到那封信的。
白色信封放在餐桌上,右下角印着行政培训学校的名字。我的手还湿着,拿起来时,纸边贴住了掌心。
李娜坐在桌边拆快递,顺手把信封也划开了。她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嫂子,你还真考上了。”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接。她却把通知书往身后一藏,笑得有些硬。
“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她把纸抽出来,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去了以后,你是不是就不管家里了?”
我伸手去拿,她忽然把通知书揉成一团,又用力撕开。
纸张裂开的声音很轻,像厨房里水泡破掉的响动。
我看着那几片纸落在地砖上,十年的日子像被她一并撕开了。备考时熬过的夜,早起挤公交背的材料,还有那句终于等到的录用通知,全变成了地上的碎纸。
李娜还在说:“你走了谁管这个家?”
这句话脱口而出,她自己也愣了半秒。
门锁响了一声,李强回来了。他手里提着两袋菜,进门先看见妹妹,再看见地上的纸。
“怎么回事?”
“嫂子要去上班了,以后不管我们了。”李娜低下头,声音软下来。
李强把菜放到灶台边,皱眉看我:“不就是一张纸吗,补办不就行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
墙上的挂钟走了十秒,秒针一格一格擦过白色刻度。我蹲下去,把碎纸片捡起来,指腹沾上了胶水和纸屑。
这十秒里,我想起李娜搬进来那天,也想起李强说过的一句话。
“都是一家人,住一阵子而已。”
这一阵子,已经一年半了。
我站起来,把碎纸片放进桌上的信封。李强还挡在李娜面前,像她受了多大的委屈。
胸口那点热慢慢沉下去,反倒清楚了。
我看着李娜,一字一句地说:“你嫉妒心太重,现在立刻从我家搬出去”。
李强的脸沉了下来。
“王芳,你别太过分。”
“过不过分,等你妹妹把通知书补回来再说。”
李娜抬头,眼圈红着:“哥,她现在有出息了,就看不上我们了。”
我没再接话,只把散在地上的纸片一张张捡干净。窗外有人推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响了两声,接着又归于嘈杂。
李强伸手去拉李娜,像是怕我再说重话。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今天被撕掉的,不只是几张纸。
01
李强没有让李娜搬走。
那天晚上,他把卧室门关上,站在窗边抽烟。烟灰落进没喝完的茶里,浮在水面上,像一小截烧黑的枯枝。
“她住不了外面。”他说。
“她三十三岁了。”
“她刚离婚,工作又不稳定,你让她去哪儿?”
我看着他背影,突然觉得这句话很熟。李娜刚进门时,他也是这样说的。那时候她只带了一个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换季衣服,嘴上说住几天,后来便把鞋柜空出一层,把洗漱用品摆进了卫生间。
一年半里,她换过两次工作。早班时让我顺路送她,晚班时让李强去接。她吃饭挑口,嫌油大,嫌辣,嫌我炖的汤没味道。李桂兰偶尔来住,三个人挤在客厅里说话,最后总会绕到我身上。
“王芳,你现在工作稳,家里还得靠你多操心。”
我那时只当是夸奖。
结婚第一年,李强的建材店刚起步,进货、送货、收款都乱。我在企业做会计,下班后替他核对单据,月底还把工资大半转进他的账户。
他总说:“先放我这儿,店里周转方便。”
我没有细问。
家里水电、买菜、老人看病,孩子的保险,逢年过节给双方父母买东西,都是从我手机里一笔笔付出去的。李强偶尔给钱,数目不固定,转账时备注也简单,有时写生活费,有时什么都不写。
我提醒过他几次,把家里的收支理一理。
他正低头看手机,随口回我:“你不是最会算吗,记着不就行了。”
我便自己记在一个旧本子上。后来事情越来越多,旧本子被塞进抽屉,和水电单、购物小票混在一起。
李强靠在床头,摸出手机看消息。
“通知书还能补。你明天去问问,报到别耽误了。”
他说得像是在替我安排,语气却没有半点高兴。
我盯着他:“你不觉得李娜该道歉吗?”
“她也是一时冲动。”
“她撕的是我的东西。”
“你现在不是没办法补吗?”
他抬起头,眼里有些不耐烦:“王芳,家里人闹两句,你至于把人往外赶?”
我没说话。
十年前领证那天,李强在民政大厅门口给我买了一杯热豆浆。他那时没什么钱,握着我的手说,以后赚的钱都交给我,日子一起过。
后来日子确实一起过了,只是每逢需要让步时,先动的人总是我。
李娜敲了敲门,没等我们应声就进来。她已经换上睡衣,头发披在肩上。
“哥,我不搬。”她说,“我一个人住外面,工资根本不够。”
李强看了我一眼:“听见了吧。”
“这是我家,不是旅店。”
“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李强站了起来,“她是我妹妹。”
“所以她可以随便撕我的通知书?”
李娜咬了咬嘴唇:“我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什么?”
她低头扯着衣角,没有回答。
李强把声音压低:“她都说不是故意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两个人站在一起,一个替另一个挡着,一个躲在后面掉眼泪。那副样子让我想起过去许多次争执。只要李娜一哭,李强就会先怪我语气不好。
李桂兰第二天一早来了,手里拎着一袋鸡蛋。
她进门先扫了眼客厅,见李娜坐在沙发上,便把鸡蛋放到桌上。
“都是一家人,别为几句话伤和气。”
我说:“妈,通知书是李娜撕的。”
“她年轻,手没轻没重。你都三十五了,怎么还跟她计较?”
这句话落下来,我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三十五岁,像是一道被反复提醒的门槛。年纪不小了,工作要稳,家里要顾,老人要照料,连自己的委屈都得挑时候。
我把杯子放下:“她不是小孩。”
李桂兰叹了口气:“你现在有新机会,心气高了,也得想想家里。”
我看向李强。他坐在沙发另一头,始终没有碰那袋鸡蛋。
“你也这么想?”
他避开我的眼睛:“先把通知书补回来,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是什么时候,他从来没有说清楚。
午饭后,我在抽屉里找自己的证件。最下面压着一摞缴费单,年份从前往后排着。几张纸边角卷起,字迹有些模糊。
我翻到最底下,发现原本放资料的透明袋不见了。
“李强,我那个文件袋呢?”
“什么文件袋?”
“里面有家里的合同和缴费材料。”
他正在刷手机,头也没抬:“可能在妈那边吧。”
“你没动过?”
“我动它干什么。”
我去问李桂兰,她说没见过。李娜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是不是你自己收错了?”
她说完便进了房间,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客厅中央,手里的钥匙硌着掌心。窗外天阴着,楼下卖菜的人在喊价,声音一阵高一阵低。
李强走过来,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桌边。
“报到要用钱的话,先从这里取。”
我没有拿:“这是什么卡?”
“家里用的。”
“密码呢?”
他顿了顿:“还是以前那个。”
我看着那张卡,忽然想起这些年我交出去的工资,像水一样流进看不见底的地方。每个月都有去处,每个月又都说不清。
李强把卡推近了一点:“夫妻之间,别总查得这么细。”
我抬头看他。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没有顺着这句话点头。
02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学校寄送通知的窗口。
工作人员查了我的身份证和准考信息,说可以申请补发,但需要提交情况说明,流程大概要几天。
“报到日期不能错过。”我问。
“材料齐全的话,会尽量加快。”
我坐在大厅角落,把需要准备的东西一项项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纸张被撕碎后,原来的编号看不全,只能重新核对。
走出门时,风把树上的灰尘卷到台阶边。我站了几秒,才想起李强发来一条消息。
“晚上早点回来,妈要吃饭。”
没有问补办顺不顺利,也没有问我心情怎样。
我在路边买了个面包,回到家时,李娜正坐在餐桌边拆信。
一封银行寄来的信。
她动作很快,看到我进门,便把信纸折了两下,塞进旁边的旧文件袋里。那文件袋原本是李桂兰的,边角磨得发白,袋口还沾着一小块透明胶。
“你在看什么?”我问。
“广告。”
她拿起水杯,喝得太急,呛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先把包放回卧室。桌上摆着李强买回来的熟食,包装盒油渍透出来,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
李桂兰在厨房切葱,听见我回来,探出头:“补办好了?”
“还要等几天。”
“那就好。别为了这个闹得家里不安生。”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晚上吃饭时,李强把一张缴费截图发到家庭群里,备注只有两个字:已交。
我点开看,收款方是一串数字,金额不大,像是水费或物业费。群里只有李桂兰回了一个好字。
我翻到上个月,类似的截图还有几张。金额有整有零,备注却都写得很简单。真正由我工资卡转出去的钱,反倒没有进入这个群。
我打开银行记录,从最近一笔往前翻。
工资到账后的第二天,通常会有一笔转账给李强。数目不完全一样,十几笔里,大多数备注是周转,少数写着家用,还有几笔空白。
我问:“这些钱具体用在哪儿?”
李强夹了一块肉:“不是都花在家里了吗?”
“我想对一下。”
“有什么好对的?”
“我现在要准备报到材料,想把账户整理清楚。”
他放下筷子:“你不相信我?”
屋里一下安静了。李娜慢慢嚼着饭,李桂兰把碗往自己面前收了收。
我说:“不是不相信,是想知道明细。”
李强盯着我看了几秒,转头去拿手机。
“建材店每天那么多事,哪能一笔笔记。”
“那就把流水给我看。”
“过两天吧,手机没电了。”
手机屏幕亮得很清楚,电量还有百分之六十三。
我没有戳破。
饭后,李强去阳台接电话。我回卧室找证件,顺手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户口簿复印件、结婚登记材料,还有几张多年前的缴款单。
那只透明文件袋仍然不在。
我把抽屉里的东西倒出来,逐张检查。结婚登记材料还在,身份证复印件也在,唯独几份与住处有关的资料没有了。
我问李强:“你把那几份文件收哪儿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夹着烟,没有点。
“什么文件?”
“缴款单,还有以前签的那几页。”
“我怎么知道。”
“你不是说家里东西都在吗?”
他皱了皱眉:“王芳,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只是找资料。”
“找不到就算了,非要翻个底朝天。”
我看着他的手。烟没有燃,指间却一直转着打火机。
“那份袋子以前在这里。”
“你记错了。”
他说得很快,像答案早就准备好了。
李娜这时从门外经过,脚步比平时轻。她手里拿着一件外套,袖口夹着一张白色纸角。
我刚看过去,她便把衣服抱紧,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门关上后,里面传来抽屉滑动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耳边是楼道里的脚步声,轻轻重重,走远又回来。李强把烟塞进兜里,伸手去关抽屉。
“别找了,明天我陪你去补材料。”
“你陪我?”
“嗯。”
“那今晚把文件找出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落下。
“妈那边可能有,明天问她。”
我没有再争,把散落的纸重新放回去。几张缴费单被压在最下面,其中一张日期已经褪色,只能看出月份。
我把手机拿出来,将工资转账逐笔截图,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
文件夹名字很简单,只有两个字:记录。
李强在旁边看见了,问我:“你记这个干什么?”
“怕忘。”
他说了句“随你”,便转身出去。
我坐在床边,重新打开那张补办申请。屏幕上,报到日期清清楚楚,离现在只剩十来天。
衣柜里传来木板受潮后的轻响,像有人在里面挪动什么。门外,李娜压低声音和李桂兰说着话,听不清内容。
我把手机握紧,又慢慢松开。
有些东西暂时找不到,不代表它不在。
03
李强让我放弃报到,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晚上。
他把店里的账本放在餐桌上,纸页被潮气卷起,边角贴着几粒干掉的水泥灰。
“你去了以后,收入肯定要变。”他说,“家里现在每个月都有固定支出,不能说不管就不管。”
我正在整理补办材料,听到这话,笔尖停在纸面上。
“我只是去报到,不是离开。”
“那也得重新安排。”李强皱着眉,“你现在的工资稳定,转成那边的岗位以后,谁知道还剩多少?”
厨房里,李娜正在洗杯子。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遮住了她手里的响动。
我看向李强:“你担心的是我上班,还是转账会少?”
他脸色变了变,把账本合上。
“夫妻之间说这些,太见外。”
“那你告诉我,每个月的钱到底用在哪儿。”
“日常开支,周转,还有家里的还款。”
“具体呢?”
他没有回答,只把账本往自己那边收。
李桂兰坐在沙发上择菜,听见这句,立刻叹了口气。
“王芳,你别逼得太紧。你弟妹现在没个稳定去处,家里用钱的地方又多,大家互相体谅。”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申请表。上面的报到日期被红笔圈了出来,离现在只剩九天。
“我已经体谅很多年了。”
这句话说出口,客厅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李娜关掉水龙头,走出来擦手:“嫂子,我没说不搬。只是最近确实找不到合适的地方。”
“你已经说了一个半月了。”
“你非要现在赶我吗?”
“我让你搬,不是让你今天晚上睡大街。”
李强啪地一声把账本放在桌上。
“够了。”
他起身挡在李娜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她暂时住这里,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她撕了我的通知书,到现在一句道歉都没有。”
李娜抿了抿嘴:“我都说了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就不用负责?”
她眼睛一红,转身去拿自己的外套。李强伸手拦住她,像是怕她真的走出去。
“她情绪不好,你也别抓着不放。”
我看着两个人,忽然觉得那句一家人像一张旧布,谁需要遮掩什么,便顺手拿来盖一下。
“那我的报到呢?”我问,“是不是也该让一让?”
李强沉默了。
窗外雨点打在防盗窗上,细细密密,像有人拿指甲不停刮着铁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你能不能先缓一缓?”
“缓到什么时候?”
“等家里的事稳下来。”
“家里的事什么时候算稳?”
他回答不上来。
李娜把外套重新挂回椅背,低声说:“嫂子,你就不能先顾全一下吗?”
我看着她,没有再争。她说的顾全,似乎总是让我把自己的事往后放。
那晚我把申请材料装进袋子,连同身份证复印件一起放在枕边。李强翻身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了很久。
我闭着眼,听见他起身出去。
客厅里传来李娜压低的哭声,李桂兰在旁边劝。过了一会儿,李强回到床边,坐下后却没有躺下。
床垫往下一沉,我睁开眼。
“王芳,别把事情闹大。”
“我没有闹。”
“你现在这样,大家都不好过。”
我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轻声问:“那谁好过?”
他没有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他把我的报到材料从桌边挪到了柜子上,说那里不容易碰到。我拿回来时,发现信封上的胶带已经被重新粘过。
04
那条胶带让我站了很久。
它贴得不齐,右边翘着一个小角,和我前一天封好时完全不同。
我问李强:“你动过我的材料?”
他正在刷牙,含糊地说:“顺手看了一下,怕你漏东西。”
“谁让你动的?”
他吐掉嘴里的水,抬头看我:“我是你丈夫。”
这句话以前听着像依靠,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
我把材料袋放回桌上:“别碰我的东西。”
李强擦着嘴,冷笑了一声。
“你最近越来越强势了。”
“我只是不想别人随便翻我的东西。”
“以前怎么没这么多规矩?”
“以前我以为你会尊重我。”
他把毛巾摔到架子上,转身出了卫生间。门没有关严,里面的水声一阵紧一阵松。
早餐时,李桂兰从乡下赶过来,手里提着一袋苹果。她一进门就问李娜有没有吃饭,接着才看我。
“你们夫妻又吵什么?”
我说:“我让李娜搬出去。”
“她不是已经在找了吗?”
“她找了一年半。”
李娜坐在沙发边,手指搓着衣角,没有抬头。
李强把碗推开:“妈,你别管了。”
“我不管谁管?”李桂兰看了我一眼,“王芳,你有了工作机会是好事,可也不能刚有点出路,就把家里人往外推。”
“我没有推家里人。”
“你让娜娜搬走,不就是这个意思?”
我端起碗,又放下。
“她撕了我的通知书,李强不让她道歉,还说我太计较。现在我只要求她换个地方住,也过分吗?”
李桂兰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李娜忽然站起来:“妈,我搬。”
她说着去拿行李袋,拉链刚拉开,李强就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搬什么搬?”
李娜看了他一眼,眼泪掉下来:“嫂子不想看到我。”
李强转头对我说:“你满意了?”
我没有回答。
他松开李娜,站到客厅中间,声音越来越硬。
“王芳,你别以为考上了就能骑到别人头上。”
“我没有骑谁头上。”
“那你现在像什么?”
“像一个想在自己住的地方做决定的人。”
话说完,屋里只剩冰箱运转的嗡声。
李强盯着我,脸上的怒意慢慢变成一种疲惫。他拉开椅子坐下,点了一根烟。
“行,既然你这么不留情面,那就离婚。”
李娜抬起头,李桂兰手里的苹果也停在半空。
我看着烟头上的红光,没有像以前那样劝他收回去。
“可以。”
李强明显怔了一下。
“你说什么?”
“离婚。”
他夹烟的手顿住,灰烬落在桌边。
李桂兰急忙说:“夫妻哪能说离就离,王芳,你别赌气。”
“我没赌气。”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备忘录。
“先把现在住的这套房处理掉,夫妻共同投入按实际情况分清楚。手续怎么办,找人核对。分完以后,各自过各自的。”
李强的脸一下变了。
“你要卖?”
“既然离婚,就不能只谈一句离婚。”
“这里住着我妈,你让她去哪儿?”
“这是你们要考虑的事。”
“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提出离婚的是你。”
他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一声。
“我什么时候说要卖这里了?”
“你说离婚。”
“离婚归离婚,住的地方不能动。”
“为什么不能动?”
“因为那是全家的。”
他重复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这句话。
我看着他:“全家的,具体怎么分?”
李强没有出声。
李桂兰把苹果放回袋子里,手指在袋口来回捏着。
“别说这些了,先把饭吃了。”
“我吃不下。”
我回卧室拿出证件,准备联系中介。李强跟到门口,一把按住门框。
“你敢找人来,我就不签字。”
“那就走程序。”
“王芳,你真要把十年感情逼到这一步?”
我抬头看他:“是你先把离婚说出来的。”
他张了张嘴,没能接上。
下午,我联系了一家中介,把大致情况说了一遍。对方约我第二天带相关材料过去核验。
挂断电话后,李强一整天没有再跟我说话。
到了晚上,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很难看,手里却没有带回任何文件。
“资料找不到。”他说。
“什么资料?”
“登记用的那份。”
“你不是说都在吗?”
“可能丢了。”
“那就补。”
他抬眼看我,声音低了下来:“先别卖,离婚的事也可以再谈。”
我终于确定,真正让他慌的,不是这段婚姻要结束,而是我提出要把事情一项项摊开。
05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身份证、结婚登记材料和手里仅有的缴费单,去了中介门店。
接待我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他听完我的情况,没有急着评价,只问我有没有登记资料原件。
“我丈夫说丢了。”
“那先做基础核验。”
他打开电脑,让我填写姓名和联系方式,又问起这套住处的具体位置。我把地址报出来,心里仍旧存着一点侥幸。
十年里,我一直以为这里至少有我们夫妻的一份。
赵经理查了几分钟,眉头慢慢皱起来。
“王女士,你确定这是你们夫妻的婚房?”
“我们结婚后一直住在这里。”
“我问的是登记情况。”
他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上面是一行我看不懂的登记信息。姓名那一栏很清楚,只有李桂兰三个字。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
“是不是录入错了?”
“不会。你们可以带齐资料去窗口复核。”
“那李强呢?”
“登记信息里没有。”
门店里有人在旁边谈租赁,打印机吐出纸张,发出短促的咔哒声。我盯着屏幕,耳朵里却只剩自己的呼吸。
赵经理打印了一份查询结果,递给我时,语气放轻了些。
“还有一项,你们最好尽快确认。”
我低头看去。
登记记录显示,三年前,这套住处办理过抵押,金额八十万元。最新一笔通知写着,逾期处理期限只剩一周。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冷意顺着手腕往上爬。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相关款项没有处理,抵押权人可能申请处置。”
“谁签的?”
赵经理指了指姓名一栏。
李桂兰。
我把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仍不相信。三年前,我每天都在这里进出,李强从没提过抵押两个字。
“这份资料能带走吗?”
“可以,复印件先留着。正式核验还要本人或者授权人配合。”
我把资料折好,放进文件袋。袋口怎么也粘不牢,纸张在里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走出门店时,太阳已经升起来,路边的早餐摊冒着白气。卖豆浆的人喊了两声,我站在台阶上,没有挪动。
手机忽然响了。
是李强。
“你去哪儿了?”
“中介。”
那边安静了片刻。
“你去那儿干什么?”
“核对资料。”
“我不是说了,登记文件丢了吗?”
“文件丢了,登记信息也会跟着丢吗?”
他没有回答。
我听见电话那头有门被关上的声音,接着是李娜压低的说话声。李强似乎捂住了手机,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你先回来,我们当面说。”
“把妈叫上。”
“叫她干什么?”
“这件事和她有关。”
这回,他沉默得更久。
我挂断电话,叫了辆车回去。车窗外的店铺一间间往后退,街边的广告牌被阳光照得刺眼,我却始终看着文件袋里露出的那行字。
李桂兰。
三年前。
八十万元。
回到家时,李强和李桂兰都坐在客厅,李娜站在窗边。三个人像是已经等了很久。
李强先开口:“中介怎么说?”
我把复印件放到桌上,没有回答。
李桂兰看见纸上的名字,嘴唇立刻抿紧。李娜转身走进厨房,拿杯子的动作很轻。
“妈,”我说,“这里为什么登记在你名下?”
李桂兰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当时办手续,顺手写的。”
“为什么没告诉我?”
“这不是一直住得好好的吗?”
“那三年前的抵押又是怎么回事?”
李强伸手把纸按住。
“你别一回来就审人。”
“我问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家里临时有困难,办了笔周转。”
“八十万元也是临时?”
他抬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
“钱已经用在家里了。”
“哪一笔还款?”
“说不清。”
“谁签的?”
“我妈签的。”
“谁同意的?”
李强的下颌绷紧:“你现在问这些,有什么用?”
我笑了一下,笑意很浅。
“至少我该知道,我们住的地方什么时候被拿去抵押。”
李桂兰急忙说:“没有拿去做什么坏事,就是周转一下。”
“那为什么瞒着我?”
她不说话了。
李娜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三只杯子。她把其中一只放到李桂兰面前,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嫂子,哥不是故意瞒你。”
“那是谁决定瞒的?”
她脸色一变,立刻看向李强。
李强站起来,挡住了我的视线。
“这件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你先把离婚的事停下来。”
我看着他:“这是两件事。”
“在这个家里,就是一件事。”
这句话让我突然安静下来。
以前我总把这些事混在一起,觉得婚姻、住处、开支和老人都是一团理不清的线。可现在,线头露出来了。
我把复印件重新收好。
“我只问一句,这三年每个月从我账户转出去的钱,是不是在还这笔款?”
李强眼神闪了一下。
“不是都说了,家里周转吗?”
“是不是?”
他把脸偏到一边。
我没有再逼问,转身回卧室,将手机里的转账记录全部导出。三年,每个月一笔,金额大多是一万二,有几个月略有变化。
文件正在生成时,李强推门进来。
“王芳,别把事情弄得太难看。”
“我只是保存记录。”
“你还想怎么样?”
“我还没想好。”
他看见屏幕上的转账明细,伸手要拿我的手机。我往后一退,把手机攥在手里。
“别碰。”
他的脸色彻底沉下去。
“离婚可以,这笔债你还要不要继续还?”
这句话落下来,窗外正好有一辆货车经过,车身震得玻璃轻轻发响。
我看着桌上的复印件,终于知道自己这些年站在什么地方。
中介把房产证复印件推到我面前:产权人不是我和李强,而是婆婆李桂兰。更刺眼的是抵押登记,三年前,房子已贷款八十万元,下周逾期就可能被处置。可这三年,每月一万二都从我的工资卡转走。李强按住材料问我:“离婚可以,这笔债你还要不要继续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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