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棉袄后背豁开一道大口子,白花花的棉花翻在外头,像被什么东西撕咬过。
她嘴唇哆嗦着,两只手绞在一起,半天憋出一句,妈妈你别骂我。
我手里还攥着超市带回来的打折面条,塑料袋勒得指头发紫。
“谁干的?”
她不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水泥地上掉。我把面条往鞋柜上一搁,拽过她肩膀一看,剪刀口从里往外翻,横七竖八七八道,内衬上全是毛茬。
这棉袄是她奶奶咽气前三天缝完的,老太太手抖得捏不住针,硬是一针一针赶出来的。
01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萧依晨缩在被子里,后背朝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累了才睡过去。
我躺在旁边,翻来覆去地想那道口子。
剪刀是从里往外剪的,谁家孩子闹着玩会把手伸进别人衣服里衬?
第二天一早,我翻出手机给班主任张文丽打电话。响到第六声才接,那头吵吵嚷嚷,听着像在办公室吃早饭。
“张老师,依晨棉袄让人剪了,我想问问——”
“哦,这事啊。”她打断我,语气跟说今天白菜涨价差不多,“我昨天问过了,丁英耀说闹着玩的,小孩子没轻没重,你别太计较。”
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头收紧了一下。丁英耀。萧依晨同桌,坐她右边,我开家长会见过,比别的孩子高半头,坐不住,老拿铅笔戳前面女生后背。
“张老师,棉袄里子都给剪烂了,这不是闹着玩。”
“萧妈妈,”她声音压低了点,带出那种老师特有的耐心,“丁英耀家长刚给班里捐了台打印机,我也不好太那个。再说了,小孩子嘛,今天打明天好,你这一闹,俩孩子以后怎么处?”
我没接话。她以为我服软了,又补一句:“这样,我让丁英耀给你家依晨道个歉,这事就翻篇了,行不行?”
我说行,我去学校一趟。
挂了电话,萧依晨站在房门口,棉袄套在身上,后背那道口子被她自己用别针别住了,歪歪扭扭的,棉花从缝里往外钻。
“妈妈,要不别去了。”
“为什么不去?”
她低头抠别针,半天说:“丁英耀说,我要敢告状,他就把我书包扔厕所里。”
我蹲下来,把她别针拆了重新别好。手有点抖,别针扎了指头一下,没出血,但疼。
“他以前扔过你东西没有?”
她不吭声。我又问一遍。她眼泪又掉下来了,点了点头。
02
学校在菜市场后面,铁门刷了蓝漆,掉了好几块皮。
我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一股拖把水没拧干的馊味。
张文丽在四年级办公室等我,端着个白瓷茶杯,茶叶沫子漂在上头。
她四十出头,烫小卷,穿一件枣红毛衣,指甲修得圆圆的。见我进来,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萧妈妈。”
我没坐。
“张老师,丁英耀不是头一回欺负依晨了。上个月把她作业本扔垃圾桶,上上个月拿水彩笔在她语文书上画王八。这些依晨都跟我说过,我寻思孩子小,忍忍算了。这回把棉袄剪了,我不能忍。”
张文丽吹了吹茶沫子,没急着接话。隔了几秒才说:“你说的这些,我之前确实不知道。依晨也没来跟我说过。”
“孩子不敢说。”
“那这样,”她放下茶杯,两手交叠搁在桌上,姿态很端正,“我把丁英耀调个座,你看行不行?换到讲台边上去,离依晨远点。”
“调座就完了?棉袄呢?”
“棉袄嘛,”她笑了一下,嘴角弯得挺标准,“我让丁英耀妈妈跟你联系,该赔赔,啊?”
我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笑是笑着,但眼睛里头没东西,干巴巴的。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拐角碰见郭玉怡。
她儿子跟萧依晨同班,坐第三排,她正往教室送水杯。
见我就拉住胳膊,压着嗓门说:“你来找张老师?为丁英耀的事吧?”
我点头。
她左右看了一眼,把我拽到楼梯间。
“我跟你说,丁英耀他妈跟张老师是老同学,初中就认识。丁家去年给班里捐了台打印机,两千多块呢。张老师正评高级职称,丁英耀他爸认识教育局的人,能帮着递话。”
我胸口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郭玉怡又补一句:“丁玉霞那人你别惹,嗓门大,不讲理。上回春游她儿子推我家孩子摔了一跤,我找她说,她反过来说我儿子先动的手。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家也扇孩子,急眼了连丁英耀都打。”
她说完拍拍我胳膊,匆匆走了。
我站在楼梯间,头顶灯管一闪一闪的,滋滋响。原来不光我女儿受欺负,别人家的孩子也遭过。原来老师心里门儿清。
03
丁玉霞的电话是当天傍晚打来的。我正给萧依晨洗澡,看见她胳膊肘内侧两块淤青,紫里透黄,一碰她就缩。
“你女儿跟你告状了?”电话那头嗓门尖得扎耳朵,“我告诉你萧爱华,你家那棉袄本来就不结实,我儿子就是拿剪刀比划了一下,谁知道一碰就烂?再说了,穿那么破的棉袄来学校,丢不丢人?我儿子那是帮你处理呢!”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萧依晨蹲在澡盆里,水快凉了,她缩着肩膀不敢动。
“你说话啊!我告诉你,你要敢闹,我找学校告你骚扰!你一个超市理货的,跟我这儿耍横?”
“丁英耀妈妈,”我尽量让声音平着出去,“你儿子剪了我女儿衣服,还掐了她胳膊。我不讹你,棉袄你给我缝好,再让你儿子当面道个歉,这事我不追究。”
那头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缝棉袄?你穷疯了吧!一件破棉袄讹上我了?道歉?你女儿不招我儿子,我儿子能剪她?你也不问问你家孩子干了啥!”
萧依晨在澡盆里小声说:“妈妈,我没招他。”
我冲她摆摆手,对着手机说:“那行,学校见。”
“学校见就学校见!谁怕谁!”
她把电话摔了。我蹲下来给萧依晨搓胳膊,手底下的皮肤又薄又嫩,淤青那一块微微发烫。她突然伸手抱住我脖子,湿漉漉的脸贴在我肩膀上。
“妈妈,他掐我的时候说,你要是告老师,他就掐得更狠。”
我一下一下捋她后背。澡盆里的水汽扑在脸上,热的,但后背发凉。
“他还掐过你哪儿?”
“腿。”她把腿从水里抬起来,膝盖侧面一块指甲盖大的青印子,“上次体育课,他抢我跳绳,我拽着不给,他就掐。”
我数了数,胳膊两块,腿上一块。加上剪棉袄,加上扔作业本,加上画王八。这哪是闹着玩。
04
第二天我请假没去超市,先去了趟教导处。萧洋坐里头,秃顶锃亮,桌上摆着个紫砂壶,正拿小刷子刷茶宠。
听我说完,他把茶宠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肚子上。
“萧妈妈,情况我了解了。这样,我让张老师批评丁英耀,你看行不行?”
“批评就完了?我女儿胳膊上三块淤青,棉袄也毁了。”
“那你想怎么办?”
“学校给个说法。丁英耀当着全班面道歉,棉袄赔新的。”
萧洋叹了口气,那声气叹得又长又重,跟干了三天活没歇似的。
“萧妈妈,学校有学校的难处。丁英耀家长跟学校关系不错,真闹僵了,对你家依晨也不好。期末评优,依晨不是想当三好学生吗?这事儿闹大了,评优肯定受影响。”
我看着他油亮的脑门,突然想起郭玉怡说的那台打印机。
“萧主任,依晨评不评优,跟她被人欺负没关系。我要个说法。”
“你先回去想想。”他端起紫砂壶送客,壶嘴对着我,跟下逐客令似的,“想好了再来,啊?”
我没走。
转身去了教室后门,隔着玻璃看萧依晨。
她座位换了,从第三排中间挪到了靠墙最后一排,边上就是垃圾桶。
丁英耀倒坐到了讲台边,翘着二郎腿,拿笔在课桌上画小人。
下午放学接她,她慢吞吞收拾书包,书包带断了一根,拿胶带缠的。
“妈妈,丁英耀说,你再去学校,他天天掐我。”
“他今天掐了?”
“没。但他把胶带拿走了,我在地上找了半天。”
我攥着她断了的书包带,塑料胶带黏糊糊的,沾了我一手。
回家路上她突然说:“妈妈,丁英耀胳膊上也有青印子。他撸袖子给我看的,说是他妈掐的,他妈一发火就掐他。”
我脚步顿了一下。想起郭玉怡说的,丁玉霞在家也扇孩子。
到家我翻出手机,把萧依晨胳膊、腿上的淤青拍了照,棉袄里子的剪刀口也拍了,断书包带也拍了。存了十几张。
萧依晨趴在桌边看我拍照,突然冒一句:“妈妈,你是不是要去跟丁英耀打架?”
“不打架。”
“那你笑什么?”
我摸了下嘴角,确实在笑。我自己都没注意。
05
第四天,我又去了学校。这回没提前打电话。
张文丽在办公室,里头还坐着三个老师,有个男老师在批作文,红笔划拉得飞快。
丁玉霞居然也在,坐在张文丽旁边的椅子上,翘着腿,穿一件亮皮羽绒服,指甲涂得通红。
见我进来,张文丽放下茶杯,脸上挂出那种“怎么又来了”的表情。
“萧妈妈,电话里不是说好了吗?我让丁英耀道歉,你非跑一趟干啥?”
丁玉霞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声音不大不小:“有些人就是想讹钱。”
我没理她,走到张文丽桌前。“张老师,依晨胳膊上三块淤青,被掐的。丁英耀还威胁她,告状就掐更狠。这事你管不管?”
张文丽跟丁玉霞对了个眼神。丁玉霞哼了一声,把脸扭向窗户。
“哎呀,”张文丽叹了口气,这回连茶都没端,直接把手一摊,“多大点事嘛。小孩子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淤青几天就消了。你家依晨太内向,动不动就哭,丁英耀男孩子皮实,没轻没重的。我说句公道话,双方都有责任,你就别计较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批作文的男老师笔停了,另外两个女老师交换了一下眼色。
“双方都有责任?”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你女儿要是当时反抗一下,丁英耀也不敢老欺负她嘛。”
我笑了一声。那声笑从嗓子眼里自己冒出来的,我都没来得及拦。张文丽愣了,丁玉霞也扭过头来看我。
我绕过办公桌,走到丁英耀跟前。他坐在张文丽旁边的椅子上,正拿手指头戳暖气片上的贴纸。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他有点慌,往椅背上缩了缩。
“你就是丁英耀?”
他没吭声,拿眼瞟他妈。丁玉霞站起来,尖着嗓子问:“你要干啥?”
我没理她,伸手攥住丁英耀的校服领子。
他校服拉链没拉,我两手一扯,刺啦一声,从肩膀撕到腰。
拉链头崩出去,当啷撞在暖气片上,弹了两下。
校服里子翻出来,白花花的涤纶料子,跟他剪萧依晨棉袄那口子一个形状。
办公室死静。
“阿姨也陪你玩玩。”
丁英耀愣了两秒,嘴一瘪,哭了。丁玉霞嗷一嗓子扑过来,被旁边那个男老师拦腰抱住。张文丽手里茶杯哐当墩在桌上,茶水溅出来一大片。
“萧爱华!你这是干什么!”她声音都劈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张老师,你说得对,小孩子嘛,你撕我一下我撕你一下,多大点事。”
丁玉霞掏出手机报警。手指头哆嗦得按了三次才按对。我靠在暖气片上,看她按,没跑。
06
派出所就在学校隔壁。
民警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姓周,黑眼圈挺重,像昨晚值了夜班。
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折叠椅,墙角搁着个饮水机,红灯亮着,水没烧开。
丁玉霞坐在对面,亮皮羽绒服拉链拉到脖子根,拍着桌子说:“她一个大人,撕我家孩子衣服!这是故意伤害!我要验伤!要拘留她!”
周民警拿笔敲了敲桌面:“先别吵,一个一个说。丁女士,你先说经过。”
丁玉霞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萧依晨棉袄时来一句:“她那棉袄本来就破得不能穿了,我儿子拿剪刀比划了两下,她借题发挥!”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照片,推过去。
“周警官,这是我女儿棉袄里子。剪刀口从里往外剪,七八道。这是我女儿胳膊,三块淤青,指甲掐的。这是书包带,被丁英耀扯断的。这是语文书,上头上画了王八。”
周民警一张张划过去,没说话。
丁玉霞探着脖子看,看完嘴一撇:“淤青谁知道怎么弄的!说不定她自己磕的!”
“丁女士,”周民警抬了抬眼皮,“你儿子在学校什么表现,你心里没数?”
丁玉霞噎了一下,随即嗓门又拔起来:“那她撕我儿子校服怎么说!校服一百八买的!她得赔!”
“赔。”我接话,“校服我赔。让丁英耀把我女儿棉袄缝好,当面道歉,我就赔。”
“你做梦!”
正吵着,门开了。
郭玉怡探进半个脑袋,后头还跟着两个家长,都是班里学生的妈。
郭玉怡冲周民警点了点头:“警官,我们是同班家长,来给萧依晨作证的。丁英耀不光欺负萧依晨,我家孩子、她家孩子,”她指指身后两人,“都被丁英耀推过、掐过、扔过东西。这是家长群聊天记录。”
她把手机搁桌上,屏幕上是家长群,往上划了好几屏,全是投诉丁英耀的。
丁玉霞脸色变了,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男的,四十出头,穿一件灰扑扑的工装棉袄,领子上沾着白灰点子,脸上胡子拉碴的。
丁玉霞看见他,嗓门又上来了:“李海峰!你儿子让人欺负了,你死哪去了!”
李海峰没理她,冲周民警点了点头,找了把椅子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丁玉霞还在嚷:“你儿子校服让人撕了!你管不管!”
李海峰把烟掏出来叼在嘴里,没点,含糊着说了句:“你先闭嘴。”
丁玉霞像被掐了脖子的鸡,瞪着眼看他。
07
调解没出结果。周民警让双方各自回去,说涉及未成年人和学校,建议协商解决。
第二天,家长群炸了。
有人匿名发了一张截图,是张文丽和丁玉霞的聊天记录。
丁玉霞问:“张老师,打印机用得还行?不够再买。”张文丽回:“挺好挺好,丁英耀的事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底下还有一张转账记录,两千三,备注写着“班级设备”。
群里几百条消息往上翻。
有家长问,打印机是捐给班里的还是捐给张老师个人的?
有家长翻出去年评优名单,丁英耀体育积极分子,他体育成绩刚及格。
还有家长说,张文丽让萧依晨坐垃圾桶旁边的事,全班都知道。
张文丽在群里连发三条语音,前两条哭着说有人造谣,第三条撤回了一条,但截图已经传遍了。
萧洋紧急开了家长会。会议室里挤了四五十号人,电暖器开最大档,烘得人脸发烫。萧洋站前头,拿话筒吹了两下。
“各位家长,学校高度重视此事,已经成立调查组——”
底下有人喊:“调查啥?打印机在哪呢?”
“张文丽老师暂时停职配合调查,丁英耀同学记过处分,学校会安排转班或转学。萧依晨妈妈,学校要求你书面道歉,毕竟你作为成年人撕了学生衣服,这个性质——”
“我道歉。”我站起来,“但我有个条件。”
萧洋愣了:“什么条件?”
“张文丽当着全班面,给我女儿道歉。她让依晨坐垃圾桶旁边那事,得有个说法。”
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然后郭玉怡带头鼓掌,稀稀拉拉跟上来一片。
萧洋拿纸巾擦脑门上的汗,擦了两张,纸粘在秃顶上没揭干净。“行,这个要求学校可以考虑。”
丁玉霞从后排蹿起来:“我儿子凭什么记过!你们官官相护!”
李海峰一把拽住她胳膊,往下一按。
丁玉霞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还在骂。
李海峰压着嗓门说了句什么,她突然不吭声了,一屁股坐回去,胸脯一起一伏。
散会后,我在走廊里写了道歉信,就一行字:撕衣服不对,但不后悔。签名,日期。萧洋接过去看了半天,折起来揣兜里,叹了口气。
张文丽被撤了班主任,调去图书馆管借阅。据说她哭了一下午,高级职称也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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