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的支架框架(TAVI)、冠状动脉支架、房间隔缺损(ASD)与卵圆孔未闭封堵器(PFO)、左心耳封堵器(LAAO)、外周血管支架与腔静脉滤器,这些器械中相当一部分以镍钛形状记忆合金(nitinol)为骨架,镍含量约占55%。与此同时,镍是接触性皮炎最常见的金属过敏原之一,欧美一般人群中硫酸镍斑贴试验阳性率约10%–15%,女性明显高于男性。
因此,临床实践中经常面临一个问题:既往存在镍过敏史的患者,是否仍能安全接受相关介入治疗?
临床疑惑:
镍致敏在人群中较常见,为何植入器械后真正发生临床显著过敏反应却十分罕见?
镍过敏患者接受TAVI后,死亡、卒中及主要不良心血管事件(MACE)风险是否增加?
术前斑贴试验或围术期抗过敏预处理,哪些患者真正需要?
镍钛合金凭借形状记忆效应、超弹性和良好的径向支撑力,成为经导管瓣膜与各类封堵器械的主流骨架材料。理论上,镍离子是经典的半抗原,可诱发迟发性超敏反应,临床表现为局部或全身皮疹、荨麻疹、瘙痒等症状,极少数可能出现过敏性冠状动脉痉挛(Kounis)综合征。
但事实上,此类事件的发生率极低,目前对于血管内含镍植入物的过敏反应在诊断标准、发生率统计与处理策略上还缺乏统一共识1。
二.既往研究的局限
早期研究曾提示镍过敏可能与冠脉支架术后不良事件相关2,但此后的观察性研究结论互有出入3。主要原因在于样本量较小、缺乏严格对照,且多数研究将斑贴试验阳性直接等同于临床过敏。
2011年一项卵圆孔未闭封堵器取出多中心大样本研究4显示,因疑似镍过敏而需要取出器械的患者仅占全部植入病例的0.1%,提示真正需要因过敏而移除器械者极为罕见。
三.相关的研究有哪些?
人群终点未见差异
JSCAI 2025基于大型住院数据库的回顾性队列研究5。研究纳入接受 TAVI 的患者,按既往是否存在镍过敏(病史记录或相关诊断编码)分为两组,通过倾向性评分匹配,平衡年龄、性别、合并症、器械类型与手术入路等变量。主要终点为院内死亡、卒中与 MACE,次要终点包括急性肾损伤、永久起搏器植入、血管并发症、输血与住院时长,并针对性别、年龄与入路进行亚组分析。
倾向性评分匹配后,有镍过敏组与对照组基线均衡如下图所示。院内死亡、卒中与 MACE 的发生率在两组间均无统计学差异(P>0.05);急性肾损伤、永久起搏器植入、血管并发症与输血需求同样未见显著升高,住院时长两组相近。亚组分析显示,无论性别、年龄段、器械类型还是经股动脉与经其他入路,结论均保持一致,未出现提示交互作用的信号。这一结果提示,镍过敏史并非TAVI术后不良结局的独立危险因素。
图:主要终点与次要终点的组间比较,可见主要终点事件率在两组间基本重叠
个体严重过敏史患者亦可平稳完成手术
JACC Case Reports 2025报道了一例具有明确镍接触过敏史及斑贴试验阳性的患者6,通过术前变态反应专科评估、制定围术期抗过敏方案并进行规范随访,患者术后未出现迟发性皮肤反应、发热、嗜酸性粒细胞增多或心包积液等超敏反应表现。
该病例更重要的意义在于提供了一套可借鉴的管理流程,从问诊采集反应类型与时间关系,到专科会诊、必要时斑贴试验,再到围术期预处理与术后随访。
机制层面的间接证据
Heart 2022系统评价与meta分析7,汇总血管内镍钛器械(冠脉与外周支架、封堵器等)相关研究,未发现斑贴试验证实的镍过敏与支架内再狭窄或器械相关不良事件之间存在显著关联。
2023年的综述同样指出8,介入术后镍相关超敏反应的总体发生率很低,已报道的多数病例表现为自限性皮疹或荨麻疹,经抗组胺治疗缓解。需要取出器械或出现全身严重反应的个案属极少数。
综合现有证据概括得出:既往镍过敏史通常不会影响介入治疗短期硬终点,不应成为拒绝TAVI、PFO封堵等介入治疗的理由。真正需要重点评估的,是曾发生全身荨麻疹、血管性水肿、过敏性休克或Kounis综合征等严重反应的患者。
四.精细化分层管理“三步走”
首先,轻度接触过敏或斑贴试验阳性者。按常规路径实施手术,无需特殊预处理。术前谈话中解释清楚“致敏与临床过敏的区别”,往往可以消除患者顾虑。
其次,既往存在明确严重金属过敏反应者。建议变态反应专科会诊,必要时开展斑贴试验;围术期可考虑糖皮质激素联合抗组胺药预处理,并加强术后观察及随访。
其后,多金属过敏或严重过敏体质者。由心脏团队联合变态反应科进行个体化评估,手术权衡应基于整体手术风险而非单一过敏因素。
五.学术拓展
指南与共识中关注度较低
目前,ACC/AHA 心脏瓣膜病管理指南9与 ESC/EACTS 心脏瓣膜病管理指南10均未将金属或镍过敏列为的禁忌证,也未推荐术前常规开展斑贴试验筛查。国内相关专家共识同样没有设置金属过敏的常规筛查条目。
横向证据方向高度一致
过去十余年的研究结果总体一致,即镍过敏与器械相关不良结局之间缺乏稳定的统计学关联。2026年初Adv Interv Cardiol刊出的最新报道11,同样未观察到具有临床意义的镍相关全身反应。
为什么“过敏”不等于“致敏”?
理解这一差异,需要回到镍钛合金的材料学与免疫学细节。
镍释放量有限且随时间下降。镍钛表面可形成以二氧化钛为主的钝化层,在生理环境中相对稳定;镍离子的释放高峰集中在植入后最初数周至数月,随后逐渐下降,多数患者的血清或尿镍水平仅轻度升高,仍处于参考范围内。
临床过敏与致敏是两件事。斑贴试验阳性提示存在记忆性T细胞,但真正发展为临床反应还需要足够的抗原剂量、合适的局部微环境以及个体免疫应答强度等多重条件。这解释了为何人群中10%的过敏率,最终只对应极少数临床病例。
术后皮疹的鉴别诊断范围很宽。术后皮疹更常见原因往往是抗生素、造影剂、抗血小板药物或消毒材料等,而非器械本身。
综上所述,镍钛合金广泛应用于TAVI、冠脉支架及结构性心脏病介入器械的设计,值得一提的是雅培Amplatzer系列封堵器采用独有的化学蚀刻Intaglio技术在器械表面形成更薄更均匀的氧化层,最大镍浸出量可降低95%以上,更拥有近30年国际临床试验安全性证据12。虽然镍过敏在普通人群中并不少见,但植入器械后发生临床显著过敏反应极为罕见。现有研究未发现镍过敏会增加死亡、卒中或主要心血管不良事件风险。因此,对于绝大多数患者而言,无需因“镍过敏”而放弃相关介入治疗,仅对于既往存在明确严重金属过敏史者,建议在术前与心脏团队进行个体化评估。
参考文献
1. 贾中芝, 等. 血管内含镍金属植入物过敏反应研究进展. 介入放射学杂志. 2022.
2. Ries MW, et al. Nickel allergy in association with coronary stent implantation. Am Heart J. 2003;145(4):737-741.
3. Elkiran O, et al. Cardiol Res Pract. 2019;2019:1891746.
4. Verma SK, Tobis JM. Explantation of patent foramen ovale closure devices: a multicenter survey. JACC Cardiovasc Interv. 2011;4(5):579-585.
5. Elalfy A, et al. Outcomes after TAVR in patients with nickel allergy. J Soc Cardiovasc Angiogr Interv. 2025.
6. Milutinovic S, et al. TAVR in patients with nickel allergy. JACC Case Rep. 2025.
7. Guéroult AM, et al. Nickel hypersensitivity and endovascular device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Heart. 2022.
8. Tjen VH, et al. Nickel-related hypersensitivity reactions following endovascular interventions. Sci Prog. 2023.
9. Otto CM, et al. 2020 ACC/AHA Guideline for the Management of Patients With Valvular Heart Disease. Circulation. 2021;143(5):e72-e227.
10. Vahanian A, et al. 2021 ESC/EACTS Guidelines for the management of valvular heart disease. Eur Heart J. 2022;43(7):561-632.
11. Suryas D, et al. Adv Interv Cardiol. 2026;22(1):139-140.
12. EXPERT REVIEW OF MEDICAL DEVICES,2019, VOL. 16, NO. 3, 173–1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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