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嫁给丈夫周文柏四年了。这四年里,我几乎没跟谁红过脸,也没跟谁大声说过话。认识我的人都说我脾气好,说我温吞,说我是个没脾气的人。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是没脾气,我是把这口气攒着,攒到今天——攒到那一巴掌落在我脸上的时候,我才终于决定,把这四年的委屈,一次性,全部了结。
事情要从上周说起。
那几天我发烧了。一开始以为是普通的感冒,扛一扛就过去了。可到了第三天,烧得越来越厉害,浑身疼得厉害,头也晕得厉害,一个人只是站起来倒杯水,腿都是软的。我拿体温计一量,39.8度,快40度了。
那天晚上,周文柏不在家,出去跟朋友聚餐了。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出了满身的汗,把枕头都浸湿了。我本想等周文柏回来,让他陪我去医院,可他一整晚都没有回来。
第二天上午,他回来了,一身酒气,进门连问都没问我一句,倒头就睡。
到了下午,我勉强撑着爬下床,给自己煮了碗稀饭。正喝着,婆婆来了。
婆婆姓赵,叫赵秀英,今年六十出头。她跟我住得不远,隔两栋楼,平时三天两头往我这儿跑,不是来吃饭,就是来要东西。这些年,家里买菜做饭、打扫洗衣这些事,几乎都是我在做,婆婆只管来吃、来拿,从不动手。
她一进门,看见我披头散发地坐在桌前喝稀饭,灶台上冷锅冷灶,一点热气都没有,脸就拉下来了。
"陆吟秋,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把包往沙发上一扔,"都几点了,饭还没煮?你婆婆我中午饭都还没吃呢,你就让我干坐着?"
我抬起头,虚弱地说:"妈,我发烧了,烧到快四十度,实在起不来……今天我实在做不了饭,您自己下点面吃吧,或者让文柏给您带点。"
"发烧?"婆婆眼睛一翻,声音尖锐起来,"谁没个头疼脑热?我年轻的时候啊,坐月子第三天就下地干活,发着烧还得伺候一家老小。你倒好,发个烧就跟要死了一样,连口热饭都不肯给我做。你别拿发烧当借口,你就是懒!"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可浑身实在没力气,只低声说:"妈,我真的不舒服……"
"不舒服你也得给我做饭!"婆婆一拍桌子,声音尖得刺耳,"我儿子娶你回来是干什么的?不就是伺候我、伺候这个家的吗?你要是连口饭都不做,这日子还怎么过?"
我攥着碗的手,指节都发白了。
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砰"地一声被推开了,周文柏走了出来。他大概是听见了他妈的吵嚷,皱着眉走出来,冲我吼道:"陆吟秋,你闹什么呢?我妈来了,你连饭都不做,你还有点做儿媳的样子吗?"
我抬起头,看着他,声音虚弱却清晰:"周文柏,我发烧快四十度了,站都站不稳,怎么做饭?"
"发烧?"周文柏皱着眉,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然后撇了撇嘴,"不就有点热吗?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妈来了,你就不能忍一忍,给她做顿饭?你一个做晚辈的,我妈三天两头来一趟,你连口饭都懒得做,传出去让人家怎么看我?"
"周文柏……"我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我发烧四十度,你昨晚一宿没回家,今天回来连问都不问我一句,你妈来了就让我做饭,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公平?"周文柏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我养你这么多年,这个家没让你操心过!我妈过来吃口饭怎么了?你至于这么斤斤计较?"
"我斤斤计较?"我的声音都发抖了,"周文柏,这四年,家里买菜做饭、洗衣扫地,全是我一个人做的。你妈三天两头来吃饭拿东西,我从没说过一句。我今天发着高烧,站都站不住,就想歇一歇,你就说我斤斤计较?"
婆婆在旁边火上浇油:"你看你看,我就说吧,这媳妇娶回来就是个白眼狼!我儿子把你好吃好喝供着,你连口饭都不肯给我做,还顶嘴!文柏,你要是管不了她,妈替你管!"
周文柏被他妈这么一激,脸色涨得通红。他几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又急又怒:"陆吟秋!你给我妈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我红着眼眶看着他,"我没错,我发着烧,我不用道歉。"
"你不道歉是吧?"周文柏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我从没见过的戾气。
然后,"啪"地一声。
一个巴掌,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静了。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一巴掌并不算特别重,可它打在我脸上的那一刻,我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小心翼翼维系着的东西,"咔"地一声,断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张我看了四年的、曾经让我觉得可以托付一生的脸。我看着他因为打了我一巴掌而微微发红的手掌,看着他脸上那副"我没错"的表情,看着他母亲在旁边露出的一丝得意。我忽然觉得,这个家,这个我曾经掏心掏肺维系了四年的家,从来没有真正属于过我。
婆婆在一边还说:"就是该打!女人就得管!你要是早管管她,她早就规矩了!"
周文柏被他妈这么一说,仿佛找到了底气,梗着脖子说:"你知道错了吗?知道错了,就赶紧给我妈做饭去!"
我没闹。
我甚至没有哭。
我缓缓站起身,脸上的烧还没退,头还晕着,可那一刻,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清明。我看着周文柏,看着婆婆,一字一顿地说:"我知道了。"
然后我转身,回了卧室。
周文柏大概以为我"认错"了,在客厅里松了口气。婆婆也高兴起来,嚷嚷着"这还差不多",等着我给她做饭。
可我没有去做饭。
我回了卧室,从衣柜里翻出我的证件、我的银行卡、我的身份证。我从抽屉最里面,找出那本压在底下的户口本和结婚证。我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塞进包里。然后我拉开抽屉,把我这些年攒下的一点私房钱找出来,也放进包里。
我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是我在外地的表姐。我说:"姐,我明天去你那儿住几天。"
表姐愣了一下,问我怎么了,我声音很平静:"我离婚了。"
然后,我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下了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
卧室门外,婆婆的催促声越来越急。周文柏也开始不耐烦地敲门:"陆吟秋,你躲在里面干什么?赶紧出来!"
我打开门,拎着包,走了出去。
客厅里,周文柏和婆婆都愣住了。
我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两个人,一字一句地说:"周文柏,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我等你签字。"
周文柏愣了:"你说什么?"
"离婚。"我平静地重复了一遍,"我要跟你离婚。"
"你疯了?"周文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为了这点破事就要离婚?"
"不是这点破事。"我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是你打了我一巴掌。周文柏,我今天发着四十度的高烧,站都站不稳,你妈骂我懒、骂我白眼狼,你不但不替我说一句话,还替她来管我,抬手就打我。你这一巴掌,把我这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隐忍,全打醒了。"
婆婆在旁边尖声叫起来:"你发什么神经?我儿子打你一下怎么了?哪个男人不打老婆?你要是因为这一下就离婚,传出去,别人不得笑话你?"
"笑话就笑话吧。"我看着她,"您说得对,我就是因为这一下。因为这一下,我终于看清了你们这个家,也看清了我这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伺候你们一家老小四年,到头来连发个烧想歇一歇都不行,还要挨一巴掌。这样的日子,我一天都不想过下去了。"
周文柏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大概没料到一向"温吞"的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硬着头皮说:"你别拿离婚吓唬人!你要是真离,房子归你不行,咱们现在就谈。"
"房子我不要。"我淡淡地说,"存款也不要。我净身出户,只想快点跟你把手续办清楚。明天九点,民政局,你来不来随你,你不来,我就走法律程序,一年半载总能离。"
说完,我转身就走。
婆婆在我身后嚷得震天响,周文柏也想追出来,可他站在门口,到底没有迈出去。他们大概还在想,这个女人是不是气昏了头,过两天就会回来的。
可他们不知道,那一巴掌落下来的那一刻,我陆吟秋,就已经从这个家里,"走"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准时到了民政局。
周文柏来了。他黑着脸,像是被谁逼来的一样。他大概是想了一夜,觉得我不过是"闹脾气",过不了多久就会回头。可他见了我,见我神色平静,不哭不闹,反倒愣住了。
我们进去,填表,签字。
工作人员问:"确定要离婚吗?"
我点头:"确定。"
周文柏犹豫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什么也没说,也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周文柏站在台阶上,看着我,终于开口了:"陆吟秋,你……真的要这样?"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周文柏,你别后悔就行。"
然后,我转身,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搬去了表姐家,休息了几天,把烧彻底退了。然后我重新找了住处,把生活一点点安顿下来。
我没有沉浸在那段婚姻的委屈里,也没有去四处诉说周文柏的不是。我只是安静地,把日子过起来。我上班、做饭、散步、看书,一个人的日子,虽然简单,却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忽然发现,原来,不用再每天给婆婆做饭,不用再看周文柏的脸色,不用再为了这个家的鸡毛蒜皮委屈自己,是这么舒服的一件事。
后来,家里的一些亲戚听说了这件事,都来劝我:"吟秋啊,男人打老婆是有点不对,可也不至于离婚啊。你这一走,好好的家就散了,值得吗?"
我平静地回他们:"不是一巴掌的事。是那巴掌落下来的时候,这个家,就已经散了。我不过是替它办了手续。"
再后来,我听说周文柏的日子过得并不好。他一个人住着,没人给他做饭、洗衣,他妈也没人伺候了,天天跟他抱怨。他这才明白,原来家里那些被他视作"理所当然"的饭菜、干净的衣服、整整齐齐的屋子,都是我一点一点,用四年的心血换来的。
有人说,周文柏他妈后来托人找到我表姐,想让我"回去",说"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说"文柏知道错了"。
我听了,只是笑了笑,没答应。
我知道,回不去了。不是我不想回,是那个家,我从来就没有被真正当成"家人"过。在那个家里,我不过是个免费的保姆,是个随时可以被呵斥、被责骂、甚至被动手打的人。我在那个家里,没有尊严,没有体谅,没有一句"你辛苦了"。
而如今,我一个人过日子,虽然清苦,可我有尊严,有自由,有说"不"的权利。
有一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风凉凉的,吹得人心里透亮。我忽然想起那句话——"你别后悔就行"。
我想,我没什么可后悔的。那一巴掌,打醒了我四年的梦。我与其在那个家里,一天天地耗尽自己,不如干脆一点,斩断,走人,重新开始。
我这辈子,要做那个为自己活的人。要做一个,即便发着高烧,也不用看谁脸色、不用被谁责骂、不用挨谁巴掌的人。
有些底线,一旦被越过,就再也回不去了。我不闹,我签字,只是因为我明白了——这个男人、这个家,不值当我为它掉一滴眼泪。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起桌上的书页。我关上灯,回到屋里,心里平静而安宁。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我陆吟秋,终于可以为自己,好好活一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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