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美尼亚埃里温,《生物多样性公约》第十七次缔约方大会(COP17)“中国角”上,比利时研究者在《千里江山图》的青绿背景上,用一只负重仅0.65克微型追踪器的北京雨燕,把长达三万公里横跨亚欧非大陆的漫长迁徙轨迹,带到了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的聚光灯下。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国内社交平台上,“北京雨燕到哪了”成为入秋以来持续的热门话题。7月中下旬离京以来,这只小鸟的飞行轨迹被网友逐日追更。“30多克的小生命,竟完成3万公里迁徙”“它们连个包都没有,就这么勇敢地出发了”……评论区里,满是关爱与敬意。
从国际舞台到国内社交平台,这只不起眼的小鸟为何同时牵动世界与万千网友的心?中国环境报记者采访了长期在颐和园追踪雨燕的北京师范大学鸟类学专家赵欣如。
从“不起眼”到“全民追更”
北京雨燕的出圈密码
北京雨燕非常普通,以至在最早定名时,就叫它普通雨燕。“羽色灰黑,不低飞、不到地面,人们只能仰头看到它的一个轮廓。”赵欣如告诉记者,过去它是最不被注意的那类鸟,每年都来,每年都走,鲜有人研究,它们的迁徙路径也一直是个谜。
谜底,是被一枚0.65克重的定位器揭开的。2014年,北京师范大学联合中山大学、瑞典隆德大学、英国“雨燕行动”团队、比利时科研人员,以及数十位国内环志志愿者,共同启动北京雨燕迁徙追踪研究。
研究者为颐和园的北京雨燕佩戴上光敏定位器,揭晓了雨燕的迁徙谜题:每年盛夏告别北京,一路向西,途经蒙古国、中亚、里海南岸、阿拉伯半岛,穿越刚果盆地,最终抵达南非高原越冬;待到次年早春,它们再次启程,沿着相近通道折返北京繁殖地。2022年,相关论文在国际期刊发表。
“一个不到鸡蛋重、仅30来克的小鸟,往返迁徙竟达三万多公里。”赵欣如说,消息传开,人们惊觉原来身边这种“不起眼”的鸟,身上藏着如此惊人的生命力。十余年间,它的故事被反复讲述、层层传播。
每到迁徙季,小红书上“北京雨燕迁徙”的笔记便持续刷屏。“当你想放弃时,请看这只每年飞3万公里的鸟”……网友把雨燕视作一个勇敢的远行者:有人手绘迁徙路线图,有人每日打卡更新位置,还有人担心它途中饿肚子,隔空“投喂”送祝福。
在赵欣如看来,这种全民关注并非偶然。近年来,随着生态文明理念逐步深入人心,大家逐渐开始留意身边那些普通物种。但正是这种普通,藏着最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种力量首先来自强烈的反差感。雨燕娇小身躯与惊人耐力的碰撞,很容易激发公众的敬佩之情,而更深层的共鸣来自拟人化的精神投射。“公众把对勇气、对远行的向往投射到雨燕身上,把它当成一种正能量的载体。”
雨燕为何要不远万里远行?赵欣如表示,其核心驱动因素是食物。北京雨燕是纯食虫鸟,只捕食空中飞行的昆虫,而第四纪冰川期的气候变化,让它们逐渐形成了追随昆虫季节节律南北往返的习性。
“监测它,不只是搞清它的迁徙路径,而是研究清楚它年周期的生活节律,据此开展针对性保护。”赵欣如强调,生物多样性保护不能只盯着珍稀濒危物种,常见物种构成的群落基底,才是生态平衡的基石。雨燕是空中的昆虫种群调节器,能有效防止虫害暴发;作为迁徙鸟种的代表,读懂它,对其他候鸟保护也有借鉴意义。
为飞行而生
3万公里如何抵达?
社交平台上,网友们被雨燕的飞行能力彻底折服:“小时候以为燕子南飞就是去了我国南方,没想到是真的飞去了南非。”这么远的路,它究竟是怎么飞下来的?
“北京雨燕是为飞行而生的鸟。吃喝拉撒睡,甚至交配,都在空中进行;唯有繁育后代,才需要落脚建筑物缝隙及洞穴中。”赵欣如说,这种近乎“终身飞行”的生活方式,靠的是演化刻进基因里的身体结构。
流线型躯体、致密羽毛,为的是把阻力降到最低;翅长超过体长、翅形狭长且翼展宽阔、胸肌发达,保障长时间振翅;头部浑圆,进一步破风;嘴短而嘴裂极宽,便于在空中兜捕飞虫;还有一层被称为“第三眼睑”的瞬膜,飞行中可清洁眼球、阻挡风尘。
最令人称奇的,是它能边飞边睡。赵欣如解释,雨燕采用“单半球慢波睡眠”,大脑一侧可深度休息,另一侧可保持清醒,一边恢复体力,一边控制航向、警戒天敌。
当然,这趟万里征程并不轻松。赵欣如介绍,极端气候(如强飓风)、途经地食源不足、猛禽袭击,是其路上的主要关卡。
监测发现,秋季迁徙途中雨燕也会几次“停顿”。但这并非静止栖息,而是在某一区域滞留较久,于局地盘桓。“主要是在食物充足的地方补给、攒能量;再就是等待利于飞行的气候条件,借风省力飞翔。”赵欣如说。
光敏定位器不仅画出了雨燕的迁徙路径,也厘清了迁徙节律:在北京繁殖约100天;秋季南迁耗时约110天;在南非高原越冬地停留90至100天;春季北返仅用60多天。“返程快,是要赶繁殖期。”
光敏定位器的追踪原理并不复杂:记录日出日落时间推算经度,依据日照时长推算纬度。“但其短板在于不能实时回传数据,须等次年雨燕返回巢址,回收后才能下载完整的轨迹数据。”
如今,技术又向前迈了一步。我国自主研发的小型北斗定位器已投入使用,可实现卫星实时数据回传。“全国鸟类环志中心近两年已在颐和园为40只雨燕佩戴了北斗定位器,期待解锁更多迁徙秘密。”赵欣如说。
鸟无国界
保护也不该有国界
在北京市园林绿化局、颐和园管理处支持下,北京雨燕的追踪研究还在持续进行中。经过多年科普宣传与系统性保护,北京雨燕保护现状整体向好,颐和园繁殖种群监测数量稳中有升。但赵欣如认为公众的保护认知上还存在一定的偏差。
“过去一提及雨燕保护,焦点就落在古建筑的防雀网上,很多人呼吁拆网留巢,这其实把保护做窄了。”在他看来,自然保护与文物保护应当共同推进。
事实上,雨燕的适应力远超公众想象。赵欣如团队每年开展三次调查,发现越来越多的雨燕正主动离开古建筑屋檐,开始在立交桥缝隙、新建筑孔洞、大学校园屋檐下另筑新巢。
而真正的短板,在食物。“北京近些年一直在恢复绿地、湿地,但不少是人工植被,频繁打药,昆虫数量上不来。雨燕育雏期要飞很远才能捕够食物。”赵欣如表示,对雨燕的保护不能仅盯巢址,更要保绿地、湿地、保昆虫资源,进行立体化保护。
而更大的盲区,在国境线之外。这与比利时研究者林登·基尔斯利在COP17“中国角”内的分享不谋而合。北京雨燕飞越3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条看不见的空中迁徙通道,长期缺少连贯、统一的跨境监测。一些迁徙的关键枢纽,栖息地丧失、建筑改造、农药使用,都可能悄悄影响过境雨燕的生存。
“实现候鸟迁徙廊道的跨国协同保护,最大的难点恰恰在‘合作’本身。”赵欣如坦言,沿线各国发展水平不一,部分国家科研基础薄弱,缺乏专业人员和公众参与基础,再加上国际局势影响,协同并非易事。
但他坚信,鸟无国界,保护也不该有国界。为此,他提出三层机制:政府决策主导,搭建合作框架;多国科学家牵头,共享监测数据;志愿者与民间广泛参与。
好消息是,合作已起步。中国和比利时两国雨燕研究合作多年,北京园林绿化部门与比利时方面签署了合作备忘录。全国鸟类环志中心正依托国家林草局中非生物多样性保护合作框架,沿着雨燕迁徙路线布局监测网络。
“未来,可以把‘一带一路’沿线与雨燕迁徙路线结合起来,让更多国家加入。”赵欣如说,这既是挑战,更是一根天然的合作纽带。
从COP17“中国角”,到亚欧非大陆的广阔天空,一枚追踪器串起的不仅是一只鸟的行踪,更是一条跨越国境的保护纽带。关于雨燕保护的故事才刚刚开篇,而它飞过的每一寸天空,都在等着更多人同行。
来源:中国环境AP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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