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端起汤碗喝了两口,突然瞪圆了眼。青瓷碗滑落,砸在青砖地上碎成八瓣。
他掐住喉咙,身子往前一栽,后脑勺磕在桌角,闷响像捶鼓。
后宅几个女人全围上来。
正妻胡羽馨尖叫,侧妃曾梓萱后退,妾周晓雨冷笑,通房陈子墨捂嘴。
我攥紧袖中哑药纸包,手抖得压不住。
管家刘向东冲进来,侯爷徐广福随后赶到,喝令封门。
府医李勇验汤,说汤里有毒。我明明只下了哑药,怎么会这样?
世子咽气前,手指颤颤指向人群,嘴唇翕动,没等开口就断了气。
窗外雨声砸瓦,药味混着血腥气往鼻子里钻。谁动了手?我还能活吗?
01
三年前我进侯府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
朱哲彦被两个婆子按在门房条凳上,嘴里塞着布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世子徐英锐站在廊下,手里转着一枚玉扳指,说朱欣妍你进了这个门,你弟弟就能活。
我没说话,跪下磕了头。
三年里我摸清了后宅的规矩。
世子住前院东厢,正妻胡羽馨住后院西厢,侧妃曾梓萱住东跨院,妾周晓雨住西跨院,通房陈子墨住后罩房。
我住前院偏房,离世子最近,方便他夜里叫人。
说是妾,不如说是个物件。
世子脾气上来不分时辰。
有一回半夜他想喝热酒,陈子墨送得慢了半刻,他一脚踹在她心口,陈子墨缩在地上咳了半个月。
府医李勇来看,只说是风寒,开了两剂柴胡。
陈子墨后来告诉我,她咳出来的痰里带血丝。
胡羽馨是书香门第出身,刚进府时还给世子讲《女诫》,世子嫌她聒噪,把书撕了扔在她脸上。
从那以后她再没说过一句重话。
曾梓萱生过一子,半岁上没了,府里说是急惊风。
曾梓萱不信,偷偷查了半年,只查到乳母连夜被送走,去向不明。
周晓雨去年怀过一胎,世子喝醉了踢她肚子,当晚就见了红。
府医开了药,说是保胎,喝下去孩子却没了。
这些事我都记着,但从不多嘴。
我弟弟朱哲彦被世子扣在城外庄子上,名义上是陪世子门客读书,实际是个人质。
我每月能见他一回,隔着栅栏说几句话。
世子心情好了赏我两匹布,心情不好就当着我的面说要送朱哲彦去边关做苦役。
昨日我去看哲彦,他瘦了一圈。
管庄子的刘婆子说,世子吩咐减他一半口粮,说他吃得多浪费米。
哲彦隔着栅栏问我,姐,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我说快了。
他笑了一下,嘴唇干得起皮。
回府路上我碰见侯夫人林银凤。
她坐在轿子里掀帘看我,问我去哪了。
我说去看弟弟。
她叹了口气,说难为你这孩子。
又说,世子今日在书房发火,把赵建军打了一顿,你回去小心些。
我应了声是。侯夫人放下帘子,轿子往佛堂去了。她每月初五、十五、廿五都去佛堂,风雨无阻。
我回到前院,赵建军正从书房出来,脸上带着伤。
他看见我,压低声音说,世子让你进去。
我进了书房,世子坐在太师椅上,脚翘在书案上,手里捏着一张纸。
他说朱欣妍,你弟弟十八了,我给他找了个好去处。
下月初五我爹寿宴,当众宣布把他送给镇西侯府做男宠。
镇西侯好男风,你弟弟细皮嫩肉的,正合适。
我腿一软,跪在地上。
世子笑起来,说别跪,跪也没用。
我徐英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你回去好好想想,要不要在你弟弟走之前,多见他几面。
我出了书房,手心里全是汗。
回屋坐在床沿,盯着墙角那包配好的哑药。
药方是我从李勇药柜里偷的,用的是乌头草和半夏,不致命,只叫人嗓子哑上十天半月。
我本来只想让世子寿宴那天说不出话,只要他开不了口,哲彦就能多留些日子。
我再想办法筹银子赎人。
可赵建军挨了打。侯夫人去了佛堂。哲彦的口粮减半。
这些事凑在一起,我心里发慌。
02
曾梓萱的东跨院我很少去。
她性子冷,不跟人多来往。
世子也不去她屋里,说她克子。
但陈子墨跟她走得近,常帮她捎带针线。
陈子墨告诉我,曾梓萱屋里供着一尊小铜佛,每日上香,供桌上摆着一双虎头鞋。
那虎头鞋是她儿子生前穿的。
去年秋天,曾梓萱不知从哪翻出半包药渣,拿给府外一个游方郎中看。
郎中说里头有朱砂和轻粉,量不大,但婴儿吃上三个月,心肺必损。
曾梓萱拿着药渣去问李勇,李勇说是乳母自己乱喂的,跟府里没关系。
曾梓萱又去问乳母,乳母已经不在府里了。
她托人去乳母老家找,回来的人说乳母全家搬走了,邻居说搬得急,像被撵走的。
曾梓萱从那以后变了个人。以前她还跟胡羽馨走动,后来连胡羽馨也不理了。只跟陈子墨偶尔说几句话。
那天下午我去厨房取药罐,路过东跨院后墙,听见里头有人哭。
声音压得很低,像拿被子捂着嘴。
我站了一会,哭声停了。
墙头伸出一枝枯了的石榴,风一吹,干叶子哗啦啦响。
晚上陈子墨来我屋里借针线。
她坐下就不走了,搓着衣角说,欣妍姐,你说世子会不会真把我卖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赵建军告诉她的,世子嫌她笨手笨脚,想换两个粗使丫头进来。
我说赵建军的话你也信。
她低头说,他还说世子打算把曾侧妃送回娘家,说她命硬克夫。
我手里的针停了一下。
陈子墨又说,周晓雨昨天去求胡羽馨,说想跟着胡羽馨一起被休,求胡羽馨走的时候带上她。
胡羽馨没答应,周晓雨跪在她门口哭了一下午。
胡羽馨的门一直没开。
我问她怎么知道的。她说刘婆子说的,刘婆子专管各院传话。
我把针线递给她,说别瞎打听。她接了针线,站起来要走,又回头说了一句,欣妍姐,你说咱们这些人,怎么就没一个有好下场的。
我没接话。她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噗噗响。我摸出枕头底下的哑药纸包,捏了又捏。
第二天一早,胡羽馨的丫鬟来找我,说正妻让我过去一趟。
03
胡羽馨的屋子收拾得干净,桌上摊着半幅绣活。
她让我坐,自己倒了杯茶,手背上有一道新伤,结了薄痂。
她说昨日世子来她屋里,要她拿嫁妆银子给世子打点前程,她没答应,世子推了她一把。
我看着她手背上的伤,没说话。
胡羽馨说,我找你没别的事。
你弟弟的事我听说了。
寿宴上世子要当众送人,这事不假,刘向东都记了单子。
我问她怎么知道。
她说刘向东跟她身边的张嬷嬷是同乡,张嬷嬷听刘向东说的。
她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放在桌上。
说这是侯夫人前日给她的,说是哑药,让世子寿宴上开不了口。
侯夫人说只要世子不能说话,侯爷就会觉得他失仪,兴许会改主意。
我盯着那个纸包。包药的纸跟我屋里那包一模一样,都是黄裱纸,四角折成三角。
胡羽馨说,我没用。
我手抖,不敢下。
你拿去,或者扔了,都行。
我说你怎么不扔。
她说我扔了怕侯夫人问起来没法交代。
她又说,侯夫人也给了曾梓萱、周晓雨、陈子墨。
我心里一沉。
胡羽馨端起茶碗又放下,说朱欣妍,我不怕你知道。
我进府三年,挨的打比你多。
我娘家远,没人替我出头。
世子要休我,休书都写好了,压在书房镇纸底下。
我要是被休回去,我爹能打死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拿了纸包出来,回到屋里打开看。
药粉颜色跟我配的差不多,都是灰白色,闻着有点苦杏仁味。
我拿指尖蘸了一点尝,舌头麻了一下,确实是哑药。
但剂量比我配的大。我配的吃一次哑三天,这个吃一次至少哑半个月。
我把两个纸包并排放在桌上,越看越像。黄裱纸,四角折三角,连折痕都朝一个方向。
傍晚我去厨房还药罐。
厨娘邓玉娇正蹲在灶前烧火,见我进来,站起来擦了擦手。
我说罐子还你。
她接了,眼神往我袖口瞟了一下。
我没在意,转身走了两步,听见她在背后说,朱姨娘慢走。
我回头看了她一眼。灶膛里的火映在她脸上,红彤彤的。她避开我的眼睛,又蹲下去添柴。
我出了厨房,拐过月亮门,看见侯夫人身边的丫鬟翠屏站在廊下。
翠屏手里捧着个食盒,往侯夫人院里去。
我跟了两步,看见食盒盖子没盖严,里头露出一角黄裱纸。
跟胡羽馨桌上那个纸包,一模一样。
我站在原地,脚底像被钉住了。侯夫人去了佛堂,可她身边的丫鬟在送东西。送的是什么?送给谁?
晚风过来,带着灶膛的烟味。我打了个哆嗦,赶紧回屋了。
04
李勇的药柜在后院耳房,平日锁着。
我配哑药那次,是趁他去前院看诊,从窗户翻进去的。
药柜第三排左起第二个抽屉,乌头草和半夏都放在一起。
我抓了两把,用帕子包了揣在怀里。
那天我从耳房出来,听见后院角门有动静。
我躲在墙后看,邓玉娇从角门进来,手里提着个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布。
她走得急,蓝布被风吹起一角,露出底下几个黄裱纸包。
她往侯夫人院子的方向去了。
我没敢多看,回了前院。
后来几天我特意留意邓玉娇。
她每日寅时起来烧火,巳时去后门接菜,午时给各院送汤。
世子那碗补汤是她亲自端到前院的。
刘向东在廊下等着接,接了汤碗再送进书房。
补汤的方子是李勇开的,说是温补气血。
每日申时,邓玉娇把汤炖好,盛在青瓷碗里,放进食盒。
刘向东从她手里接过食盒,穿过垂花门,送进世子书房。
书房门口站着赵建军,接了食盒进去,摆在世子手边。
这一路要经过三道门,两个院子,但食盒盖子从来没打开过。
我算过时间。
邓玉娇炖汤用半个时辰,刘向东送汤用半盏茶功夫,赵建军摆汤到世子喝汤,中间不过片刻。
要在汤里下药,要么在邓玉娇炖汤时下手,要么在刘向东接食盒前下手,要么在赵建军摆汤时下手。
前两个机会在厨房。后一个机会在书房。
世子书房我不常去,但我知道赵建军每日申时会去后院小解。他肾不好,李勇给他开过方子。他离开书房约莫半刻钟,这半刻钟里,书房没人。
我把哑药分成两份。
一份留着备用,一份用油纸裹了,揣在怀里。
等到申时,我借口给世子送新沏的茶,进了书房。
世子不在,桌上有半盏凉茶。
我把哑药倒进茶里,搅了搅,退出来。
前后不过眨眼功夫。
第二天世子没有异样,嗓子也没哑。
我以为药量不够。
第三天我又去,把剩下的半份倒进茶里。
第四天世子还是没事。
我急了,去问李勇。
李勇说乌头草要配半夏才有效,单用一样不管用。
我这才想起药柜里乌头草和半夏是分开放的。
我配的药,可能根本就没用。
那几天我心神不宁。
陈子墨来找我,说曾梓萱屋里这两天有生人来过,裹着头巾,看不清脸,待了一盏茶就走了。
我问是谁。
她说不知道,但那人走的时候,袖口露出一截黄裱纸。
胡羽馨又来找我,说侯夫人昨日把她叫去,问她药用了没有。
胡羽馨说没用,侯夫人脸就沉了,说你不中用。
胡羽馨出来的时候,翠屏追出来塞给她一个纸包,说夫人让你今晚就用。
胡羽馨把那个纸包也给了我。我拆开看,还是哑药,但颜色比上次深些,闻着苦杏仁味更重。
我把三包哑药摆在桌上。黄裱纸,四角折三角。一模一样。
周晓雨那边也出了事。
她房里的丫鬟小翠半夜来找我,说周姨娘今晚没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哭。
我问怎么了。
小翠说,世子下午去她屋里,说要她搬去后罩房跟陈子墨住,西跨院要腾出来给新纳的妾。
周晓雨说她不搬,世子打了她一巴掌,说由不得你。
小翠走了以后,我听见前院有脚步声。
我趴在门缝看,是赵建军,他提着一盏灯笼往后院去了。
灯笼光照着他的脸,我看见他嘴角有伤,是那天被世子打的,还没好。
他往侯夫人院子的方向去了。
05
世子是申时三刻喝下那碗补汤的。
那天我坐在屋里,手里攥着那个没送出去的哑药纸包。
窗外的雨从午后就下,一直没停。
屋檐水砸在石阶上,啪啪响。
申时刚过,邓玉娇端着食盒从厨房出来,刘向东在廊下接了,两人没说话,食盒转手进了垂花门。
我听见书房方向有摔碗的动静。
跑过去的时候,胡羽馨已经站在书房门口了。
她穿着一身素色衣裳,头发散着,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直接跑来的。
曾梓萱从东跨院过来,脚步急,手里的帕子攥成一团。
周晓雨从西跨院跑出来,鞋子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水洼里。
陈子墨站在廊下,没敢进去,脸白得像纸。
世子倒在青砖地上,身子蜷着,手捂着喉咙。
青瓷碗碎在旁边,汤泼了一地,混着血。
他眼睛瞪着,嘴里往外冒白沫,手指着门口的人,一个一个指过去,指到我的时候,手突然垂下去,头一歪,不动了。
我听见胡羽馨尖叫,声音像被掐断的琴弦。
曾梓萱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
周晓雨站在原地,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压下去。
陈子墨捂住了嘴,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我攥着袖中的哑药纸包,腿发软,靠在墙上才没倒。
刘向东冲进来,看见地上的世子,转头就跑,边跑边喊侯爷。
徐广福来得快,袍子都没穿整齐。
他看了一眼世子,蹲下去探鼻息,手缩回来的时候在抖。
他站起来,声音哑着说,封门,谁也不许出去。
府医李勇被赵建军从药房拖过来。他跪在地上验汤,手指蘸了汤汁闻,又拿银针试。银针拔出来,针尖发黑。他脸色变了,说侯爷,汤里有毒。
徐广福问什么毒。李勇说至少两种,一种是乌头,一种是砒霜。徐广福问世子吃了多少。李勇说碗底还剩小半口,吃进去的怕是不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乌头是我配的哑药,可砒霜是从哪来的。
李勇又说,还有断肠草和鹤顶红。
他每说一个名字,我腿就软一分。
胡羽馨靠在墙上,眼睛发直。
曾梓萱扶着门框,慢慢滑坐在地上。
周晓雨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捂住嘴,变成干呕。
陈子墨蹲在廊下,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徐广福让刘向东把各院的门都锁了,谁也不许进出。他坐在书房外间的椅子上,手撑着额头,半晌没说话。雨越下越大,打雷了。
侯夫人林银凤从佛堂赶过来,头发被雨打湿了几绺,贴在额头上。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世子,拿帕子捂了脸,说我的儿啊。
声音不大,刚好让满院子的人听见。
徐广福抬头看她,说别哭了,查。
侯夫人收了帕子,说侯爷,后宅的事我来问。徐广福点了头。侯夫人让刘向东把各院女人都带到正厅,一个一个问话。
刘向东带人搜各院的时候,我回屋把哑药纸包塞进枕头底下。
搜到我屋里,刘向东翻箱倒柜,从床底搜出我配药用的乌头草和半夏,用帕子包着。
他举着帕子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配的安神药。
他没说话,把帕子收走了。
搜完各院,刘向东清点物件,中间有一刻钟,各院的门都开着,人都在正厅跪着。
我跪在胡羽馨旁边,听见曾梓萱小声念经。周晓雨跪在最边上,低着头,手指在地上画圈。陈子墨跪在我后面,呼吸很重。
侯夫人坐在上首,一个一个叫过去问。
问到胡羽馨,胡羽馨说我没下毒。
问曾梓萱,曾梓萱说我只下了哑药。
问周晓雨,周晓雨说我也是哑药。
问陈子墨,陈子墨说我跟她们一样。
问到我,我说我只下了哑药。
侯夫人说,都说是哑药,那砒霜和鹤顶红是谁下的。没人应声。
徐广福从外间进来,说李勇验完了。
各院搜出来的药包,胡羽馨屋里是砒霜,曾梓萱屋里是鹤顶红,周晓雨屋里是断肠草,陈子墨屋里是乌头。
我的哑药因为揣在身上没被搜走,李勇单独验了,说没毒。
我脑子转不过弯。明明都是哑药,怎么搜出来就成了毒药。
06
正厅里点了十几盏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发白。徐广福坐在正中,侯夫人坐在旁边。各院女人跪成一排,胡羽馨在最左,我在最右。
李勇跪在中间,面前摆着五个纸包。
他一个一个验,每验一个,报一个名字。
砒霜、鹤顶红、断肠草、乌头、哑药。
哑药是我的,没毒。
其余四包,全有毒。
胡羽馨先开口,说侯爷明鉴,妾身拿到的明明是哑药,侯夫人亲手给的,说是让世子寿宴上开不了口。
曾梓萱跟着说,妾身也是从侯夫人手里拿的,一模一样。
周晓雨说我的也是。
陈子墨说我的也是。
侯夫人坐在上首,拿帕子擦眼角,说你们这几个没良心的,我好心给你们药,是让你们防身,你们倒反咬一口。
徐广福看她一眼,说你先别说话。
侯夫人收了帕子,不说了。
徐广福问胡羽馨,你说药是侯夫人给的,有谁看见。
胡羽馨说翠屏给的,翠屏是侯夫人的贴身丫鬟。
徐广福叫翠屏进来。
翠屏跪在地上,说奴婢没给过什么药。
胡羽馨急了,说就在上月廿三,你在我屋门口给我的,用黄裱纸包着。
翠屏说奴婢那天在佛堂伺候夫人,没出过门。
胡羽馨转头看曾梓萱。曾梓萱说,我拿到药那天,翠屏也来过东跨院,待了一盏茶功夫。翠屏说奴婢没去过东跨院。
周晓雨说,我也有证人,小翠看见了。
小翠被叫进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侯夫人问她,你说,看见什么了。
小翠哆嗦着说,奴婢只看见周姨娘手里有个纸包,没看见谁给的。
周晓雨骂她,你那天明明说看见翠屏了。
小翠把头顶在地上,说奴婢记错了。
陈子墨说,我没人证。但我手里的药,确实是翠屏给的。
翠屏一口咬定没给过。
侯夫人叹了口气,说侯爷,这几个女人平日里争风吃醋,如今串通好了来害我。
我进侯府二十年,对世子视如己出,满府上下都看在眼里。
她们是看世子没了,想拉我垫背。
徐广福不说话,手指敲着椅子扶手。
侯夫人又说,侯爷想想,若真是我给的药,我何必用自己的丫鬟去送。我傻吗。
这话在理。胡羽馨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曾梓萱低下头,手指掐着掌心。周晓雨瞪着眼,嘴唇发抖。陈子墨眼泪一串一串掉。
侯夫人转头看我,说朱欣妍,你手里那包药是哪来的。
我说我自己配的。
侯夫人问你配药做什么。
我说让世子说不出话。
侯夫人说,那你就是承认你下药了。
徐广福看过来,眼神像刀。
我说我下的是哑药,不是毒药。
侯夫人说,李勇验过了,你的是哑药,可别人手里的是毒药。
你跟她们住在一个院里,谁知道你有没有把毒药换给她们。
胡羽馨猛地抬头,说朱欣妍没换过药。
侯夫人说你怎么知道。
胡羽馨说,她给我看过她的药,跟我的不一样。
侯夫人说,那你怎么知道她给你看的是真的。
胡羽馨噎住了。
李勇跪在地上,一直没抬头。
徐广福问他,你说,汤里到底有几种毒。
李勇说,至少四种。
徐广福问,那碗汤是谁端进去的。
刘向东跪在外面,说是我端的。
徐广福问,谁炖的。
邓玉娇被带进来,跪在地上,说是我炖的。
徐广福问,炖汤的时候有谁进过厨房。
邓玉娇说,只有我一人,朱姨娘来还过药罐,待了一小会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我身上。
侯夫人说,朱欣妍,你进厨房做什么。
我说还药罐。
侯夫人说,还药罐需要挑炖汤的时候去吗。
我答不上来。
07
那一夜谁也没睡。徐广福让所有人跪在正厅,自己坐在上首,一盏茶一盏茶地喝。
侯夫人陪在旁边,时不时拿帕子擦眼角。
胡羽馨跪在我左边,忽然伸手过来,攥住了我的手指。
她手心全是汗,攥得很紧。
我转头看她,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看清她的口型,说的是“拖”。
拖什么?
拖时间。
曾梓萱跪在我右边,闭着眼,嘴里无声地念经。
周晓雨跪在最边上,忽然笑了一声。
徐广福抬头看她,她又笑了一声,说侯爷,我招。
徐广福放下茶碗,你说什么。
周晓雨说,我下的是断肠草,但我以为是哑药。
侯夫人给我的时候说是哑药,我没验过。
李勇验出来是断肠草,我认。
但毒不是我下的。
侯夫人说,你胡说什么。
周晓雨说,我没胡说。
侯夫人给我药那天,说只要世子不能说话,侯爷就会厌弃他。
她还说,胡羽馨、曾梓萱、陈子墨都有。
她让我们一起下,说这样谁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侯夫人站起来,指着周晓雨,你血口喷人。
徐广福说,坐下。
侯夫人坐回去,手在抖。
曾梓萱睁开眼,说侯爷,我也招。
我手里的鹤顶红,也是侯夫人给的,说是哑药。
我没验过,我认。
但侯夫人给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她说这药吃下去,世子就再也不能休我了。
胡羽馨松开我的手,往前跪了一步,说侯爷,我的砒霜也是侯夫人给的。她说世子要休我,只要他开不了口,休书就递不上去。我信了。
陈子墨抬起头,眼睛红肿,说我的乌头也是。侯夫人说世子要卖我,让我先下手。
徐广福看着侯夫人,眼神慢慢变了。
侯夫人笑了一声,说侯爷,你信她们?
她们串通好了害我。
胡羽馨娘家送来的砒霜,曾梓萱自己藏的鹤顶红,周晓雨托人买的断肠草,陈子墨从李勇药柜偷的乌头。
她们都恨世子,一个个巴不得他死。
徐广福说,那你的丫鬟翠屏呢。
侯夫人说,翠屏什么都不知道。
翠屏跪在外面,忽然开口,说侯爷,奴婢有话。
侯夫人猛地转头看她。
翠屏低着头,声音发颤,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