崖边的风卷着碎石,打在脸上生疼。
宋泽雨笑着往前半步,脚跟已经悬空,问我敢不敢推他下去。
我攥紧背包带,嗓子发干,说你不敢。
他盯着我,嘴角还挂着笑,眼神却像一口井,黑得看不到底。
下山后我提了分手,他扣下我身份证。
如今分手多年,我再想起那个眼神,后背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01
粮油店打烊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我蹲在门口收遮阳棚,铁架子卡住了,使劲拽了两下才收拢。
腰闪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气。
四十五了,不服老不行。
隔壁卤味店的曹彩琴端着一碗鸭脖过来,说新卤的,让我尝尝。
我摆摆手说牙口不好,她硬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碗沿还烫手,油汪汪的,闻着倒是香。
我妈刘雪梅坐在柜台后面的藤椅上,一边剥毛豆一边念叨,说隔壁单元的老吕家闺女上个月又嫁了,男方是个退休教师,人老实,有退休金。
我没接话,把鸭脖放进冰箱,顺手擦了擦柜台。
她见我不吭声,声音又高了些,说诗涵啊,你总不能一个人过到老。
我拧开水龙头洗手,水哗哗响,盖过她的唠叨。擦干手出来,我说妈,我去仓库盘个货。她叹了口气,毛豆壳扔进搪瓷盆里,啪嗒一声。
仓库不大,堆着米面和油。
最里面那个铁皮柜子好几年没动过了。
我蹲下去翻,找一袋去年剩的糯米。
手电筒的光扫过角落,照见一只灰扑扑的相机包,背带卷成一团塞在旁边。
我愣了一下。
那是宋泽雨的包。
分手那年他扣了我身份证和相机,我半夜跑出来,什么都没带。
后来听说他把我东西寄到了照相馆,我让郑晓琳去取的。
她取回来一堆东西,我塞进柜子就没再看过。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我把相机包拽出来,灰呛得我打了个喷嚏。拉链早锈了,使劲一扯才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粒沙子,还有一根背带。
背带是胡玥婷给我的那根。灰蓝色,帆布的,接头处缝着一块皮子。我摸了摸皮子,里面好像有个硬邦邦的东西,长方形,薄薄的。
我没拆。
手机响了,是唐高卓。
我接起来,他声音有点急,说诗涵,你听说没有,胡玥婷那个案子,警察重启了。
悬崖底下挖出来一具白骨,DNA比对上了。
我蹲在仓库地上,手电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光柱照着那根背带。我说跟我有什么关系。
唐高卓说,警察在找你,说你是她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之一。你当年跟宋泽雨处过对象,他们想问问情况。
外面我妈喊我,说电视里播新闻了,你来看。我没应她,把背带塞回相机包,拉链拉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哒响了一声。
我说知道了,回头再说。挂了电话,我把相机包塞回柜子最里面,用一袋面粉压住。
回屋的时候,电视里正播着悬崖发现白骨的画面,镜头扫过山崖,风很大,警戒线被吹得哗哗响。
我妈盯着屏幕,说这不是当年小宋带你去的那地方吗。
我没说话,拿起遥控器换了台。一个综艺节目,几个年轻人嘻嘻哈哈做游戏。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摸出旧手机充电。那手机早就不用了,屏裂了一道缝,开机慢得像蜗牛。我翻到短信记录,一直往下滑。
胡玥婷给我发过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崖。
下面紧跟着一个问号。
发送时间是某天凌晨三点十七分,那天我上早班,手机关了静音,中午才看到。
我回过去,电话打不通,后来就听说她失踪了。
当时我以为她发错了,或者恶作剧。她那人爱闹,在照相馆门口吃过冰棍,把棍儿插在花坛里说许愿。我没当真。
现在再看那个字,后背一阵发麻。我关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窗外有风,刮得空调外机嗡嗡响。
第二天一早,我刚拉开卷帘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店门口。
穿着灰夹克,手插在兜里,头发剪得短,鬓角有点白。
他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眼角有细纹,但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宋泽雨。
他说诗涵,好久不见。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稳稳当当。我扶着卷帘门的手僵住了,铁皮卷在半空,哐当响了一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说我来拿点东西,以前有个相机包,落你这儿了。语气轻飘飘的,跟来拿一袋盐似的。
我把卷帘门往上一推,门轴吱呀响。
我说没有。
他笑了笑,说别逗了,那个包对你没用。
他往店里看了一眼,我妈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毛豆,一动不动。
我侧身挡住门,说宋泽雨,你走吧。他看着我,笑容没变,眼神往下沉了沉。就像当年在崖边一样。
他没动。风从街口灌过来,卷起地上的塑料袋,打着旋儿。
02
我认识宋泽雨那年二十三岁,在景区照相馆打工。
他是户外摄影师,常来洗照片,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教我修相机,把镜头拆下来用擦镜纸慢慢蹭,说这活儿要耐心。
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蹭镜片的样子很专注。
那会儿觉得他什么都懂。
山里的路,天上的云,哪条溪里有鱼,哪块石头底下有螃蟹。
他带我去过一次野长城,背了帐篷和炉子,晚上煮挂面,里面卧一个荷包蛋。
他把自己碗里的蛋夹给我,说我瘦,要多吃。
交往半年后,他开始翻我手机。
先是问密码,我不给,他就笑着说咱俩之间还有秘密啊。
我给了。
后来他每天查我通话记录,问这个号码是谁,那个短信什么意思。
我解释得烦了,他就沉默,一沉默好几天。
郑晓琳那时候就劝我,说这人不正常,控制欲太强。
我说他就是没安全感,从小没妈,爸又不管他。
晓琳说,没妈的人多了,不是谁都这样。
我没听。
后来有一次,照相馆来了个男顾客,取照片的时候多聊了几句,问我能不能加洗几张。
宋泽雨正好来接我,站在门口看见了。
他什么都没说,回家路上一直沉默。
到了我租的房子,他把门关上,问我跟那人什么关系。
我说就是顾客。
他笑了一声,说顾客能笑成那样。
那天晚上他摔了一个杯子,玻璃碴子溅到我脚踝上,划了一道口子。
他蹲下来用纸巾按住伤口,说对不起,我太在乎你了。
我信了。
郑晓琳第二天来找我,看见我脚踝上的创可贴,把我拉到一边,说贾诗涵你清醒点。
我说他道歉了。
晓琳说,胡玥婷你知道吗,宋泽雨前女友,去年突然不见了,谁都联系不上。
他跟你在一起之前,最后交往的就是她。
我见过胡玥婷一面。
在照相馆门口,她来找宋泽雨,穿一件黄T恤,扎马尾,脸圆圆的。
宋泽雨出来后跟她说了几句话,她低着头走了。
后来宋泽雨告诉我,胡玥婷纠缠他,他早就不想理了。
我问过宋泽雨一次,胡玥婷去哪了。
他正在修一张照片,手停了停,说跟人跑了,去南方了。
语气很平,像说今天刮了什么风。
我本来还想问,看他脸色不好,就没再提。
有一天傍晚,胡玥婷来照相馆找我。
她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攥着一根相机背带,灰蓝色的。
她说这是宋泽雨送她的,她不敢要,让我替她还回去。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往门外看,像怕人跟来。
我接过背带,问她怎么了。
她摇摇头,说没事,转身走了。
那根背带我随手塞进抽屉里,后来宋泽雨扣我东西那天,我把背带揣进背包,逃出来之后才发现。
背带夹层里好像有东西,硬硬的,我没拆。
那时候顾不上,只想离他越远越好。
分手后我去了市里,换了好几个工作,后来我妈身体不好,我回来开了粮油店。
这十几年,我没再见过宋泽雨,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我以为他早就离开这地方了。
直到那天他站在店门口,笑着跟我说来拿相机包。我才知道,他一直没走远。或者说,他又回来了。
我妈坐在柜台后面,毛豆撒了一地。她盯着宋泽雨,嘴唇哆嗦着,说你来干什么。宋泽雨冲她点点头,说阿姨好,我拿点东西就走。
我把门一横,说东西早扔了。他看着我,笑意还在嘴角,但眼神一点点变冷。他说诗涵,那个包里的东西对我很重要。我说我不知道什么包。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说那算了,改天再来。转身走了,夹克下摆被风吹起来。他走得不快,步子很稳。
我关上门,后背抵着卷帘门,手心全是汗。
我妈说,他怎么老成这样了。
我没接话,快步走进仓库,把压着相机包的面粉搬开。
拉链拉开,背带还在。
我摸了摸夹层,硬邦邦的东西还在。
我把它抽出来,是一张存储卡,指甲盖大小,黑色的,上面贴着一条白色标签,字迹模糊,勉强能看出一个“胡”字。
03
那之后两天,我没睡好。夜里老是醒,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听外面的风声。我妈问我是不是不舒服,我说没事。
第三天下午,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门口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便装,但走路的样子一看就是干警察的。
他亮出证件,说叫林岩,想跟我聊聊胡玥婷的事。
我给他搬了把椅子,倒了杯水。他坐下,打量了一圈店里,说你这店开了不少年了吧。我说快十年了。他点点头,掏出一个小本子。
他问我还记不记得胡玥婷失踪前找过我。我说记得,她来还了一根背带,说不敢要宋泽雨的东西。林岩问我背带在哪。我说在仓库。
他让我带他去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领他去了。他戴上手套,把背带翻过来看了看,摸了摸夹层,说里面有东西吗。我说有一张卡。
他看着我。
我说我没拆,不知道是什么。
他让我把卡拿出来,装进证物袋。
他说要拿回去做数据恢复。
我问胡玥婷到底怎么了。
林岩合上本子,说悬崖底下那具白骨,法医鉴定有钝器伤,不是失足。
我站在仓库门口,灯泡闪了两下,嗡嗡响。我说你们怀疑宋泽雨。林岩没接这话,说还在调查,让我最近注意安全,有事打他电话。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跟我说,贾女士,宋泽雨是不是来找过你。我说来过,要相机包。林岩点点头,说如果他再来,别单独跟他待着。
他走后我把仓库门锁了,钥匙揣在兜里。我妈问我警察来干什么,我说问点老事。她没再问,但晚上煮了面条,给我碗里多卧了一个蛋。
那天晚上十点多,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短信只有几个字:背带里的东西,你看了吗。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厉害。号码没存,但我知道是谁。
我没回。过了五分钟,又一条:崖边的事,你忘了。我删了短信,把手机关机。客厅里我妈房间的灯灭了,整个屋子静得只剩冰箱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黑屏的手机,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当年崖边的画面。
那天风很大,宋泽雨站在崖边,笑着问我敢不敢推他下去。
他往前半步,鞋跟悬在崖外,碎石往下掉,半天听不见响。
我攥着背包带,说你不敢。他盯着我,嘴角的笑没动,但眼神沉下去,像井口。那个眼神我记了二十年,每次想起来后背都发凉。
第二天我去了郑晓琳家。
她住城东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爬上去,她开门看见我脸色不对,把我拉进去。
我把存储卡的事说了,把短信给她看。
晓琳看完,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说报警啊。
我说已经报了,林警官拿走了卡。晓琳说,那你怕什么。我说宋泽雨知道卡在我这。晓琳沉默了一会,说你去我那屋睡,别回家。
我摇摇头,说我妈还在家。晓琳说那就让你妈也过来。我犹豫了一下,给妈打了电话,让她收拾两件衣服,我一会儿回去接她。
晓琳给我倒了杯热水,说贾诗涵,当年我就让你别跟他来往,你非不听。我没说话。她又说,胡玥婷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来找你那天,脸白得像纸。
我攥着杯子,热水烫手。
那天胡玥婷站在照相馆门口,往街两头看了好几遍,才把背带递给我。
她说替我还给他,我不想再看见他。
我接过背带,她转身就跑,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出现在我面前。
04
林岩拿到卡之后过了三天,给我打了电话。他说数据恢复了一部分,让我去局里一趟。我把店交给晓琳看着,自己打车过去。
林岩把我领到一间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是一段视频,画面抖得厉害,但能看清是在崖边。
胡玥婷站在一块平石头上,黄T恤,马尾辫。
她对着镜头笑,说这里好漂亮。
然后镜头转过去,宋泽雨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相机,也在笑。
画面跳了一下,胡玥婷背对着镜头往崖边走。宋泽雨放下相机,跟在她后面,步子很轻。然后画面剧烈晃动,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镜头黑了。
我盯着黑掉的屏幕,手心全是汗。林岩说视频到这儿就断了,后面的数据损坏严重,恢复不了。他问我,当年在崖边,宋泽雨有没有什么异常。
我说他让我推他下去。林岩看着我。我说他站在崖边,笑着问敢不敢推他。我没推。他那个眼神,跟视频里看胡玥婷的眼神一样。
林岩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他说目前证据还不足以抓人,视频里没有直接拍到宋泽雨动手。
胡玥婷的尸骨上有钝器伤,但凶器没找到。
他让我最近别一个人待着。
从局里出来,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站在路边等车,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陌生号码:你以为一张卡就能把我怎么样。
我没理,拦了辆出租车。
车开到粮油店那条街,我远远看见店门口围了几个人。
车停了,我挤进去,看见我妈坐在地上,旁边倒着一辆自行车,车把歪了。
晓琳蹲在旁边扶她,抬头看见我,说阿姨被一辆电动车蹭了,骑车的人跑了。
我妈膝盖磕破了,手捂着胸口,脸色发白。
她说那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但身形像宋泽雨。
我把妈扶起来,她腿软,站不稳。
晓琳说叫救护车,我说先去医院。
隔壁卤味店曹彩琴帮忙看着店,我扶着妈上了出租车。
路上妈攥着我的手,说诗涵,那人就是宋泽雨,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问什么话。妈说,他问我,你闺女把东西藏哪了。
我握着妈的手,指甲嵌进她手背的肉里。她疼得抽了一下,我才松开。到医院拍了片子,膝盖骨裂,要打石膏。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手机又震了。
林岩的电话。
他说贾女士,你母亲的事我听说了。
你考虑一下,愿不愿意配合我们。
我说怎么配合。
他说宋泽雨现在盯上你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引他出来。
我们可以布控。
走廊里消毒水味呛鼻,我妈在病房里睡着了。我攥着手机,说我想想。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雨开始下了,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我想起胡玥婷来找我那天,她站在照相馆门口,雨也是这么下的。她没带伞,头发湿了一半,把背带塞给我,说替我还给他。然后转身跑进雨里。
我那时候应该叫住她的。应该问清楚的。我没叫。
05
我妈住院那几天,我白天在店里,晚上去医院陪床。
晓琳帮我看店,晚上她回去,我换她。
妈打着石膏,夜里翻不了身,我就坐在床边椅子上,半睡半醒。
第四天夜里,手机亮了。那个陌生号码又发来一条短信: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你不来,我就去找你妈。
我攥着手机,屏幕光映在天花板上,惨白。老地方是崖边那块平地,当年露营的地方。我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公安局。
林岩在会议室等我,桌上摊着一张地图。
我指着崖边的位置,说他要我去这里。
林岩点点头,说我们会在周围布控,你身上带录音设备,尽量让他说细节。
他递给我一个小录音笔,比拇指大不了多少。他说别在衣领里面,手别去碰。我接过来,攥在手心里,塑料壳硌得慌。
林岩看着我,说贾女士,有危险你可以随时终止。我说我知道。
下午两点半,我到了崖下停车场。天阴着,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味道。我顺着那条土路往上走,鞋底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响。
走到半山腰,远远看见崖边站着一个人,灰夹克,手插在兜里。
他面朝崖外,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上一道疤。
我见过那道疤,当年他修相机时被三脚架划的。
我走到离他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转身,说来了。我说你找我妈干什么。他慢慢转过身,脸上带着笑,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说诗涵,你还是那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往崖边走了半步,脚跟悬空,碎石往下掉。
他说当年你站在这儿,我问你敢不敢推我。你说我不敢。他顿了顿,说其实你心里想推的,对吧。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猎猎响。我攥着拳头,录音笔硌着手心。我说胡玥婷怎么死的。
他笑容没变,眼神往下沉。他说她自己不小心,我拉她没拉住。我说你撒谎,视频里你跟在后面,手是伸出去的。
他盯着我,笑容一点点收起来。他说你看了视频。我说看了。他说那你应该知道,我本来也想推你。
风忽然大起来,吹得我眼睛发酸。他往前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他说那天你睡着了,在帐篷里。我站在旁边看了很久。你翻了个身,叫了声妈。
他停下来,歪了歪头。他说你叫妈的时候,我手缩回来了。
我攥着录音笔,指甲嵌进掌心。
他说诗涵,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推你吗。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没怕我。
胡玥婷怕我,她越怕我越想看她掉下去。
你不怕。
我盯着他,说我不怕你。他笑了,说你现在手在抖。我低头看了一眼,左手确实在抖。我把手插进兜里。
他说把卡给我。我说卡在警察手里。他脸色变了,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来抓我胳膊。我往后退,脚后跟绊到一块石头,摔在地上。
他扑过来,我翻身往旁边滚。他手抓住我衣领,把我拽起来。我咬住他手腕,他疼得松了手。我爬起来往山下跑,他在后面追,脚步很重。
我跑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一声闷响,回头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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