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进锁孔,转半圈,门没锁。

推开门,屋里空得吓人。沙发没了,电视柜没了,连饭桌旁那四把椅子,一把不剩。黄伟祺拉着行李箱从卧室出来,脚边还立着个蛇皮袋。

他看见我,手停在拉杆上,脸色白得像墙灰。

“你怎么回来了?”

我攥着给我妈买的膏药,问他家呢。

他没接话,绕过我往门口走。

我拽住箱子,拉链崩开,一沓医院单子掉在地上。

他手机响了,屏幕跳着“韩子晋”。

他按掉,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弯腰去捡,最上面那张,名字被红手印盖住一半。日期,正好是我回娘家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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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半年前那个晚上,我记得清清楚楚。

超市盘完账,我骑电动车回家,路上还想着换房的事。我们看中一套两居室,首付差八万,存了三年,存折放在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里。

到家快十点,黄伟祺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摆着手机,屏幕亮着。

我换鞋的时候瞄了一眼,转账记录,八万整。收款人,黄金鑫。

我脑子嗡了一声。

“你给谁转钱了?”

他抬头,眼睛里有血丝。“伟祺,你给黄金鑫转八万?”

“嗯。”

“那是我们换房的钱。”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转?他拿去干什么?”

黄伟祺站起来,把手机屏幕按灭。“你别管了,这钱该给。”

我堵在他面前,问他什么叫该给。黄金鑫三天两头换工作,去年还因为赌钱被人堵在家里,婆婆罗翠英哭着打电话来借钱。这些事他比我清楚。

“是不是你妈又跟你开口了?”

“跟妈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黄金鑫是不是又欠赌债了?”

黄伟祺不说话了。

他越不说话,我越来气。

结婚十二年,他那个闷葫芦脾气我太熟了,越是大事越不开口,自己扛,扛不住了就闷着,闷到最后所有人都跟着受罪。

“你今天不把话说清楚,这日子没法过。”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挺复杂,说不上来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梓琪,你信我一次,这钱真得给。”

“信你?你让我怎么信?八万块钱,你连个屁都不放就转走了,你把我当什么?”

他还是不解释。

我那股火蹿上来,收都收不住。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扯了个旅行袋,胡乱塞了几件衣服。他站在客厅没动,也没拦我。

我拎着袋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他低着头,手插在裤兜里,肩膀缩着。

“我回我妈那住,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门摔上的时候,我听见他在里面喊了一声“梓琪”,声音闷闷的,被门板隔断了。

骑电动车回娘家的路上,风灌进领口,眼泪才掉下来。我心想,这次非得让他认个错不可。

我妈傅桂兰开的门,看我拎着包红着眼,什么都没问,先把我拉进屋,给我倒了杯热水。我爸卢长海从卧室出来,披着外套,问我怎么了。

我说了八万的事。

我爸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吭声,烟点了一根又一根。我妈骂黄伟祺不是东西,说婆婆家就是个无底洞,当初就不该嫁。

“住下,就住下,”我妈拍着我的手,“等他来认错,不认错就别回去。”

我爸把烟掐了,说了句:“也许他有难处。”

我跟我妈都瞪他。他能有什么难处?有难处不跟老婆说,跟谁亲?

那天晚上我睡在以前的床上,被子有股樟脑丸的味。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梦里全是那张转账记录,八万块,一串零,晃得我眼疼。

第二天黄伟祺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到第五天,手机收到一条银行短信,他转了三千块钱过来。没有电话,没有解释。我看着那条短信,气得把手机摔在床上。

我妈说,别收,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我没收,过了二十四小时,钱自动退回去了。

又过了一周,他又转三千,我又退。来来回回折腾了三次,他不转了。改成了每个月固定一天转两千,不多不少,也不打电话。

我心想,黄伟祺,你就跟我耗吧。

02

在娘家住到第二个月,我开始睡不踏实。

超市的班照常上,收银的时候老走神,有次多找了顾客五十块,自己贴了。同事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事,我说没有,就是没睡好。

其实我心里犯嘀咕。黄伟祺不是那种能扛住冷战的人,以前吵架,最多三天,他准来敲门,拎着水果,笨嘴拙舌地说“回家吧”。这次不对劲。

第三个月头上,叶玲来串门。她住我们楼下,平时跟我关系不错。我妈留她吃饭,她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梓琪,你家伟祺是不是换工作了?”

“怎么了?”

“前几天我看见他在楼下搬东西,把电视柜往一辆面包车上抬。我还以为你们要搬家。”

我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得有一个月了吧。后来就没怎么见他回来,晚上家里黑着灯。”

叶玲走后,我妈看我脸色不对,说要不你回去看看。我爸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别急,再等等。

“等什么等?”我妈瞪他,“闺女家都要被搬空了。”

我爸不说话了,又去阳台抽烟。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给黄伟祺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你在哪?”

“工地。”

“叶玲说你把电视柜搬走了,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换了个新的,旧的卖了。”

“黄伟祺你跟我说实话,家里到底怎么了?”

“没事。你别操心,在妈那好好住着。”

“你……”

他挂了。

我攥着手机,指甲掐进掌心。什么叫别操心?那是我家,我一半的家,他凭什么让我别操心?

第二天我跟超市请了假,骑电动车回去。到楼下的时候心跳得厉害,自己也不知道怕什么。上楼,掏钥匙,开门。

家里少了个电视柜,墙上那块颜色比旁边浅。

沙发还在,茶几还在,但茶几上多了一层灰。

卧室衣柜里他的衣服少了一半,我的衣服还整整齐齐挂着。

厨房水池里扣着一只碗,碗底长了一圈绿毛。

我站在厨房门口,忽然觉得这个家陌生得很。好像我走了之后,这里就变成了另一个地方,跟我没关系了。

那天我没等他回来,又回了娘家。

我妈问我怎么样,我说没事,他就是把电视柜换了。

我爸在沙发上翻报纸,翻得哗哗响,一页看了半天没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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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个月,我在超市碰见韩子晋他妈。

老太太推着购物车,车里就一袋盐和两把青菜,人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我认得她,韩子晋跟黄伟祺合伙干装修好几年了,以前来过家里吃饭。

“阿姨,您身体还好吧?”

她抬头看我,眼圈一下就红了。“梓琪啊,子晋住院了,脑溢血,在重症监护室躺了快两个月。”

我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掉了。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上个月。工地那边出了事,钱也要不回来,他急火攻心,晚上喝了点酒,半夜就不行了。”

老太太说着抹眼泪。“伟祺来医院看过两回,留了钱,后来也没见着了。子晋他爸走得早,我一个人……”

我安慰了她几句,帮她结了账,把她送到超市门口。看着她佝着背走远,心里翻江倒海。

韩子晋住院,工地出事,黄伟祺没跟我提过一个字。

我掏出手机给他打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关机。

那天下午我没心思上班,跟主管请了假。

走出超市的时候太阳很大,照得柏油路发白。

我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往哪走。

回娘家?

那是我躲了四个月的地方。

回家?

那个家现在是什么样,我心里没底。

手机震了一下,黄金鑫发来短信:嫂子,哥让我给你送点钱,你在哪?

我盯着那条短信,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点。

黄金鑫约在超市旁边的奶茶店见面。他比上次见瘦了不少,黑眼圈很重,坐下就掏出一个信封往桌上推。

“嫂子,这是五千,哥让我给你的。”

“你哥呢?”

“他……忙。”

“忙什么?忙到连电话都不接?”

黄金鑫低头搅奶茶,搅了半天。“嫂子,你别问了,哥不让我说。”

“他让你转那八万给谁了?”

他手一抖,奶茶洒出来。“嫂子,那钱……”

“说实话。”

他抬起头看我,嘴唇动了动。“那钱不是给我的。”

“那是给谁的?”

“给一个姓马的。哥说那钱是替人还债。”

“替谁?”

黄金鑫不说话了,眼睛看向别处。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奶茶店玻璃窗外,贾欣悦站在马路对面,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烦。

“你媳妇知道?”

“她知道一点。”

贾欣悦推门进来,高跟鞋咔咔响。“嫂子,你别逼伟鑫了,这事你问哥去。我们家伟鑫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你老公转走我八万,我连问都不能问?”

贾欣悦撇了撇嘴。“那钱又不是我们花的,你冲我们嚷嚷什么?有本事你回去问你自己爹去。”

她这话一出口,黄金鑫猛地拽了她一把。贾欣悦也意识到说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自己爹。

这三个字像根针扎进来。

我爸卢长海,退休钳工,一辈子好面子,在厂里当了二十年小组长,谁见了都喊一声“卢师傅”。

他能跟这八万有什么关系?

我没再问,站起来就走。黄金鑫在后面喊“嫂子”,贾欣悦说“你喊什么喊”。

走出奶茶店,阳光刺得我眯起眼。我拨了我爸的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

“爸,你在哪?”

“在家。怎么了?”

“我回去找你,有事问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梓琪,你听爸说……”

“我回去再说。”

挂了电话,我骑上电动车往娘家赶。

一路上脑子里全是贾欣悦那句话,还有我爸这几个月反常的样子。

他不让我回家,不让我问黄伟祺,每次提起就岔开话题。

他到底在瞒我什么?

04

到娘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灯坏了一盏,我摸着扶手往上走,走到三楼听见上面有人说话。是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来了,她今天回来,万一撞上……”

另一个声音是黄伟祺的。“我就说两句。爸,您那事不能再拖了,马哥那边催得紧。”

“我知道,可梓琪她妈的手术费还没凑齐……”

“我再想办法。”

“你还能想什么办法?房子都抵了。”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脚冰凉。

房子抵了。我妈的手术费。马哥。我爸。

这些词一个个砸进脑子里,拼出一个我不敢想的画面。我扶着墙,鞋底蹭着水泥台阶发出刺耳的响。楼上瞬间安静了。

我走上去,我爸站在门口,脸色灰白。黄伟祺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个塑料袋,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梓琪……”

“你们俩,谁跟我说实话?”

我爸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黄伟祺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进屋说。”我爸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我进了屋,我妈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睡着了。我爸把卧室门轻轻带上,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开电视。

茶几上摊着一张借条。我拿起来看,借款人:卢长海。金额:八万。出借人:马银锁。

“马银锁是谁?”

我爸低着头,手指头攥着裤腿。“以前厂里的同事,后来做买卖,搞民间借贷。”

“你跟他借钱了?”

“不是我借的。是你赵叔,赵德贵。”

赵德贵,我爸的老同事,退休后说要搞什么养老项目,拉着我爸投钱。

我爸没投,但赵德贵找他担保,说就用个名义,钱他自己还。

我爸面子薄,签了字。

结果赵德贵拿了钱跑了。马银锁找不到人,拿着借条堵了我爸三回。

“那八万是替赵德贵还的?”

我爸没吭声。黄伟祺在旁边说:“爸不想让你知道,怕你着急。”

“怕我着急?你们瞒了我半年!”

我爸抬起头,眼眶红了。“那钱里有你妈的手术费。赵德贵说好三个月就还,我寻思能周转过来,谁知道……”

“所以你让伟祺替你还?”

“我没让他还。他自己知道了,非要把钱打给马银锁。”

我转头看黄伟祺。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那八万,是你替我爸还的?”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黄伟祺看着我,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求我别说。他说你这脾气,知道了肯定要跟他闹。他怕你以后不认他这个爹。”

我眼泪一下就下来了。“所以你就自己扛着?你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把钱给了黄金鑫,让你妈骂你,让我恨你,你图什么?”

黄伟祺没回答。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塌下去。客厅里就剩我妈卧室传来的轻微鼾声,还有我爸一下一下吸鼻子的声音。

“伟祺,”我爸开口了,“你那病,跟梓琪说了没?”

我猛地看向黄伟祺。

他脸色变了,站起来要走。我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隔着衬衫摸到一片硬邦邦的东西。我掀开他衣摆,腰上缠着纱布,纱布底下是引流管。

“黄伟祺,你到底怎么了?”

他别过脸去。我爸在后面说:“肝癌。查出来的时候是半年前,就是你们吵架那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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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拽着黄伟祺的胳膊没松手。

纱布是新的,引流管从腰侧伸出来,末端用胶布贴在皮肤上。他瘦了很多,肋骨一根根硌手。

“你住院了?”

“没有。做了介入,医生让住院,我没住。”

“为什么不住?”

“钱不够。”

三个字,轻飘飘的,砸在我心口上。

我爸站起来,从电视柜底下摸出个牛皮纸袋,递给我。

里面是一沓医院单子,诊断书、化验单、缴费记录。

最早的日期是半年前,就是我回娘家那天。

“他查出病那天,正好你跟他吵架走了,”我爸说,“他不让我告诉你,说你妈那边已经够乱了。”

我翻着那沓单子,手抖得厉害。

介入手术做了三次,每次都是当天去当天回,连住院费都省。

最后一页是医生建议:建议尽快手术切除,预估费用八万。

八万。又是八万。

“所以你卖家具,抵房子,都是为了凑钱?”

黄伟祺终于开口:“房子抵押了二十万。十万给工人结了工资,韩子晋那边我不能不管。八万给爸还了马银锁。剩下两万……”

“剩下两万在我这。”我爸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放在茶几上。“他非要给我,说是给你妈留的手术费。我没动。”

我看着那张存折,又看看黄伟祺腰上的引流管,再看看我爸满头的白头发。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电视柜上那个钟走一下响一下,敲得人心慌。

“你今晚跟我回家。”我站起来。

“你闭嘴。”

我转头对我爸说:“爸,我妈的手术费我来想办法。赵德贵的事,咱们报警。你签的担保,法律上不一定全认,我去找律师问。”

我爸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

黄伟祺还想说什么,被我一个眼神堵了回去。我扶着他下楼,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楼下停着一辆面包车,驾驶座上坐着黄金鑫。

“哥,嫂子。”

“你在这干什么?”

“哥让我送他去车站。他买了去南边的票,说那边有个活,能挣快钱。”

我拉开面包车后门,把黄伟祺塞进去。黄金鑫从后视镜里看我,欲言又止。

“回家。回我们自己的家。”

黄伟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车开了两条街,他忽然说:“家里没椅子了。”

“饭桌也没了,你回去只能坐地上。”

“坐地上也行。”

他没再说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光一道一道划过他的脸。我攥着他的手,那只手又干又凉,指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水泥灰。

06

第二天一早,我把黄伟祺安顿在家里,自己去超市请了长假。主管挺好说话,说你先顾家里,位置给你留着。

从超市出来,我直接去了黄金鑫家。

贾欣悦开的门,看见是我,脸色不太好看。“嫂子,你怎么又来了?”

“伟鑫在不在?”

“在屋里睡觉呢。”

我推门进去,黄金鑫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我站在床边,开门见山:“那八万,你哥让你转给马银锁的时候,还说了什么?”

黄金鑫揉了揉脸。“哥说,别让嫂子知道。他说爸那边要面子,要是让厂里人知道他被人追债追得不敢出门,他活不下去。”

“马银锁现在还在找爸?”

“上个月找过一回。哥给了他一万利息,说本金年底前还清。”

“还差多少?”

“七万。”

我从包里掏出那张存折,放在桌上。“这是两万,你先给马银锁送去,就说剩下的五万,我年底之前凑齐。”

黄金鑫看着存折,没动。“嫂子,哥不让我要你的钱。”

“你哥现在躺在家里,腰上插着管子,等着钱做手术。你跟我说他不让?”

贾欣悦在旁边插嘴:“嫂子,我们家也紧张,伟鑫这几个月都没正经活干……”

“我没跟你要钱。”我看了她一眼,她闭嘴了。

黄金鑫把存折收起来,穿鞋出门。我站在他家客厅里,四面白墙,连个挂历都没有。阳台上晾着几件衣服,其中一件是黄伟祺的工装,袖口磨破了。

“那件衣服怎么在你这?”

贾欣悦顺着我目光看过去。“哥上回过来,淋了雨,我给他洗了。他说不要了,让我扔。”

我走过去把那件工装取下来,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布料硬邦邦的,领口有汗渍和洗不掉的油漆点。

“嫂子,”贾欣悦忽然叫我,“哥对你,真没得说。”

我没接话,拿着衣服走了。

回到自己家,黄伟祺坐在卧室床上,面前摊着那个账本。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进出。

卖沙发的八百,卖电视柜的六百,卖冰箱的一千二。

工人工资,一人一笔,最少的也给了两千。

韩子晋那边,他垫了三万。

我爸那八万,单独列了一页,写着“爸,马银锁,结清”。

最后一页写着我的名字。下面一行:存折留给梓琪,两万。再下面一行小字:对不起。

我把账本合上,坐在他旁边。

“黄伟祺,我问你一句话,你跟我说实话。”

“你跟我吵架那天,为什么不解释?你只要说一句是替我爸还债,我肯定不会走。”

他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才说:“那天我刚拿到诊断书。医生说可能是恶性,让我尽快住院。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了一下午。你爸那边马银锁逼得紧,工地这边韩子晋出了事,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我算了一下,所有的钱加起来,只够填一个窟窿。”

“所以你先填了我爸的。”

“你爸那人要面子,要是让厂里人知道他被人追债,他受不了。你妈又等着钱做手术,你不能没有爸,也不能没有妈。”

“那你呢?你怎么办?”

“我想着,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我的病,能拖就拖。”

我攥着那件工装,攥得指头关节发白。这个人,跟我过了十二年,闷得像块石头。石头底下压着多少事,他从来不说。

“从今天起,”我站起来,把工装往他怀里一塞,“你的事,你爸的事,你弟的事,我家的事,都是我的事。你再敢一个人扛,我就跟你离婚。”

他抱着那件工装,抬头看我,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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