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两点,我手机弹出李姐的语音消息。十二秒。我点开,她的声音里带着客气和为难。
"小赵啊,那个小伙子条件确实不错,但是身高……一米六九,我闺女一米六二,还是想找个一米七五以上的。你也知道,为了下一代嘛。"
我在对话框里打了三行字,又一行行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好的。"
这已经是我今年给老周安排的第十一场相亲,也是第十一场卡在"身高"这一关的局。
老周三十五岁,大专,郑州高新区一家国企中层,金水区九十平的房子,贷款还剩五年还清。不抽烟不喝酒,周末最大爱好是去黄河边钓鱼。
按说这种条件在郑州不算差。但他一米六九。就这一个数字,堵死了他三年的路。
我手上还有一个老刘。三十六岁,本科,郑东新区设计院做结构工程师,白沙有一套房,正在装修。人偏内向,但做事扎实,父亲退休教师,母亲社区医院护士长。
老刘一米七二。比老周高三公分,但在郑州相亲市场,一米七二跟一米六九的命运没差太多——姑娘们的底线是一米七五。
这两个人的资料,我在朋友圈发过不下五次。每次下面都有人评论"条件不错啊",但私信我的人,十个有八个第一句话是"多高"。
我说了数字,对话基本就断了。有一次一个姑娘直接回我:"姐,这条件要是再高五公分,早被人抢走了。"她说的是实话。但这句话听完,我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老周是2022年春天找的我。他那时候刚从一段三年的感情里出来。女方家里一直不同意,嫌他矮。两个人扛了三年,最后还是女方先松了手。
老周来找我那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剪得很短,坐在我对面说话的时候,眼睛不看人,一直盯着桌上的矿泉水瓶。
他说:"赵姐,我也不挑,就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身高一米六以下的我也能接受,我不嫌。"
我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一米六九的男人说不嫌一米六以下的姑娘,这话听着卑微,但他是认真的。他知道自己的短板在哪,所以愿意把另一边也压到最低。问题在于,一米六的姑娘也想找一米七五的。
我给他安排的第一场相亲,是跟一个一米五八的姑娘。姑娘在药店上班,长相普通,老家周口的。我提前把老周的情况说了——身高、学历、工作、房子,一样没落下。姑娘那边回了一句"可以见见"。
见面的地方在二七万达的一家咖啡馆。老周提前到了,买了一杯最贵的拿铁放在对面座位上。姑娘进来之后,两个人聊了大概四十分钟。
期间气氛不算冷场,老周问了姑娘工作的事,姑娘也问了老周房子在哪。但聊到中途,我注意到姑娘的身体一直是往后靠的,手一直摸手机。
散场之后,姑娘给我发了条微信:"姐,人挺好的,但是个子确实有点矮,我穿鞋到他肩膀,走在一起不太好看。"
我说:"他人品好,有房有工作,过日子不看这些。"
姑娘过了一会儿回我:"姐,我懂。但你能理解吧,我也想要个有安全感的。"
我没再说。那天晚上老周给我发了条消息,就一个字:"唉。"
后来我又给他安排了几场。有一个是中学老师,一米六零,聊了两次微信就不回了。有一个是做会计的姑娘,一米六三,见了一面,回去之后托人打听了一圈,最后传话说"觉得身高差太大,以后孩子受影响"。
老周听完,沉默了很久,跟我说:"赵姐,你说我一米六九,算矮吗?我算过,全国男性平均身高大概一米六九到一米七一,我就在平均线上。怎么到了相亲市场,平均线就等于不及格?"
我说不上来。
老刘的情况稍微不一样。他一米七二,按说过了七零线,不该这么难。但问题在于他三十六了,性格又内向。他不会聊天,相亲的时候坐在那里像根木桩,姑娘问他什么他就答什么,从来不主动往深里说。
有一场我印象很深。去年国庆前,我给老刘介绍了一个在银行上班的姑娘,一米六五,长相中上。两个人见面是在大卫城的太二酸菜鱼。我特意选了个吃饭的地方,想着面对面吃饭,比喝咖啡更容易打开话题。
结果那顿饭吃了不到四十分钟。老刘后来跟我说,姑娘问他平时有什么爱好,他说看图纸。姑娘又问周末一般干什么,他说加班或者在家看规范。姑娘笑了一下,说"你比我还像工程师"。
那场散了之后,姑娘没说不合适,但也没说合适。我追问了两次,她回我:"姐,他人是真老实,但跟他在一起感觉不到什么。而且说实话,一米七二这个身高,我穿高跟鞋就跟他一样高了,走出去别人还以为我比他高。"
我后来把这话转述给老刘的时候,他正站在他家阳台上盯着白沙那边的楼看。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赵姐,我总不能去把腿打断重接吧。"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今年九月,我又给老周介绍了一个姑娘。这个姑娘一米五五,在一家私企做文员,老家新乡的。我当时觉得这次应该有戏——姑娘矮,老周不嫌矮,两个人在身高上互相不挑剔,条件也搭得上。
结果见了一面之后,姑娘跟我说了句我没想到的话。
"姐,他人是好,但我也想找个高一点的。我本身就矮,再找个不高的,以后孩子怎么办?我不能光考虑现在,得为下一代想。"
我拿着手机坐在那儿愣了好久。一米五五的姑娘,想找个一米七五以上的,理由是为了下一代。一米六九的老周,想找个一米六以下的,理由是不嫌。两个人站在同一条街上,谁也走不到一起。
后来我把这事跟老周说了。老周那天正好在黄河边钓鱼,手机放在鱼护旁边的小马扎上,听我说完,他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赵姐,你说我是不是该认了?"
"认什么?"
"认这辈子可能就一个人过了。"
我说你别这么说,缘分还没到。但我说完这话自己也觉得虚。这话我今年已经说了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这个说辞——缘分没到、再等等、总会有的。但等了三年,老周见了十一个姑娘,老刘见了八九个,没有一个往下走的。
今年十月,老刘那边的装修收了尾。他发了个朋友圈,照片是他站在客厅中间,身后是刚刷完白漆的墙,地上铺了浅灰色的地板。他在照片下面写了一句:"总算有个家了。"
我点了个赞。然后翻到评论区,下面有人问"装修花了多少钱",有人问"白沙的房价现在多少一平"。没有人问这个家是不是还缺一个人。
老刘后来跟我说,他买房不是为了相亲加分。他说干这行的,天天跟图纸打交道,回出租屋总觉得是暂时的,就想有个自己的地方。
但话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说实话,装修的时候我确实想过,要是有人在旁边说这面墙刷什么颜色就好了。"
那个"要是有人在"的念头,大概就是他这三十六年里最接近婚姻的瞬间。
老周昨天给我发了条消息,问我最近有没有合适的。我说有,我再给你留意。他说好,然后发了个笑脸。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觉得三十五岁的男人发笑脸,比叹气更让人难受。
今天上午,我把两个人的资料又整理了一遍,发在了我的相亲群里。老周,三十五岁,一米六九,国企中层,有房。老刘,三十六岁,一米七二,结构工程师,有房。
我写完之后在下面加了一句:"这两个小伙子,人品没问题,工作稳定,房子都有。就差一个不嫌弃身高的姑娘。"
群里安静了大概五分钟。然后有人回了一句:"条件真好,可惜身高差了点。"
我盯着这句话,把手机放下了。窗外郑州的风还在刮,十一月的太阳没什么温度。我想起老周在黄河边钓鱼时的样子——一个人坐在马扎上,面前是一大片水,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等的是鱼,也是别的什么。但三年了,竿甩出去了,鱼线在水里浮着,浮漂一直没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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