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刚烧完第三天,骨灰盒还没落葬,门口站了个穿米色风衣的女人,拖着一个银白色拉杆箱,箱轮在水泥地上刮出很细的响。她没叫人,先问存款。

街坊们围在灵堂外头嗑瓜子,全愣了。这闺女小时候被抱走,户口迁去上海那天才六岁,中间三十来年没回来过一趟,连她妈哪年确诊的精神分裂症都不清楚。她说电话里一个远房表姨讲漏嘴,讲大姐攒了四十万,是留给她的。

这话一出来,所有人都觉得她在编。可大姐确实有本存折,压在那个樟木箱最底层,裹在一件旧棉袄袖子里,封皮都起毛了。存款数目不多不少,整四十万。

问题就出在这四十万是怎么来的。

大姐这辈子没正式工作过。精神分裂症确诊那年她三十一,离了婚,男人把女儿带走,再没付过一分抚养费。她一个人住在单位分的老筒子楼里,屋里没一样值钱的东西,电饭锅还是九十年代那种铝内胆的。但她每个月都在存钱。

怎么存的?

帮人缝补。一片裤脚收三毛,一件棉袄翻新收五块。夏天卖栀子花,清早四点去花市批发,回来蹲在弄堂口,花用湿毛巾包着,五毛钱一把。冬天给隔壁几栋楼的上班族代收快递,一件一毛钱,大件两毛。她还捡过废品,纸板踩扁了捆在阳台上,攒够一车就拉去废品站,一次能卖二三十块。

没人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拼命存。她吃的药有医保报销一部分,日子紧巴但不至于饿死。可她把每一分能抠出来的钱全存了,存进去就不取,利息转存,月月滚。

滚了多少年?从三十五岁到六十七岁,三十二年。四十万,平均下来一年存一万两千五,一个月一千块出头。放在今天看不算多,可对于一个没有收入来源、还要吃药的精神病人来说,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节省”能解释的范围。

她是拿命在攒。

二姐收拾遗物的时候,从存折旁边翻出一个小铁盒,里面全是一毛两毛的硬币,用皮筋一捆一捆扎好,最上面一张纸条,铅笔写的,字迹歪到快认不出:“给囡囡念书用。”

囡囡就是那个上海女儿的小名。大姐叫了六年的小名,后来再也没机会叫。

现在囡囡回来了,张口要继承。

法律上没毛病。亲生女儿,第一顺位继承人,精神分裂症患者生前没有遗嘱,财产自然归她。二姐和小弟没有争的心思,他们甚至没打开过那本存折,直到女儿来才当众点清数目。

但街坊不干了。

“三十多年一个电话没有,死了三天才出现,脸不红心不跳就要拿钱,这不是吸血是什么?”

“她妈病得最重的时候,在楼道上脱光了衣服满楼道跑,谁给她裹的被子?二姐。谁送她去医院的?小弟。这闺女在上海住着三室一厅,可曾回来过一回?”

话难听,但没说错。

女儿站在灵堂前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她说她不是不管,是她妈不让她管。小时候她妈发病会打她,有一回差点把她从三楼窗户推下去,她爸连夜带着她走了,走之前跟她说,以后别认这个妈。

没人能证实这个细节。大姐确实有暴力倾向,病历上写得清楚,急性期发作时伤过楼下邻居,拿拖把棍子抡的。但六岁的孩子记得住这些吗?记不住。多半是她爸后来反复讲的。反复讲一件事,小孩就会把那件事当成自己的记忆。这在心理学上有个说法,叫记忆植入,亲戚关系里用得最狠。

女儿没掉一滴眼泪。她说她回来不是吵架的,是办手续的。存款她要领走,房子她不要,骨灰她也不管。说完从包里掏出一张公证材料,名字日期都对得上,就等这边出死亡证明。

二姐没说话。小弟蹲在门口台阶上抽烟,抽完一根又点一根,烟灰弹在胶鞋帮上。他嘴唇一直在动,像在算账,又像在忍。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个翠芳姨,跟大姐做了二十多年邻居,一把扯住女儿的拉杆箱把手:“你晓得你妈这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裳?你晓得她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有一顿就是酱油拌饭?你拿了这个钱晚上睡得着?”

女儿把箱子往回收,轮子卡在门槛上,发出很尖的一声。她没看翠芳姨的眼睛,低头说了一句:“法律不管睡得着睡不着。”

这句是真话。

法律也管不了那三十二年里,每个月初一十五大姐去庙里烧香,跪在蒲团上求的是什么。庙里的比丘尼后来跟二姐讲过一次,说大姐每次来都只求一件事——女儿平平安安,别的什么都不要。香火钱她给得最少,一块钱,还跟比丘尼道歉说下次补上。下次还是给一块钱。

四十万就是这么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垒给一个连她葬礼都没等到的女儿。

女儿在镇上宾馆住了两晚。第三天下午,她带着律师去了储蓄所。钱到账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一下,短信提示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楚。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数几个零,锁屏,放进风衣口袋。

储蓄所柜台里的老职员认识大姐。那本存折上的每一笔存款都是她经手的,有些时候大姐来存钱,手抖得连签名都写不完整,还是她扶着大姐的手一笔一画描上去的。她看着眼前这个穿得干净体面的年轻女人,没忍住问:“你妈妈最后一次来存钱,是四个月前,存了八百二十块,里面有六张十块的旧票子,叠得整整齐齐,说是卖手编的毛线袜子挣的。你晓得她眼睛已经花到织不了花了吗?她说没关系,织平针,一双卖三块。”

女儿站在柜台外面,手里捏着刚签完字的取款凭证,揉了一下,没揉破。

“这钱我拿得合法。”她讲完这句,转身走了。

拉杆箱的轮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比来时更响的声音。

当天晚上,二姐做了一个决定。她联系了镇上一个律师,问能不能以大姐生前未尽抚养义务为由,起诉女儿返还部分财产。律师听完来龙去脉,沉默了好一阵。

“你姐姐离婚时,法院判的是男方抚养女儿,女方每月出抚养费。你姐姐付过吗?”

没有。她连自己都养不活。

“那就麻烦了。论法律,女儿没沾过一分抚养费,反过来,你姐姐老了以后,女儿也没尽过赡养义务。两相抵消,姐妹弟兄出面告,很难赢。”

二姐挂了电话,坐在灵堂后面的小屋里,盯着墙上大姐的遗像看。遗像是身份证照截出来的,眼神散着,嘴角有一点歪,一看就是服药后期拍的。照片里的大姐,不像一个有四十万存款的人。

小弟推门进来,撂下一句:“钱拿就拿了,人没了,争这些没用。”

可屋里没人接话。三炷香烧到一半,香灰断了,落在供桌上,像一只很小很浅的碗。

女儿走的那天,没有再来上一炷香。她坐早班车回了上海。有人看见她在车站买了一杯热豆浆,付钱的时候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储蓄所的回单,对折两下,塞进包外侧的夹层,动作非常熟练。

好像那四十万原本就长在她包里。

翠芳姨逢人就讲:“她妈攒的是命,她提的是纸。”听的人多,反驳的人少。但翠芳姨自己床头也压着一本存折,给她那个跑外卖的儿子攒首付用的。她也很少取。

存折上的钱和感情是不是一回事,没人能说清。

可有一件事所有人都看见了:大姐这三年冬天没交暖气费,屋里冷得能看见呼出来的白气。她跟人说,再扛一扛,春天就来了。 春天来了,她又去存了一千二。

那本存折的最后一行,交易日期停在她走之前第六天。余额:402010.63元。利息二十块六毛三。她把零头也凑得干干净净。

骨灰盒最终是小弟去选的,最便宜的黑檀木,一千二百块。二姐往里面垫了一件大姐最厚的旧棉袄。女儿没出钱,也没问过一句墓穴选在哪儿。

大姐的锁在箱底的遗物,除了存折,还有一件手工织的米色小毛衣,领口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二姐找人问了,那花样叫“囡囡花”。上海女儿来那天,身上穿的风衣颜色,跟小毛衣一模一样。

没人告诉她这些。她也不想知道。

来年清明,二姐去给大姐上坟,看见墓前摆着一束新鲜的白色雏菊。没有留名,缎带上一个字没有。二姐蹲下去把花扶正,发现花茎上还套着一小截皮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