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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些来历不明的种子

在密不透风的瓶子里

每一次听到参天大树的传说

都备感亲切

——题记

目 录

1.上海,上海

2.执拗的低音

3.香樟树

4.流浪儿童

5.因为你是猪啊

6.看山不是山

7.母校也宽阔

8.漫长的余声

文|周大江,作者授权发布

01

上海,上海

1989年,从遵义到上海只有一趟过路车,始发于重庆,只售站票。

列车穿过一条又一条隧道直奔远方,仿佛穿过一层又一层蒙昧的叠嶂。隧道的尽头,总会迎来光。前方如此新鲜,又如此明亮。

这是第一次出远门,此前即便离家仅20公里的遵义市区,也难免心生局促、忐忑,甚至隐隐的惶恐。在村里人眼中,这一次壮丽的远行,预示着梦幻般的前程;而我最大的愿望,是可以远离饥饿、闭塞、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以及冬去春来的一成不变。故土的青山绿水间,既有田园也有牧歌,于我却形同枷锁,因此填报志愿时只有一个执念,走得越远越好。至于什么叫财经,什么叫国际金融,则全无概念,也不想深究。老师让我怎么填就怎么填,反正是所大学就行。

车内摩肩接踵,数味交织。站了三十多个小时,一直到鹰潭站才有机会落座。双脚肿胀难忍,内心的昂扬却不减分毫。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考上大学跟范进中举差不多。启程那一刻,就像潜水太久终于探出了头。

对座的上海姐姐梳妆很精致,是“三线建设”的工厂子弟,此番回沪去完婚。回归上海是两代人的梦。她在热切地回归,我在兴奋地远离。她跟我讲了许多上海人和上海事,大意是不必担心其排外,与我此前的零星风闻大相径庭。时间很快会兑现她的预言。

上海的公交车很拥挤,也很便宜。无轨电车随处可见,起步票4分钱,全程票价最多1毛2分,大概花5毛钱便可兜遍全城。不过几个月后,起步票就涨到了2毛。我此前没坐过城市公交车。有一次随施京辉(上海籍)往返国定路本部,二人分别从车头车尾挤上去,彼此相距甚远。回来之后,我兴奋地说,你们上海真好啊,坐车都不要钱。他笑答,什么啊,老子给你买过了。这才发现原来往返都是他给我买的车票。他说,在上海,上车后一定要主动买票,否则若被查到,就会罚款两元。我暗惊,从此学会上车买票。这是到上海之后,我养成的第一个习惯。

开学不久,给老师写信,惊叹这里“每层楼都有厕所,每间厕所都没有异味。”我的中学母校,师生两三千人共用一间厕所,数十个蹲位浩荡排开,每天晨起便人流络绎,特色“嗯”声此起彼伏,场面蔚为壮观。老师们的家里也都没有卫生间。这是到上海之后,我领受的第一场震撼。

宿舍楼一层的宿管室里,摆着公用的分机电话。宿管师傅教会了我。他大约六七十岁,既矮且瘦,普通话里有极浓的上海口音,比如叫我“走嗒刚”。他脸上总挂着笑容,对谁都很和善,只要你愿意跟他聊天,聊多久他都开心。这是到上海之后,我学会的第一项技能。

前些年,学校本部便迁到了国定路777号,简称国定路或777;369校区(中山北一路369号)仅留我们一个系(世界经济系)、少许大专生和研究生部。369校区的图书馆规模不大,藏书似不足十五万册,除去相当一部分英文原版,余数估计仅十万册。图书馆天天开放,包括周末和节假日。至于寒暑假是否开放,我记不得了。图书馆三楼是多功能厅。每周末都有舞会,引来大量如饥似渴的国定路本部男生,还有少许别校学生进来,包括一街之隔的上外女生,当然主体还是迫不及待的研究生。那时研究生极少,博士生更是凤毛麟角,一个个都光鲜体面。不知何故,每当音乐在暗暗舞灯下响起,我从楼下经过,也会莫名地心慌。至今还是这样,只是没那么严重。

电影院由高两级的师兄承包了,常放一些文艺片(时称“探索片”),其中一部《德克萨斯州的巴黎》给我印象极深。片中主角总在沙漠中行走,似乎执意寻找一片失落的土地,又似乎执意要去巴黎。他说他想离开大地却又眷恋大地,剧中好像还不时穿插母亲的意象。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校园外侧有一条不知名的河,河水常年乌黑,散发着刺鼻的味道。同学们都说很难闻,我却备感醒脑。当时著名的苏州河也是这样。

校园内外的低矮绿植修剪齐整,令人压抑。开学两三周后,我照着地图,找到五角场附近的江湾机场。听说那里的草木在自然生长。

那是一座废弃的军用机场。大门洞开,没有卫兵站岗,我径直往里走。一名士兵厉声喝问;我跟他说,我是财大学生,从农村来,没见过飞机,想看它长啥样,最好可以摸一下。他不再多问,顺手左指道:只有一架报废的教练机,就停在那里。我还真跑过去摸了一下。跑道两侧挤满高高的蒿草,夕阳伏在跑道尽头,余晖如平地起水。无意间回头,发现那位士兵笑盈盈地站在身后,余晖映红他的脸庞,令我想起故乡的山冈,同样面朝夕阳,同样意味深长。那时候的人都很松弛,没那么紧张。

语文老师布置一篇游记,我便写了江湾机场的经历。次日课前,他私下跟我说,你的作文写得很好,我也很喜欢,只是不能算作“游记”,不宜当成范文来宣读。他表示歉意。课堂上读完另一同学的范文,他又提此意,只是没提我的名字。我很纳闷:这有什么好歉意的呢?老师姓朱,爱穿灰色素装,举手投足间都是分寸感。

首堂“微机”大课,全年级同坐在阶梯教室里。老师也姓朱,既高且胖,似显油腻,其实人很善良。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一句话都不知所云。比如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左转弯箭头,“回车,然后,这就行了。”我一头雾水:回车?回什么车?是倒车吗?传说中的电脑是一种车吗?长得像卡车还是轿车?

上海如大海,我想爬上岸。

某个周日,细雨,书包里揣着面包、水和地图,一大早便到火车站,买了一张发车时间最近票价最廉的慢车票便上了车。列车临时停靠安亭小站时,我从车窗跳下去,照着地图,专拣乡间小路,往嘉定城区方向走。

乡间是成片的油菜地,与我老家的品种不一样,菜苗要肥硕得多。极目四眺,不见山影,只有远村。这便是传说中的平原,并没有想象中的辽远和空旷,却隐约感觉自己在沦陷。

田埂上野草鲜嫩,鞋子和裤管很快被露水浸透。想到我的黄牛无缘来此饱餐一顿,心中满是遗憾。我的黄牛硕壮俊美,时常引得路人驻足赞叹;我也再没见过如它那般标致的黄牛,搜遍各网也没有。我与它的连接,远胜同类。如今看来,这其实是跨物种的共情,依存在主义心理学理路,或与亚当情结相仿佛,至少局部如此。我以为这种跨物种的共情能力,原本是哺乳动物的普遍天性,只不过在漫长的文明进程中失落殆尽;在荣格意义上的无意识层面,内在舒展的门钥也一并失落,种种心理病根由是孳生。黄牛之前,最亲密的伙伴是一条黑白花色的土狗,那时还不到上学年龄,成天与它形影不离;后来不幸遭投毒,死在我怀里。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半面山坡密布熟透的玉米;它呻吟着冲下山,倒在我身边。我永远也忘不了,湛蓝的高空和晃眼的阳光之下,无助的寒意无边无际。从那以后,我便忌食狗肉,无论多么饥饿。

其他小孩儿打我(此乃常事),我的黄牛若瞧见,定会冲过来复仇,因此他们撒野,多会挑它不在场的时候。它偷食庄稼,被我执缰鞭打,就会流泪下跪,我便不忍再打;不多几次后,它也不再犯。我常牵它到山上,解下牛绳,或盘于角上,然后回家去,天黑前再来接。有一回,初冬微雨天,忘了接它,夜间八九点才想起来。姐姐们打着火把上山去找,我则留在家中写作业。不多时,三姐跑回来说,找到了,但是它不动。我跟着跑上山,发现它困在岩石间,路很险,不敢挪步。我抱了它的头一小会儿,然后轻挽缰套,它便慢慢跟我走了。我注意到它的后腿在微抖。

每有母黄牛,无论远近,它都想冲过去;而我听信大人的胡说,以为交配会伤它身体,因此从不允许。长大懂事后,每有念及,莫不痛悔。

这头黄牛是土地承包那年,两家人合伙分得的财产。初二时,母亲病故,我家散了,加之每天要上晚自习,便常将它关在圈里,久不得食。原本人见人夸的健硕身板,很快便瘦骨嶙峋。我家无人做主,对伙家擅自将它卖到远村。买主说养肥了再卖肉。我事后得知,却无能为力;心虽隐痛,却不甚激烈。那个年代承受过太多的丧与痛,多少有些麻木了。然而去时愈远,此痛愈剧,迄今犹难释怀。

我知我的黄牛,内心也有无望的苦楚。

从嘉定乘公交车回到学校时,已近黄昏,不禁回想起黄牛归圈的情景。

江湾机场和嘉定农村是大学四年间仅有的两次“上岸”冲动,此后却生出相反的毛病:每遇自然美景,哪怕是从矮山那边透过来的一抹夕阳,也会激起难言的感伤,因为总是想起我的黄牛走向买主的背影,以及与母牛咫尺天涯时,那副无辜的眼神。

02

执拗的低音

不知何时起,一堵无形的墙,已悄然耸立在世界与我之间。只有我自己清楚,这堵墙有多高、有多硬、有多冷。街心红绿灯闪烁,世界离我遥远。

记不清是国庆节还是中秋节放假,上海的同学回家了,另一些同学结伴出游,还有同学忙于热恋。宿舍仅我一人,整个楼层寂静如幽谷。对面楼门偶有女生进出,其中一些花枝招展。宿管阿姨时不时跑出来仰头高喊“几零几,某某某,地喔(电话)”,随即传来清脆回应,“来啦,阿姨。”天阴,间有微雨。

窗外剧情闲散。我独坐,有意无意间,开始在更高处和稍远处,旁观本心,发现自己像一枚过早糠心的萝卜,根须上还沾着故土的黄泥,残叶已枯——愚陋之躯断无茁壮再生之望。要么重生,要么凋零。我发现自己在临界点上。

我知自己的人格状态,粗陋、狭窄、僵硬,既不完整也欠均衡,更可怕的是孤悬空中,勉强系于尘世欲念和他者映照。这种状态,即便终老于故土且不堪其用,遑论我所期许的未来人生,就连未来人生的愿景也幽晦不明。

尘世欲念于我,其实无甚动力。当年拼命高考,也只为谋得一种可能,免去饥寒之患,好让自己的精神自然舒展。大概从初中起,我便意识到,人这一生,说到底是一种精神现象。倘若舍此,则与我的黄牛,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知道自己是一个人。

自我存在的他者映照(那时还未形成如此表述),固然是人之为人的当然样态,似乎从未有人质疑过这一点。然而细究起来,他者及其映照,其实都是气泡。无论多么缤纷的他者都是行走的气泡,内里仅余精明算计,亦即或明或暗的势利,说到底都是枷锁。势利之心令人悲悯。

我知道自己深陷困境,唯赖(广义的)理解力,方有突围的可能;偏偏我的理解力,又这般捉襟见肘,原因是知识沉淀过于稀薄,精神视野既短且窄,所察所思,大多浮光掠影。

更有甚者,在人格与理解力的双重煎熬之上,还叠加对时间的焦虑。自幼年起,时间的洪流便开始冲刷我内心的河岸,而且年岁愈长,痛感愈强。对时间的焦虑本身也是在浪费时间,如此恶性循环。

那个独坐窗前的上午,严峻的现实就这么无情袒露在眼前,无可回避也不容犹豫。

一道“执拗的低音”在心底苏醒,此后再未消停。是的,是“苏醒”,不是萌生,仿佛它一直休眠。——“执拗的低音”是丸山真男著名的学术话语,当时并未听说;而今借用,我以为相当准确。

这道执拗低音随即牵引我:是时候根本解决这一切了。执拗低音牵我,就像我牵我的黄牛。其实当时也很清楚,“根本解决”意味着“掉队”:同龄人都忙于春播秋收的时节,我还在辟土垦荒,而且过程相当漫长。但别无选择,只能就此舍弃这枚糠心萝卜,无论多难,也要重生为全新的种子。

“我决定只身远离/跟随/梦中红花,铿锵向东。”这是大学四年里唯一发表的文字,在《大学生》杂志上。这条短语精准刻画了彼时心境,所以至今不忘。

少不更事,此之谓也。

午饭过后,天便晴了。去图书馆闲逛,借出一本书,卢梭《一个孤独的散步者的遐想》。读这本书并没有更深的原因,只是被书名吸引而已。

那时阅读速度极慢,连续好几个小时才读了一小半,但是书中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在拉开一层窗纱。窗外风景依旧迷蒙,却十分诱人。内心的荡漾无可名状。

错过了晚饭时间,也不很饿。从教室出来,已是晚间九、十点了。在操场跑道上溜达了好几圈。朗月之下,校园分外空旷。树和路灯都很安静。树已不再是树,是天空和大地的爱情,是从泥土的沉默深处喷涌出来的清泉。这不是比喻,也不是隐喻,是直观。这种直观令我迷醉。醉意延续了许多年。

所幸那是一个宽阔的年代。所幸母校也宽阔。

03

香樟树

记不清是从大一下学期还是大二伊始,谭群辉老师接任班主任。

谭老师是上海人,毕业于复旦哲学系,兼授西方哲学史。他从不备课,仅拟大致讲纲,也不要求课堂笔记,“最重要的是,希望你们能够获得一些启发和思考。”他明确说。这话令我很受用。

讲到精彩处,他便会在讲台上来回踱步,不时停下来板书关键词、关键人名或示意图,间或以哲学史逸事引得全堂大笑。每近课末,我还沉浸在遐思里,便听得他说“今天就讲到这里了,也该下课了吧。”数秒内,铃声必响。谭老师上课从不看表。

谭老师的课,符合我对大学课堂的全部想象。几堂过后,在我心中,他便成了谜一样的存在。我们也很快就成了好朋友。我们的宿舍在二楼,谭老师的宿舍在一楼,只要他在,房门便半开着。我每得空,尤其打饭回来,就会溜过去轻推一下他的房门。他若在,便是一场不限时的畅聊,当然主要围绕哲学话题。谭老师肚子里的东西,似乎永远也倒不完。那是大学四年里,我的饕餮盛宴。

谭老师的窗外有好几棵树,其中一棵是香樟。香樟四季常青,是校树。

许多年后,我还常常回想起谭老师半开的房门、窗前那张旧书桌、桌上的烟灰缸、火柴和牡丹牌香烟;偶尔还会梦到他点评哲学史上的名人名句,梦到自己不知天高地厚的反驳或质疑,梦到他无可奈何的呵呵一笑。

大一上学期,苏明洁同学(宁夏籍)查出白血病,数月后在医院离世。全班同学都很悲伤。2013年那次聚会,圆桌座谈之前,班长沈黎(江苏籍)点名到场同学,点到的第一个名字便是苏明洁。我注意到大家的表情都有微妙的变化,尤其是女生。

大三时,“学农”返校之后,庹红梅(湖南籍)出现疑似白血病症状。她很害怕,不敢去确诊。我们都很紧张。我与邹建(也是湖南籍)合谋,软硬兼施拉她到校外定点医院,尽管谁也不敢面对最坏的结果。至少四五位男女生同往,其他人则在焦急等待确诊结果。

没过两天结果出来,完全排除了白血病的可能。这个喜讯惊天动地。

我们决定好好庆祝一番。自然忘不了叫上谭老师。他出钱,我和邹建去小卖部扛回两大箱啤酒,还有两大袋花生瓜子。大家围坐在我们宿舍。当事女生是否在场,我记不得了。

没完没了地高谈阔论,没完没了地放声大笑,没完没了地划拳拼酒。谭老师坐我左侧,很快便放下了老师架子,与我等无差。我们都一趟又一趟往盥洗室跑,却从未见谭老师起过身,只是渐渐不再说话。

坐我右侧的邹建耳语,“谭老师真神人也。”意即酒量大。我答,“未必。”瞥了谭老师一眼,似微醺;左肘轻推了一下,旋即旁倾,险些倒地,却把酒惊醒了。全场大笑。谭老师笑着说“你小子就坏吧。”

子夜方才尽兴散场。我们送谭老师下楼。他有些踉跄,连续踏空了好几步,自嘲道,“不行喽,老喽。”又是一阵大笑。其实谭老师比我们年长不超过十岁。

我自然乐意把最重要的朋友介绍给谭老师。陈远是认识不久的兄长,刚来上海工作,清华毕业,学物理,好博览,热衷于资本市场(多年后则热衷于实业、藏书和公益),常来请我们吃喝。许多年后,他还屡次向我伸出援手。此乃后话。

我引二人相见。那是一个初秋的周日,晴天,午后,他们俩隔着书桌对坐窗前,桌上放着一大瓶可口可乐,当然还有烟灰缸,以及陈远的两包中华烟。陈远好甜品,尤喜可乐和冰糕。

他们聊起西方思想史著名人物,如数家珍,仿佛回忆共同的故友。许多内容我都闻所未闻,暗惊,插不上话;可口的可乐,正好可以平复内心的激动,间或抽一支中华烟。

许久,谭老师口干舌燥,伸手拿瓶子,却发现空空如也。我则如梦初醒,转身奔向盥洗室。二人相视大笑,差我去水房打一壶开水回来泡茶。

在我的心路历程中,那个午后是相当重要的节点。那场旁听启发重重,渐生大致阅读期许,尤其是当下阅读起点。从那以后,我的阅读脉络,便如树根一般延伸,尽管时快时慢时断时续。字里行间,自此便有万水千山。启发、遐思与内省,日渐蓬勃如野草。

于是,“我,一颗无法孵化的心独自醒来。”(语出杨炼组诗《半坡》)。

04

流浪儿童

大二那年秋,某晚,我去上海火车站,记不清去做啥了。刚下公交车,途经投币电话亭,被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叫住,问我如何打电话。我问他想打什么电话,为什么要打电话。他说:想打119,找舅舅。

细问起来,才知道,这孩子是大庆人,爸爸把他领到上海,让他去找舅舅,舅舅的电话是119。妈妈离家出走了,爸爸也再婚了。爸爸妈妈都不要他了。他说没见过舅舅,也没听说过。这孩子脏兮兮的(尽管我也不甚干净),又渴又饿。

我明白他是被遗弃了。瞬间泪目。到附近小卖部买了面包和水让他吃饱,不曾多想便将他带回宿舍。

同学们纷纷围拢过来,各种搭手帮衬,并无一人嫌弃。次日晨,隔壁宿舍的高飞同学(河南籍,一班班长)正好没课,打来热水,带他去盥洗室洗澡;见他身上有疮,又带去医务室敷药。等我下课回来,均已收拾停当。还有其他同学轮番买饭给他。

没几天,系里便知道了,没有直接找我谈话,而是让学生会干部私下与我商量:还是要尽量想办法送走,长此下去不是个事儿。我知道系里很为难,又不忍心刺激我,这才绕了个弯子让同学来做工作。

还是高飞,在地图上找到黑龙江省驻沪办事处,陪我一起骑车去交涉。驻沪办主任是一位中年男子,西装革履,热情接待了我们。我希望他们能够帮忙安顿这孩子。他不知所措,各种委婉解释,总之就是没法答应。我不解,很生气,冲出会议室往回走。高飞与他一同追出来。等电梯时,驻沪主任不停道歉;额头渗出细汗,他下意识地松开了领带和领口。高飞则不停跟他解释,说我自幼苦命,对那孩子于心不忍,希望主任不要介意。如此等等。驻沪主任一直送我们到楼下,依旧不停地解释。高飞一路安慰着我,骑车回到学校。

又过了几天,还是没有着落。事情越来越棘手。某天午后,校园派出所的警官找来,很小心地跟我讲:他联系到去处了,可以送到学校附近的街道派出所。他让我带孩子吃完晚饭后去警室找他。这位警官年纪不大,中等个子,微胖,好像也是上海人。369校园不太大,经常会在路上与他照面。

晚饭后,我带着孩子去警室。胖警官正在吃饭,见我们进来,马上放下碗筷,起身领我们出门。我牵着孩子的手紧随其后。一路上谁也没说话。

胖警官进屋办手续。我们俩留在办事大厅,孩子坐着,我站着,都没有说话。胖警官出来,说是办好手续了。我将身上仅有的十块钱塞进孩子兜里,他当晚第一次开口说话:“叔,你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我知道你没办法留我了。”说着就流泪了,继而哭出声来。我这才明白过来,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早晚要被送走。

我哭了。胖警官转过身去,掏出手帕,佯装擦额头。其实他并没有出汗,天气很凉快。

我随胖警官离开,不忍回头。快到学校时,胖警官才开口说话,大意是让我不必多想,这孩子一定会受善待。

我与胖警官的交道仅此一回,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如今回想起来,依旧十分遗憾;毕业后时常会想起他,独自走在校园里,路旁是一排香樟树。

此后偶尔会梦到那个孩子回来找我,还是叫我“叔”。

如果他平安,如今已届中年,应该结婚生子了。我忘了他的名字,只记得他很机灵,个子不甚高,发型与幼年同款。

05

因为你是猪啊

那时男女生互相串门,若入无人之境。像我这种屌丝——当时还没有这个词——自然无访客,但并不妨碍兴致勃勃地旁听,只是时常听不太懂,他们大笑,我也不知笑点何在。许多常用的语汇,只要没在书本上见过,我便不知,比如曾听人说“城府”二字,就不明其意,又不好意思请教。不过也曾无师自通一个正宗的上海叹词“诚哪”,并且很快便用顺口;不多久,方知其原义,意象着实令人尴尬,便很少用了。其实我从不介意说粗话带脏字,向来以为其间暗含微妙的亲切或舒展。

也有对面楼的同班女生殷玲常找我。她是上海人,男同学私下都夸她漂亮,至少班花级别。我觉得她很爷们儿,我们也很快成了哥们儿,至今还是。通常在周日午后,她会从五楼步梯窗口伸出头来,对着我们这边大喊一声“大江”。我也很快回应“来啦”,然后一路小跑上楼,狠狠一脚帮她踹开房门。她经常忘带钥匙,室友都在教室自习。从没听说她因此受到过什么批评或指责。木工车间就在操场另一角,随时报修便是。

她家境似宽裕,骑一辆崭新的金色凤凰牌自行车,就跟现在开名牌跑车上学差不多。每次我想借用,便在楼下打一个响亮的口哨;不多时,必有带着小挂件的车钥匙从五楼窗户呼啸而下,或者传来不知何许人的回声“她不在”。钥匙或回声,二者必居其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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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时节,一切都很平淡,仿佛仅仅放个寒暑假而已。离校头一天,在校园偶遇黄晓璟(安徽籍)。她叫住我,伤感地说:大江,今后你一定要多保重好自己啊。我答:没事儿,放心吧。

这是大学四年间,我与她唯一的对话。我跟许多女生都没说过话。全班同学里,我的去向最差。

离校当午,阴天。我背着行李刚走出楼门,孙栋(上海籍)骑着二八大杠(永久牌28英寸自行车)迎面过来:“大江,你干嘛去?”

“去赶火车。”

“稍等我一会儿,千万别动啊。”他冲上楼,几分钟后气喘吁吁地下来:“我载你去校门口吧。”

校门并不远。到马路边,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掏出一叠钱塞进我兜里,又迅速搜索全部衣裤兜,搜出几张零散角票一并塞给我。“打车去,别坐公交了。”我正手足无措间,被他不容分说推进车里。

途中清点了一下,共14.1元,车费花去7.8元。司机问,刚才是谁啊。我得意回答:是我同学。他有点儿意外:不是上海人吧?“恰恰就是上海人啊。”

那是第一次坐出租车。上车后回头,在他脸上,第一次看到伤感的神情。此前放假回到家,也会收到他的来信。

当年我在母校唯一有点儿影响的成就,是发明了一个昵称:猪。本班男生相遇,一方通常微笑着打声招呼:“猪”。对方则迅捷回应“(你才是)肥猪”。不过,这项发明好像仅在本班男生间流行。

2013年,全班毕业20周年聚会,绝大多同学都是首度重逢。校旁酒店偌大的会议室里,圆桌座谈时,我问:回想当年,我的样子,实在令人厌恶;我一直好奇,你们当年为什么给我那么多的迁就和照顾?老实说,如果互换角色,我就做不到。

此问绝无矫情成分。我们班素无客套矫饰之风。短暂沉默过后,施京辉幽幽作答:因为你是猪啊。

男生哄堂大笑,女生愕然互望。没人给出答案。话题随即他转。

初到上海时,规整的钢筋水泥丛林总是不怒自威,令我处处窘迫。不过也有烟火气十足的里弄小巷。呼啸而下的车钥匙、“她不在”、“猪”、假期来信,凡此等等,都是我的里弄小巷。许多年过去了,这里弄小巷中闪烁的灯火,还会时不时越过岁月的千山万水,不经意间袭来,轻抚心头的悲凉和疲惫。

06

看山不是山

大四上学期,全系搬到国定路本部。三姐要来上海,我急不可待,算错了到站日期,提前一天便去了火车站。列车晚点,在站台上一直等到下半夜。

站台上仅有两人,另一人是和尚,四十多岁的样子,与我差不多高,在等另一趟过路车。攀谈起来,方知他自幼出家,素习禅宗。我高中时曾粗略读过铃木大拙著《禅与生活》,虽似懂非懂,却十分着迷。

请教和尚何为禅。他笑答:禅不可立言。

我驳:这话虽对,却等于没说。我以为禅的根本,是对抗规定性;而语言恰恰独具规定性,所以禅理只能顿悟不可言传;一旦开口言说,禅便消失无踪。正因为禅拒规定性,所以才有“用肚子去思考”的说法,也才有“悟道之前,看山是山看水是山;悟道之时,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悟道之后,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的偈语,因为“悟道之时”,正是对规定性的超越;而悟道前后的山和水,当然不是同样的山和水。我还说,小时候放牛,就是“用肚子思考”,才与我的黄牛,形成某种默契。

凡此等等,信口开河,多少有点儿想在挑战中“刷存在感”的意味。如果这是毛病,也是谭群辉老师惯出来的。在他面前,我总肆无忌惮,他也总是呵呵一乐,或者朗声大笑。

和尚似未觉得被冒犯,看着我不说话;稍后,郑重问我,是否有意随他出家,还说了许多鼓励的话。我故作高深地回答“随缘吧”。 他也未再强求。

彼时我还笃信,未知的远方,必有属于我的姑娘,花儿般绽放。

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和尚等的车也到了。临别时,他从布袋里掏出一本书递给我,《法海点滴》。“得空翻翻吧,我自己印的心得,上面有我的地址,你如果想来找我,随时都可以。”

这本书,我竟从未翻开过,原因不明。毕业收拾行李时未见此书,或许是弄丢了,或许是被人借走了。

这件轻飘的往事,一直留在心底,不远不近,不轻不重,就像初秋清晨的淡淡弦月,安安静静总在那里。

如今回头来想,之所以如此,盖因在我心底,休眠着某种终极追问。禅宗能否承载终极追问,我说不好,此后未再涉足此题。但是它悬于心中的方位,至少在心理学层面,必与终极命题相关。

07

母校也宽阔

我的“掉队”,其实早在大一就很明显了。当时的班主任是王海枚老师,刚毕业的前届师姐,常穿一条碎花浅白裙子,说话总是轻言细语,像个大姐姐。她很快注意到我的变化,某次课间叫我出去,在走廊里,忧心忡忡跟我讲:(课程)学习本身才是头等重要的,毕业分配的工作怎么样,要看各科成绩而定;“你好不容易从贵州农村考出来,要好好珍惜这个改变命运的机会”;多读课外书是好事情,但是要分得清主次。

其实她讲的道理我也懂,只是那道执拗低音毫不松手。如今回望当年心境,宛若隔梦,殊为费解。

大二初春某晨,在一楼阶梯教室,大课之前,又听得前排俩女生低声说起王老师,她出国留学了,好像去了欧洲。彼时窗外的白玉兰花正在盛开,阳光透过花间缭绕的淡雾斜照进来,落在她们的肩上。白玉兰是校花。

全班同学都很怀念王海枚老师,至今亦然。

而我的变化,并不仅限于“掉队”,还有各种轻率鲁莽的横冲直撞。相当一部分,至今羞于回首,其中更是不乏对他者的无端伤害,留我一生悔恨。总之,时不时就会生出一些麻烦来。如今每一想起这些麻烦,便有吴梦宇老师的身影同步浮现。

吴老师教时事政治,年纪已属父辈,和其他知识分子一样,年轻时曾遭下放农村改造思想。那个年代的科任老师,自主空间很大,跟谭老师一样,吴老师也不强求课堂笔记,但明确要求我们积极参与课堂讨论,声明要以此作为期末成绩的重要参考。无论你提出什么问题,无论你如何反驳,甚至顶撞,吴老师都回以热情的鼓励,进而借着你的思路,将你引上另一条坦途。

我自然不会错过这样机会。有一次,步步紧逼的追问之后,自己又觉得不好意思,便自谦道,“我这也是不耻下问嘛。”全班哄堂大笑。老实说,我当时居然不知道“不耻下问”并非自谦词——与“思想活跃”的自我期许极不相称。吴老师并未在意,依旧鼓励着我,认认真真与我往复。

吴老师逝去多年后,偶然听得班干部说,我每次制造麻烦,吴老师都会私下四处找人说情,为我各种打保票。我从来都不知道。

据说吴老师的资格很老,也很受敬重,年轻一代(毕业后留校)的教职员工,许多都曾是他的学生。

大四新开了一门课,国际投资,由系主任朱钟棣教授讲授,全程都用英文。朱老师是上海人,个子很高,温文尔雅,典型的海派知识分子模样。听说他曾在剑桥学习过,这在那个年代极为罕见。

朱老师每次上课都带一只硕大的玻璃杯,雀巢咖啡瓶套上精致的细绳密网,是那个年代常见的款式。杯里竖着一根根绿芽,我是第一次见到可以竖立的茶叶。他总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进出校园,车很旧,却擦得锃亮。朱老师常穿一件休闲西装,从不打领带,看谁都是一副可亲的表情。据说没人见过他生气的样子。

我心血来潮,想考宗教学研究生,以为和哲学相比,宗教是集体行为的结晶,可以从中窥得人类的深层共性。去找朱老师开具报考证明,他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你想好了吗?如果没想好就回去好好想想;想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毕竟国际金融专业,在当年炙手可热。我说早就想好了。他便马上开出证明,笑着递给我。我后来却弃考了——当然也幸亏弃考了,否则大概率会变成另一枚糠心萝卜。不过这是另外的话题了。

前些年常与本系校友聊起朱老师,发现每人都很感念他,尽管缘由各不相同。曾有人张罗着相约去陪朱老师过整数生日,但他死活不答应,更对生日严格保密;得到的回复是“你们都还年轻,都那么忙,就不要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浪费时间了。”

粗略算来,朱老师大概也逾八旬了。或许在他眼里,我们都还是孩子。

上海财经大学是我校园生涯的最后一站。年岁越长,对母校的回望便越频繁。在记忆的拼图里,那些与自己并不直接相关的身影,同样支撑着温暖的背景。黄磊老师大概在我大三或大四时才到系里工作,我们都知道他的名字。或许他也知道我的名字,或许不知。如果我没有记错,他应该是后两届某班的班主任。

黄老师瘦瘦高高的,走起路来像一阵风。每次在校园里遇到他,通常打个招呼,或相互点头而过。但是只要你的目光稍显迟疑,他便会停下来问,有什么事情(需要帮忙)没有?

许多年来,这个场景反复浮现。一同浮现的,还有香樟树,在微风轻拂之下,发出沙沙的低声。

2013年全班聚会,是毕业之后首度重回369校园。时值暑假,校园空旷,目所及处,当年的身影、话语和表情便密集再现,仿佛一直等在那里。

香樟树都还在,只是更粗壮了;白玉兰也在,只是并非花期。

当年爬满青藤的几栋宿舍楼不见了踪影。原处耸立着陌生的新楼,看上去很壮观。

校友处专门为我们准备了当年饭票的仿制版,当然不用花钱。国定路本部食堂里,则备有我们心心念念的大排面、雪菜肉丝面、葱油面、大肉(红烧肉)盖饭。

还像当年一样排队打饭,偌大的食堂里,仅我们几十人。

我一时失控,竟然各吃了一碗,撑得差点儿站不起来。

行笔至此,不禁泪潸然。

08

漫长的余声

毕业时,沪外同学大多想方设法留下,或者去更南方的热土,我则盼着逃往臆想中粗犷辽阔的北方。差不多二十年后,内心渐趋澄明时,才对上海有至深的眷恋。

毕业至今,先后在济南和北京两地工作,辗转数个行业,职业生涯颇多起伏跌宕,饱尝世间冷暖。其中有十好几年,阅读几近停顿,仅存习惯性的观察和思考。客观地讲,这其实是大学四年的余声,否则恐怕连习惯性的观察与思考也不会有;即便有,大概也于精神的生长无所助益,甚至与自我救赎或重生背道而驰也未可知。

如今回头来看,这一段精神的迷途,似乎也是执拗低音的应有之义:执拗低音天然拒斥所谓的“工具化生存”,加之外部环境与机缘的催化,必然引发行业与职业的跌宕辗转。此外,客观地讲,若不汲取文本或文献之外的成分,我的心智便很难均衡,精神的生长更难茁壮。正是气泡一般的飘零,包括身不由己的卑躬屈膝,其实都是不可或缺的滋养——唯其如此,方能真切感知人之为人的现实境况,深切洞悉人心和人性,生出更多共情与悲悯;这颗浑噩的心也渐趋澄明。好在自己不甚在意人间荣辱。

其间曾有短暂、片面的精神回光,但是,由于缺乏必要的学术训练,自己要说的话,要写的文字,并不能与主流学术话语相衔接,无论企业管理还是历史哲学,都不得不从根层开始,甚至不得不自创概念,层层推演直至形成自洽的构架,方能有完整的表达。不堪的是,多年后回览早前习作,不仅片面偏颇,还有常识性差错。不过平心而论,或许都是“成长的烦恼”,就像人的一生终归难免疥癣之疾。

距今约五六年前,那道执拗低音遽然嘹亮,指给我一个不容置疑的方向,尽管依旧不甚明朗:从“信任成本”的角度,缕析东西方文明的根本差异。

这是足可寄托余生的“问题意识”。随后的求索中,各种意外收获纷至沓来,郁积多年的迷雾层层散开,尽管迄今犹未散尽。阅读的动力与效率,也渐入前所未有的佳境。

写下本篇文字时,我正阅读汤因比《历史研究》(上海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发黄的书页里还残留着当年涂划的笔迹,如今再读,震撼远超当年。这是369校区图书馆低价处理的冗余旧书,花5毛钱便购得了全套三卷本;其他经典,单册一律2毛钱。那是一次难忘的淘宝经历。

当年初读时,我双瞳如豆,所知所见囿于方寸之间,并不能充分领略其烛照古今的灼见。即便如此,诸如此类令我备感“无知”的灯盏,却在潜移默化中持续拉大视距,拓宽精神空间。所谓“知不知”,其实是自我开蒙的第一步。

当年几乎从未将任何一部经典从头到尾读完,盖因甫一开卷,便有无数启发扑面而来,每每令我开目为眩,远非彼时精神空间所能承揽。当然还有另一情况,是不敢直面人性至深处的苦难,比如《卡拉马佐夫兄弟》,仅读大半便不敢再翻。这部书如今还在书架上,依旧没有再读的勇气。

阅读依然是唯一的出路,只不过毫无悬念的是,我的无知必将因阅读而更辽阔。所幸明显感觉得到,理解力在快速提升,就连体力也远甚从前。时间分外紧迫。每一天每一年都转瞬即逝;当读未读的浩瀚典籍背后,似乎矗立着一副冷峻的面孔,时刻提醒花蕾严霜将至。所幸此番所遇的每一部经典都恰逢其时——早一点阅读会辜负其灼见,晚一点阅读则愧对机缘。每一位著者都仿佛在列队欢迎我,激励我,温暖我。真是一种奇妙的阅读体验。

阅读的脉络,依然遵从执拗低音的牵引,树根一般自然延伸,并且渐成我之所谓“负压读书法”。曾听得锅炉专家说,炉膛升温后形成负压;负压会引炉外空气涌入,从而提高燃烧效率。阅读亦然。受此启发,涉足陌生的领域之前,如若先期储备足够的困惑和无知,形成“认知负压”,其后的阅读便可事半功倍。循序渐进不是好方法,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举个例子。执拗低音指给我的那个方向,必定绕不开基督神学领域,因为它是西方文明的基石。但是这个领域的陌生与伟岸,于我几近高不可攀。依“负压读书法”,我的阅读序列大致如右(不含宗教学等必要旁支):“基督教文化译丛”(上海人民出版社)中的12册选著、新旧约、奥古斯丁《上帝之城》《论三位一体》《忏悔录》、谢林文集全套18册(尤其《启示哲学》)、托马斯·阿奎那《反异教大全》《神学大全》《论存在与本质》、加尔文《基督教要义》、马丁·路德《三檄文与宗教改革》及其两部权威传记(其中一部系精神分析大家埃里克森所著《青年路德》)、《埃克哈特大师文集》、卡尔·巴特《罗马书释义》《教会教义学》、牛顿《对但以理预言和圣约翰启示录的观察》(AI译本),凡此等等。

前述序列中,认知负压源自“基督教文化译丛”。这套丛书的核心选著,多为福音派经典,亦是欧美神学专业学生的必读书目。我的阅读像极了刘姥姥进大观园,但是眼界大开之后再读新旧约,便会锚定其象征性的元叙事表达,不至于动辄坠入“故事性阅读”的窠臼。

这个脉络的阅读里,还有额外的惊喜。

我以为基督教价值的完整涌现,必赖三大基本命题(三位一体、道成肉身、因信称义)的透彻思辨。奥古斯丁之于三位一体、谢林之于道成肉身,都有鞭辟入里的伟大洞见;唯因信称义,即便在加尔文和马丁·路德那里,也不十分解渴——当然不排除是因为我的孤陋寡闻。不过,按常理分析,若确有我所期许的那种洞见,以二人的历史地位,断不至于湮灭无闻,必不罕见于后世诸公的著述。我期许的洞见,是以“智性”——而非传统的“德性”——为进路所做的思辨。

惊喜来自并不相干的领域:集中阅读荣格七部心理学专著时,“无意识”理论赋予的启发,于我走出迷思的预期长路,短时间内竟逾七至八成,尽管荣格本人无意于此。

“跨界互启”之所获,远不仅限此例。

我并不担心“跨界互启”会导致片面和分散。用“树”来打比方,如果明确的“问题意识”相当于树干,阅读脉络则是树根,枝叶是题外的启发。无论树根延伸多远,所摄得的养分也会——而且只会——汇入树干。相反,若树根过于稀疏,或者囿于过窄的界限,则树干非但有营养不良(至少不全)之虞,就连整棵树也会因根基不牢而飘摇。我以为阅读的大忌讳,是自己不慎沦为“知识堆积物”。即便传统时代,“知识堆积物”尚且于救赎与重生无甚助益,何况AI就在眼前。因此,阅读即对话。

我也不担心,开阔而快速的阅读会如雁过无痕般枉然,因为阅读的意义并不在于“记住”多少而在于启发之丰简。另一方面,人的心智——至少我的心智——总有“意欲自洽”的倾向:每到认知所不能及的至深处,便会以凭空的想象,来弥补无知的空档。倘若阅读以启发为旨归,在特定主题的思辨中,一旦想象企图跳出来弥补无知的空档,那些曾经过目即忘的东西,便会将此种“想当然”的冲动消解于未萌,因为思辨绝非“知识”的堆砌或集成,否则(比如)康德便不至于强调“整体”之不可把握,无论人的整体还是世界的整体。倘若思辨如夜行于千仞之巅,那些过目即忘的知识便是默用不彰的栅栏。我之所以不停填充“历史场景的感性印象”,之所以特别留意主要文明体“早期公共性的发生学场景”,便是出于这一期许。

就此驻笔,以免离题太远。

此刻再度回望我的大学生活,那道“执拗的低音”依旧在心底沉吟。

漫长的精神漂泊之后,这才发现,当年期许的种子,其实是执拗低音的另一位格。

多么想回到当年,回到魂牵梦萦的369校园,回到朗月之下,回到香樟树旁,像一枚种子,落回母校的泥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