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初，半岛电视台的一篇报道又把罗兴亚人推到了大家眼前。报道说，在马来西亚，援助难民的机构手里的钱越来越少，当地人对罗兴亚人的敌意却越来越重，马来西亚外长甚至呼吁重新审视联合国难民署在当地的存在。
一个族群逃到哪里都被嫌弃，这种事并不多见。更让人心酸的是，他们在自己出生的缅甸，连"人"的身份都拿不到。
想弄明白这件事，可以先看缅甸两位最有分量的政治人物是怎么说的。2013年10月，BBC就穆斯林问题采访了昂山素季。
记者问：有人把针对缅甸穆斯林的暴力叫作"种族清洗"，你怎么看？昂山素季当场否认。
她说缅甸有很多温和的穆斯林早就融入了社会，冲突是因为双方都害怕，佛教徒也害怕。记者追问：受害者大多是穆斯林，约14万人住在营地里，双方的苦难并不对等。
她回答说，也有很多佛教徒流落泰国和世界各地，这是长期独裁统治造成的。要读懂这番话，得先看当时的局面。
2010年大选，军方设置的参选条件把昂山素季挡在门外，民盟干脆抵制。登盛等军方高层脱下军装参选，轻松拿下议会，登盛在2011年当上总统。
说白了，那就是一个套着民选外壳的军人政权。昂山素季是最大的反对派领袖，手里却没有权力。
她的意思其实很清楚：一是恐惧是双方的，别只同情穆斯林；二是这事得政府去解决，她管不了。西方记者想要的，是她举起民主大旗批判军方。
可是在缅甸，佛教徒占了近九成人口。二战期间若开地区爆发过大规模教派仇杀，大批佛教徒死在罗兴亚武装手里，这笔血债至今没有消散。
当时民盟的票仓在城市，偏远农村和民族地区根本渗透不进去，她不可能为了讨好西方媒体，去碰本国选民的底线。2016年她出任国务资政，成了缅甸事实上的领导人，口风还是没变，只说双方都有暴行，国家需要和平与统一。
2019年12月，她还亲自去海牙国际法院为缅甸辩护。代价是西方的荣誉一个个被收回：牛津城市自由奖、美国大屠杀纪念馆的埃利·维瑟尔奖、爱丁堡城市自由奖。
捧得越高，摔得越重。军方的态度更直接。
2021年2月1日敏昂莱发动政变，拘押了总统温敏和昂山素季。同年5月20日，他接受凤凰卫视专访，这也是政变后的第一次受访。
谈到罗兴亚人，他很淡定：这些人是"孟加拉人"，大多是19、20世纪跟着英国殖民者过来的，不符合缅甸的移民法。对于与佛教徒的冲突，他一个字都没提。
到了今年，这位将军换了个身份。2025年至2026年的大选结束后，他在4月3日被议会选为缅甸第11任总统，把自己的权力正式坐实了。
他对罗兴亚问题是什么态度，不难想象。那罗兴亚人到底是不是"外来户"？
历史比双方的说法都复杂。1795年随英国使团到访缅甸的苏格兰医生布坎南，在1799年发表的文章里提到，若开有一群穆斯林自称"Rooinga"，意思是若开本地人。
可见早在英国人来之前，这里就有穆斯林居住。真正改变当地人口格局的是英国人。
1826年英国吞并若开以后，为了开垦稻田，从孟加拉大批引进劳工。这些人留下来繁衍，若开北部渐渐以穆斯林为主，南部依旧是佛教徒的天下。
二战之后，矛盾越来越深。20世纪40年代，罗兴亚穆斯林组织开始搞分裂活动，想把若开西部和北部并入东巴基斯坦，也就是今天的孟加拉国。
1948年缅甸独立前，他们还写信给巴基斯坦国父真纳求接纳，真纳以无权干涉缅甸事务为由拒绝了。缅甸独立后，罗兴亚人在1948年宪法下还被认作公民。
后来，总理吴努为了拉佛教徒的选票，推动把佛教定为国教，少数民族的离心情绪因此加重。1962年奈温发动政变，再加上1974年的新宪法，罗兴亚人的地位一降再降。
1982年，《缅甸公民法》出台，以1823年为界划出"原住民族"，罗兴亚人被排除在外。从此，无国籍成了他们世代相传的身份：孩子生下来没有出生证，不能上大学，不能随意离开村子。
军方要转移矛盾的时候，罗兴亚人总是最顺手的靶子。1978年的"龙王行动"、1991年到1992年的清剿，每次都有数十万人逃往孟加拉国，风头一过就谈遣返，回去以后却什么都没改变。
2017年8月25日，罗兴亚救世军袭击了约30处警察哨所。这支队伍一开始几乎没有像样的武器，多数人拿的是砍刀、木棍，也没有军衔和制服，后来抢了警察局才有几支步枪和轻机枪。
军方的回应却是大规模清剿，七十多万人逃往孟加拉国，联合国人权高专称之为"教科书式的种族清洗"。这里有一点必须说清楚：缅甸穆斯林并不等于罗兴亚人。
缅甸穆斯林约占总人口的4%，大约216万人，罗兴亚人只有60万左右。其余的马来人、华人穆斯林、印度裔、卡曼族等，有的早在公元1300年前后就到了若开，早已融入缅甸社会。
若开族也不是孟加拉移民，而是古若开人与缅族融合形成的民族，语言和缅语相通。据2019年的数据，若开邦约332万人，其中若开族约250万。
罗兴亚人在这里，四面都是不认同他们的人。说到底，这个烂摊子是英国殖民者留下的。
2018年2月，时任英国外交大臣约翰逊专程去孟加拉国的难民营探访，转头就批评昂山素季冷漠。既然这么有同情心，问题又是自己祖先造成的，那在英国划块地方安置罗兴亚人，似乎也说得过去。
可惜这种话，伦敦从来不接。现实一年比一年难。
如今在孟加拉国的罗兴亚难民已近120万，其中约15万是2024年初以来为躲避缅甸新一轮战火逃过去的。2026年联合援助计划只申请到7.105亿美元，比去年少了26%，世界粮食计划署把一些人的月口粮压到了最低7美元。
营地里一半以上是孩子。孟加拉国不是1951年《难民公约》的缔约国，难民在那里不能合法工作。
孟加拉方面在联合国表示，遣返是唯一可行的出路。走投无路的人只好冒险出海，2025年近900名罗兴亚人在海上死亡或失踪，是有记录以来最惨的一年。
若开老家也回不去。若开军和政府军还在打，10月26日，若开军据称在实兑附近击沉了两艘缅甸海军舰艇。
罗兴亚人夹在中间，两头都不讨好。国际司法这条路也走得很慢。
冈比亚在2019年11月把缅甸告上国际法院，法院在2026年1月12日至29日就案件实体问题开庭，缅甸方面否认种族灭绝指控，称冈比亚的说法缺乏根据。冈比亚司法部长曾透露，判决可能在10月宣布。
可就算判了，判决也只认定国家责任，1982年那部公民法会不会改，一百多万人能不能回家，没人说得准。中国一直主张缅孟通过双边协商解决问题，也为遣返做过不少斡旋，因为没有和平稳定，任何安置都无从谈起。
但这道题最难的地方在于：昂山素季不敢碰，敏昂莱不愿碰，西方只会指责，邻国已经撑不住了。一个族群在故乡被说成外人，在异乡只能暂住，下一代还没出生就注定没有国籍。说他们"最不受欢迎"，其实是一种很残忍的说法，背后是一百多万没有出路的普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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