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街头曾有一种生意,密得像空气。药房连锁。这边一家CVS,隔壁一家沃尔格林,再过个路口,来德爱的招牌又亮了起来。
如今回头看,这三块招牌的命运,像一则压缩版的行业寓言。来德爱:2023年10月申请破产保护,2025年再度申请,随后陆续关店。
沃尔格林:2024年6月宣布大规模关店,2025年8月被私募机构收购,退出公开市场。CVS:2022年至2024年间关闭约900家门店,2025年又宣布再关约270家。
最扎眼的是沃尔格林。2024年1月到7月,股价跌去55%以上,CEO蒂姆·温特沃斯在第三财季财报里,把原因归结为两条:消费者承压,药房行业趋势艰难。
2024年10月,公司进一步披露,未来三年将关闭约1200家门店。一个昔日的行业巨头,怎么走到这一步?要看懂它,得先把一家药房拆开。它其实是两门生意叠在一起:前门卖货,后门卖药。先说前门。
感冒药、纸巾、化妆品、巧克力棒,这些东西,如今的沃尔格林和十年前几乎没什么两样。货架没进化,品牌不新鲜,价格还常常比别处贵一截。
顾客的心思很朴素:人是来了,可凭什么多掏钱?2024财年第三季度,其零售板块同比下滑4%,而这已是连续几年的下坡路。
通胀又把顾客的钱包捏得更紧。美元店和大型卖场分走一波,亚马逊和沃尔玛带着更低的价格、更快的配送再夹击一波。
沃尔格林也想反击,宣布给1400种商品降价。但外界的评价很直接:晚了。还有更尴尬的事:失窃。
吉列剃须刀被锁进玻璃柜,贼是防住了,顾客也被锁走了。有分析人士说,把商品锁起来,是给亚马逊做的最大广告,因为它等于告诉顾客:这里购物很麻烦。
温特沃斯在接受《华尔街日报》采访时也坦言,失窃高发的门店,是决定关哪些店时要考虑的因素。前门不灵,本该后门兜底。
药房和健康服务,确实是沃尔格林最大的收入来源。2024财年第三季度,药房销售占其美国零售药房业务收入的76%,占整个集团收入的60%。
可这块业务同样在萎缩。远程医疗分流了一部分,更要命的,是一个很多人没听过的角色:药品福利管理公司,简称PBM。
PBM最早只是个"结算员"。患者拿处方配药,药房把账单交给PBM,保险再付钱,流程就这么简单。后来它越管越宽。
替保险方和药企谈药价,决定哪些药能报销,设定自付额和事前审批规则,甚至决定患者能去哪家药房。行业里最担心的,是激励错位:它拿钱是为了控制药价,可药价涨得越高,它往往越受益。
对药房来说,冲击更直接。PBM不断压低报销费率,还推着患者改用仿制药。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估算,约91%的处方是仿制药。
过去,药房卖仿制药赚得多,卖原研药赚得少。如今GLP-1类降糖减重药放量,原研药销量上来了,药房却赚得更少,量越大,压力越大。
更有意思的是格局。CVS Caremark、信诺旗下的Express Scripts、联合健康旗下的Optum Rx,三大PBM合计管着美国接近八成的处方。
而CVS自己就拥有Caremark。同一家公司,左口袋进,右口袋出,定价权在自己手里。沃尔格林没有这张牌,只能被动接受别人开出的价格。
监管也盯上了这个环节。
2024年9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对三大PBM提起诉讼,指控它们推高药价。这对药房来说,算是一线转机。
可药房一旦关门,受影响的就不只是股东了。关店之后,社区里会出现一个词:药房荒漠,指的是居民到药房的地理距离很远。
怎么界定,要看人口密度、社区收入、家庭有没有车。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的研究估算,约有1580万美国人生活在药房荒漠里,识别出的荒漠区域超过4600个,大多数在城市。
芝加哥南区有些社区,连一家药房都没有。而在另一些地方,CVS、沃尔格林、来德爱可以紧挨着开。
那些密集区往往更富裕,居民也更容易获得各种资源。关店的方向,也让人不安。
关闭的门店更多集中在低收入城区,那里的居民多数靠联邦医疗保险或医疗补助计划,报销费率比商业保险低。有研究者质疑:如果真是"优化布局",该关的是药房最扎堆的街区,而不是药房本就稀少的县和乡村。
两家公司当然都表过态。沃尔格林CEO对投资者说,公司是挡在这些地方和"药房荒漠"之间的唯一屏障,目标不只是做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而是找到新的合作方式。
CVS时任CEO卡伦·林奇2024年也说过,不会关闭人们取药所需的门店。话说得漂亮,数据却未必同步。受影响的还有药师。
他们本就在为人手不足和公司硬性指标发声,甚至集体罢工,现在还要接住大批转来的客人。普通人对一家药房开不开,几乎没有发言权,所以出路多半在制度上:规范PBM,对服务弱势社区的药房提高报销费率。
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诉讼,就是一次尝试。州一级也有动作,比如监管PBM,或让医疗补助项目给特定药房更高的报销。
沃尔格林对媒体的回应,是"致力于让社区获得公平的医疗服务,确保顾客和员工平稳过渡"。这话听着温和,可从商业逻辑看,关掉低效门店,恰恰是公司自救的核心。
这条路有人走通过。CVS关店瘦身之后,曾录得前店同店销售增长11.3%。原因之一,是药房的单店处方量上来了。
沃尔格林也在学:退出基层医疗业务VillageMD,把重心挪向健康、美妆和女性健康。它在高端美妆这类增长赛道上一度缺席,被丝芙兰、Ulta抢走了不少份额。
另外,药房数量收敛,也意味着剩下的能在与PBM谈判时多一点底气。市场曾期待沃尔格林在2025年拿到Caremark的新合同,因为对方也承认,药品零售的现状难以为继。
有意思的是,连锁店退场的地方,独立药房开始回来了。独立药房关得确实更快,但这主要是进出频繁。
它们更愿意开在农村、有色人种社区、低收入社区,因为那是连锁店不去的地方。纽约市就是例子:截至2023年,连锁药房只占15%,生活在药房荒漠里的人口不到1%。
当年被连锁挤出去的"夫妻店",可能正是连锁走后的解药。故事讲到这里,你大概已经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这些年,国内不少城市也是药店、诊所、牙科门店越开越密。密,往往意味着同质化;同质化,往往意味着有一天要比拼内功。
2026年,国家医保部门进一步加强定点零售药店个人账户支付白名单管理和基金监管,商务部等部门也在推动药品零售行业向专业化、集约化、数字化、规范化发展。方向已经很清楚:卖货的逻辑在退,专业服务的逻辑在进。
诊所和牙科同理。基层医疗质量要求越来越细,种植牙集采落地后价格明显下降,靠信息差、靠低价引流的老路,空间只会越来越窄。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药房、诊所、牙科会在2027年整体消失,更谈不上被全面淘汰。更可能发生的,是分化:规范、专业、有口碑的留下来,粗放、同质、靠套路的慢慢出局。
美国的故事给了一个提醒:行业最难的时候,往往不是缺门店,而是门店太多、模式太旧、赚钱的链条被别人攥在手里。对咱们普通人来说,倒也不必焦虑。
买药,看药师在不在岗;看病,看资质亮不亮;做大项目,看价格清不清、售后跟不跟。把这几件小事做好,洗牌就只是别人的故事。
洗牌洗的是模式,留下来的,才是真正能被信任的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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